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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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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是一种未完全苏醒的青蟹色。
像是有人将一整块品质上乘的徽墨,在巨大的天青色瓷砚里细细研磨了整夜,墨汁尚未完全化开,浓淡不匀地泼洒在东边的天际线上。
沈归在时准时醒来。
他在黑暗中睁眼,瞳孔自动调节,能看清天花板上石膏线模糊的轮廓,然后侧耳倾听。
客厅里没有任何声响。
窗外极远处,传来第一班早班车驶过空旷街道的、沉闷的低鸣。
鹤闻还在睡。沈归判断。
他掀开被子,棉被与空气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噗”声,像深水中吐出一个寂寞的气泡。他接着微弱的光线穿上叠放在床尾的衣物——纯棉T恤,运动长裤,每一件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保持着部队里“豆腐块”的规整习性。最后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轻声轻脚的走出卧室,在玄关换上运动鞋。
手搭在入户门的把手上时,他停顿了半秒。指腹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质感,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下施力。门锁内部的机簧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咔嗒”声,可在沈归听来,却如同寂静山谷里骤然折断一根枯枝,响亮得鲁莽。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客厅中央。
沙发上,鹤闻面朝他的方向侧卧着。
青蟹色的晨光,经过双层玻璃窗的过滤、纱帘的阻隔,已失了锐气,变成一种稀薄液态的光雾,弥漫在整个客厅。这光雾正好聚拢在沙发周围,将鹤闻笼罩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
他蜷缩着身体,背脊弯出一道清瘦的弧,有点像是某种将自己柔软腹部藏起来的贝类。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一半,堆在腰际,露出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上半身。布料柔软,贴着身体的线条,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和一段凹陷的腰线。
沈归的视线像被无形的手牵引,落在他的脸上。
鹤闻的眉是漆黑的,像是用上好的松烟墨,用极细的狼毫精心描画出来的,眼睫覆下来,浓密而纤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弯小小的、青灰色的阴影。
他的脸颊深陷在米白色的抱枕里,皮肤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皮下极淡的青色血管,像冰层下游弋的幼小鱼苗。随着呼吸,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抱枕,一缕半长的黑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发尾扫过微张的唇。
那唇形极好看,唇色更是嫣红,像是将熟未熟的樱桃,此刻因微微张着呼吸,能看见一点洁白的齿尖,和更深处一点湿润的、暗色的内里。
沈归站在原地,仗着人家睡的熟,便旁若无人起来,肆无忌惮的盯着他。
好看。
怎么看都好看。
像是绢本上那些用工笔细细勾勒出的郎君画像,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因那一抹沉睡中无意识流露的脆弱,而有了可被触碰的错觉。
醒着时那种清冷自持、拒人千里的好看,睡着了,收起所有防备,毫无知觉地展露内里柔软的模样,能把人心都化软。此刻却在无人知晓的晨光里,对他一人展开了全部细节。
沈归几乎能数清鹤闻睫毛颤抖的频率,能看清他唇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细小绒毛。他想伸手,想将那缕碍事的发丝拢回耳后,想确认那唇上的柔软温热。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用目光勾勒,像是要将每一寸细节都镌刻进记忆最深处的石碑上。直到确认那眼睫的颤抖并未转向苏醒的迹象,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收回视线,握住冰冷的门把手,下压,侧身出去,再轻轻关上。
“嗒。”
门锁闭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沙发上,那两帘纤长的“睫毛帘子”,倏然停止了颤抖。
其实只要沈归再那么仔细的看上几眼,就会发现鹤闻已经醒了的事实。只是因着对方是他心头那轮悬了十三载、盈亏皆牵动他潮汐的月亮,是他胸腔里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那处名为“软肋”的柔软,所以更加看不清。
鹤闻慢慢睁开了眼睛。
瞳色清冽,黑白分明,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未变,只是眼珠转动,目光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他睡眠轻,有任何响动都能叫醒他,听到门锁响起的时候就醒了。
他坐起身。
薄毯从身上滑落,堆叠在腿边。晨光将他整个人浸泡在那片青蟹色的、清冷的光液里。
他赤脚下地,走到沙发旁,弯腰,手指在沙发侧面的隐蔽处轻轻一按。一声极轻微的电机嗡鸣响起,沙发内部传来精巧机械结构运转的“咔哒”声。原本展开的沙发床开始自动折叠、回缩、调整,部件严丝合缝地归位,靠背升起,坐垫复原。
一张宽敞的双人直排沙发便重新出现在客厅中央,整洁得仿佛从未被展开过。
鹤闻走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拉开了纱帘。
此时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青蟹色中开始掺入更多灰白的成分,像稀释过的牛奶滴入了靛青的染料。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如同一幅正在显影的底片。
他的目光向下,正看到沈归沿着小区外围的人行道慢跑。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深灰色的外套在微凉的晨风中向后微微鼓起,又被结实的身体破开。
沈归跑到了那家老陈面馆门口。面馆还没开门,但卷帘门已经拉起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陈爷正蹲在门口,用一个红色塑料盆接水,似乎要擦拭门面。沈归停下了脚步。
距离太远,他只看见陈爷直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嘴一张一合,说话时,白色的雾气从口中袅袅飘出,在清冷的空气里凝结、升腾,像一小朵短暂存在的、温热的云。雾气模糊了老陈的脸,让这一幕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他看到沈归也说了句什么,然后,很轻微地,侧脸对着老陈的方向,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也许是寒暄,也许是回忆,也许是陈爷在问他的近况。那些话语被距离和玻璃隔绝,传不到他耳边。
鹤闻站在高高的窗前,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沉默地注视着楼下那个被晨光和白色雾气温柔包裹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沈归重新开始慢跑,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的树荫后。
他才转过身。
青蟹色的晨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他先去洗漱台刷了牙,洗脸,抬手用夹子把头发夹起来,看着镜子里已经齐肩的秀发,轻声讲给自己:“该去剪剪头发了。”
接着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时,内部的光泄露出来,在眼底映出一块明亮的光,拿出昨天晚上买的西红柿,开始准备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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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跑带来的体热在皮肤表层蒸腾成薄汗,沈归站在公寓楼冰冷的金属电梯门前,像一尊刚刚淬火、余温未散的铸铁雕塑。汗水沿着脊椎沟壑缓慢下滑,浸湿了运动内衣的边缘,带来一种黏腻而真实的触感。
楼道里是清晨特有的寂静。
声控灯因他刚才的脚步声亮起,光线从头顶倾泻,他盯着电梯门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己: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头发被汗濡湿,几绺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眼神里有一种刚刚从专注运动中抽离出来的、略带空茫的锐利。
刚才那一眼——窗下抬头时,惊鸿一瞥般捕捉到的、十五楼窗后那个静默凝视的身影——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深处烫下了无形的印记。他知道鹤闻醒了,或许更早,或许就在他自以为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微妙的、近乎狼狈的兴奋感,像是潜伏作战时发现目标早已察觉自己的存在,却依然按兵不动,等待他踏入预设的领域。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黑黢黢的楼道里亮起,冷白的光刺入眼底。通讯录里“鹤闻”的名字排在很前面,没有存任何腻味的昵称,就是规规矩矩的两个字,像它们的主人一样疏淡。他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是手机自带的、毫无个性的“嘟——嘟——”,枯燥得像是电子脉搏的单调搏动。沈归将手机贴在耳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电梯按钮,指腹感受着上面冰冷的寒意。
响了四声,然后被接起。
声音贴着耳膜,顺着听觉神经直抵大脑皮层——
“上不来了?”山泉一般的嗓音。带着特有的一丝微哑。
语调是轻轻上扬的,尾音藏着一点羽毛搔刮般的调侃。这语气让沈归脊椎窜过一阵细小的、酥麻的战栗。
他贴着手机,低低地笑了,“嗯,上不来了。” 他说,语气里故意掺进一点无可奈何的、等待被解救的意味。
“已经在电梯里了?”鹤闻问。
沈归想象他此刻或许正站在玄关,或许在厨房,穿着那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神情平淡地握着手机,只有眼底最深处,可能浮着一点点极淡的、无人得见的波澜。
“在了。”沈归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梯井深处传来缆绳与滑轮开始运转的机械轰鸣。
沈归没有挂断电话。他将手机依旧贴在耳边,能听见那边鹤闻极轻缓的呼吸声,他靠着冰凉的金属门板,仰起头,盯着那不断变大的红色数字。
数字跳到“13”。电梯轿厢内部的光线透过门缝溢出来,他想,鹤闻的头发应该还是松散地束着,或许比刚才他看到睡颜时更整齐一些,但总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会滑落。那发丝蹭在颈侧皮肤上。
“叮。”电梯数字停在15,门向两侧平滑地滑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鹤闻就站在那里。
十五楼走廊的窗户透进更充沛的晨光,将他整个人沐浴在一片金白色光晕里。他果然还穿着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宽松的圆领款式,柔软的棉质布料妥帖地垂坠,勾勒出清瘦却不羸弱的身体线条,他没有束发,半长的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光线下泛着墨玉般幽深的光泽。
“你是什么时候近视的?”鹤闻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真切,眼波深处,似有粼粼水光轻轻一晃,荡开一点戏谑的笑意,“电梯的钥匙扣就在门上挂着,没看到?”
沈归笑了笑,走出电梯,“可不是,”他顺着鹤闻的话往下说,语气轻松,“差点都要爬楼了。” 说话间,他自然地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鹤闻微微侧身,示意他进屋。就是这一个侧身的动作,让那原本就宽松的圆领家居服领口,又敞开了一些。
沈归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骤然袒露的皮肤上。
领口之下,是一段修长而优美的脖颈。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强烈日照的、冷调的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像定窑白瓷的釉面,温润中透着半透明的质感。随着鹤闻呼吸的轻微起伏,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如同玉胚上勾勒出的青花纹路。
视线再往下,便是一对锁骨。
它们清晰得有些嶙峋,两道优美而脆弱的凹弧横亘在单薄的胸膛之上,凹陷处积蓄着一点点走廊里朦胧的光影,随着鹤闻细微的动作,那光影便如水银般在锁骨的“山谷”中微微流动。锁骨的末端,连接着平直的肩膀,肌肤在那里过渡,没入家居服柔软的布料之下。那弧度,那起伏,那在晨光中泛着的、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沈归的呼吸骤然一窒。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又迅速坍缩成一片灼热而混乱的空白。血液似乎瞬间改道,齐刷刷涌向某个不该在此时此地产生反应的部位。无数破碎的、不成形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他想起古代那些描述“玉体横陈”、“冰肌玉骨”的香艳诗词,字句间的狎昵意味此刻与鹤闻这种不染尘埃的美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危险而禁忌的刺激;他甚至想起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如果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那片锁骨凹陷处积蓄的光影,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指尖抚过那如玉的颈侧,能否感受到其下脉搏的跳动?如果……
“进屋吧,要吃饭了。”
鹤闻的声音及时响起,猝然刺破了他脑中正在迅速蔓延的、旖旎而燥热的迷雾。
鹤闻已经先一步转身,向屋内走去,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补了一句:“门不用关。” 仿佛刚才那无意间展露的、足以令人心神摇曳的风景,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居家景象,而他全然不知自己在不经意间,投下了一颗扰乱池水的石子。
沈归刚刚又下流了一阵,便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尖锐的鸣响在胸腔里疯狂震荡,他几乎是仓促地收回了视线,脸颊和耳根升腾起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跟着鹤闻走进屋内,顺手带上了门——没有关严,遵照鹤闻的吩咐留了门。
玄关处弥漫着早餐的淡淡香气,是白粥的米香和某种清爽小菜的味道,温暖而熨帖。
沈归望着鹤闻在厨房背光处安静忙碌的身影,胸口湿漉漉的,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酸涩与无奈,一瞬间有点点怪郁闷的。
他从不觉得,自己对鹤闻那些盘踞心底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的浓厚情感,或是夜深人静时那些不受控的、带着体温与喘息声的隐秘意淫,有什么难以启齿或需要羞愧的,对着放在心尖上肖想了十三载的人,若连这点最原始本能的欲望都不曾滋生,那才真是出了大问题。
问题从来不在他这头汹涌的、亟待喷薄的热望。症结在于鹤闻——这个人那套仿佛从冰冷程序里编译出的、近乎自虐的“接收系统”。
鹤闻似乎从骨子里就害怕接受任何形式的好意。你给他一个拥抱,他能瞬间僵直,每一寸肌肉都绷紧成抗拒的弧度。你对他说一句“你很好”,他会下意识回避。你想为他做点什么,他会立刻像受惊的鹿般弹开,推拒:“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或者,“真的不用,我不想欠什么东西。”
在他的认知系统深处,所有的付出都明码标价,所有的善意都需连本带利偿还。爱是债,暖是枷,温情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竭力维持着与他人的“两不相欠”,生怕哪一刻平衡被打破,便坠入“亏欠”深渊。
沈归知道自己在鹤闻那座戒备森严的堡垒前,多少是有些不同的。或许是仗着少年时代那点共同走过灰暗岁月的“情分”,或许是这十余年虽远隔山海却始终未曾真正断掉的联系,鹤闻对他,终究是留了一扇窗,允许他比其他任何人更近一步。
可正因这“不同”,正因这扇窗开得如此艰难、如此珍贵,沈归才愈发地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他那些澎湃的爱意与欲望,在心中翻江倒海,奔流咆哮,可冲到喉头,却被他用理智与恐惧一次次强行摁压下去,过滤成最平淡无害的温水,才敢小心翼翼地递出去。
于是他只能将满腔的火山压制成地壳下沉闷的律动,将燎原的野火约束为壁炉里安静燃烧的炭,散发着炽热的温度。
明明快要渴望死,却连呼吸都要放轻,动作都要放缓。
他的目光滑向餐桌。
两个纯白色的骨瓷盘,釉面光洁如新雪。盘子里的内容却泾渭分明。
左边那盘,妥帖地盛着两枚煎蛋。蛋黄圆润饱满,中心则是半透明的、微微颤动的凝脂状;旁边并排躺着两片火腿,肉质紧实,边缘卷翘,表面煎出均匀的、深金色的网格状焦痕,油脂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
右边那盘,份量减半,一枚煎蛋,一片火腿。
他想起刚刚慢跑回来时,目光掠过陈爷面馆隔壁那家生意兴旺的早餐店。他想顺手买些早餐,这个念头刚起,恰巧陈爷从店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小沈,跑完步啦?”似是看出他的意图,手指了指那家早餐店,又很快摇头,“是想买早饭吧?不用啦。”
沈归脚步顿住,汗珠顺着额角滑下。
他抬手指了指高楼某个窗口:“小鹤啊,开了画室工作后都是自己做饭吃的,头年冬天,我这摔了一跤,脚腕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我家那小子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段时间都是小鹤每天早晚过来。不是送现成的,是来我这小后厨,系上围裙,洗米切菜,给我做热乎饭吃。清粥小菜,面条馄饨,换着花样来。”陈爷咂咂嘴,仿佛还能回味起当时的滋味,“还怪好吃的哩!那手艺,都快赶上老爷子我自个儿了!”
风掠过街道,带着清晨的凉意。
沈归静静地听着,他仿佛能看见那样的画面:鹤闻系着陈爷那件沾着油渍的旧围裙,站在狭窄油腻的老式厨房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沉默而专注地淘米、择菜。那双握着画笔的手,握着菜刀,切出均匀细碎的葱花;握着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出简单却温暖的菜肴。然后,将热气腾腾的碗端到行动不便的老人面前,或许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轻轻说一句:“陈爷,你趁热吃。”
在部队那些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里,最初被失去父亲的剧痛笼罩,后来那痛楚被磨成心底一块沉默的礁石,他拿到手机的机会稀少而珍贵。每次与母亲视频,那小小的屏幕连接着千里之外的暖意。母亲絮叨的家长里短里,总会不经意地漏出关于鹤闻的零星消息,像散落在时光河流里的碎金,被他小心翼翼地一一捡起,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坚韧的轮廓。
那些断续的、经由他人之口转述的碎片,此刻在陈爷这带着体温的叙述里骤然获得了血肉,变得具体而温热。沈归并不惊讶于鹤闻会成为美术老师。那个在一方天地的平房里,对着一本残破画册就能安静临摹一整天的少年;那个在课本空白处、用铅笔勾勒出窗外飞鸟与流云的少年;他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指向了色彩与线条构成的世界。
鹤闻端着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走过来,轻轻放在餐桌中央。蛋羹表面平滑如镜,闪着柔润的光泽,几滴生抽和香油点在正中,漾开墨菊般的纹路。“去拿碗筷,”他声音平静,眼神示意着下方的橱柜,“柜子下面。”
沈归依言而行。打开柜门,他取出两副碗筷放在桌子上,分别摆好。
“粥还没好,你可以先去冲个澡。”鹤闻背对着他,切着菜板上的葱花。
“好。”正巧,他也准备冲一冲。
浴室里,花洒喷涌出的水流声哗哗地冲击着瓷砖,声响与厨房稳定的切菜声——“笃、笃、笃”,透过不甚严实的门缝交织缠绕,竟奇异地构成一种充满居家暖意的、安稳的底噪。
鹤闻将嫩绿的葱花切成均匀的细末,他有些分神地想,现在外头春寒料峭,还没有走干净的寒冬,清晨晨风刮在脸上尚且带着刀锋般的凉意,沈归这圈慢跑,怕不是把半座城都丈量了一遍。那汗出得着实惊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黑色的棉内衫紧紧吸附在贲张的胸前上。汗水沿着鬓角滚落,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仿佛一团行走的、散发着高热与潮气的生命体。
水声这时戛然而止,厨房的刀工也恰好收尾,他这次洗的倒是快,明明昨天晚上让他去洗澡时在浴室磨磨蹭蹭了一个小时。
浴室门内传来沈归的声音:“鹤闻,我没拿换洗衣服进来。在行李箱里,随便帮我拿一套。”
鹤闻将切好的葱花拨入煮着粥的砂锅里,洗净手,用棉布擦干手。他没应声,但脚步已转向卧室那只军绿色的行李箱,他蹲下身,打开搭扣。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深绿、浅绿色的制式服装,落在几件颜色更柔软的棉质衣物上。拿了一件燕麦色的薄款圆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布料厚实而温和,带着行李箱特有的、混合了遥远驻地气息与阳光曝晒后的洁净味道,与他惯用带着冷感植物香气的洗涤剂味道迥异。
他拿起衣裤,走到浴室门口。磨砂玻璃门内一片朦胧,只映出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他抬手,指节曲起,正要叩下——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动作发生得毫无征兆,像平静湖面突然跃起一尾鱼。
带着热度与潮湿沐浴露香气的水汽率先汹涌而出,扑了鹤闻满怀,沈归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的眼帘。
两人同时僵住。
刚出浴的人带着一身未散的热气,水珠顺着紧实的线条滚落,洇湿了腰间的浴巾。鹤闻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这团蒸腾的热雾里,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截劲瘦的腰身。
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身形。热气缭绕中,对方身上那股属于男性的力量感扑面而来,让原本燥热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
比视觉更具侵略性的,是随之包裹而来的气息。那是剧烈运动后未散尽的、带着咸涩汗意的男性体热,被热水一激,更加蓬勃地散发出来;混合着鹤闻自己常用的、以雪松与冷泉为基调的沐浴露香气,此刻这冷香却仿佛被那具滚烫的身体煨热、发酵,变成了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极具存在感的馥郁。这气息浓烈、霸道,带着赤裸裸的荷尔蒙意味,瞬间攥住了鹤闻的呼吸。
他感到胸口微微一窒,近乎于本能的,十分危险的信号,更像站在悬崖边俯瞰深谷激流时,那种混合了震撼与一丝晕眩的生理反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逃移,掠过线条凌厉的锁骨,滑过对方明显滚动了一下的喉结,最终撞进沈归同样写满错愕又惊讶的眼睛里。逆着光,清晰地映出鹤闻自己那张或许同样未能及时挂上惯常平静面具的脸。
大约只有两秒——鹤闻垂下了眼睫。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贯的、无波无澜的平静,像深夜无风的湖面。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波动,只是将手臂上搭着的衣物平稳地向前递去,指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接触到的皮肤。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握住浴室门的边缘,稳定地、不容置疑地向后一带。
“嗒。”
门轻轻合拢,所有的声音、光影、热度,连人一起都被关在了里面。
鹤闻转身,走回厨房,关掉灶台上的火,低头盯着砂锅里的被煮软香的米粥,眉间轻皱,对刚刚产生了十分危险想法的自己感到费解。
浴室内,沈归手里紧紧攥着那套柔软的家居服。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一声低低的、近乎懊恼的叹息淹没在重新变得寂静的空气里。
什么镇定,什么安之若素。昨晚那场卧室与浴室相互拉扯的艰难的“身心斗争”,在这场毫无准备的突发事件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鹤闻那平静无波的一眼,那稳定递衣的手,那毫不犹豫关上的门……他的每个反应都像在说‘对此人毫不感兴趣’。
沈归皱紧了眉头,一边换上干净的衣物,一种无处着力的失落陡然而生,心里那头拼命压制的野兽,蔫蔫儿的甩着尾巴在栅栏后焦躁地低吼徘徊。
难道是这些年待独了?
明明从前在一个澡堂赤裸相对的时候脸还会红一下的。还是这人真的已经进化到无坚不摧,攻无不克,百毒不侵,无动于衷的境地了?
真是这样的话可不是好兆头。
就部队那些直的跟尺子一样的大老爷们,都还会对着对方的玄二头肌故意调侃一番呢。
他拉开门,重新踏入弥漫着饭香的客厅时,鹤闻端着一只棕色的砂锅放在桌子,揭开盖子,皮蛋瘦肉粥的醇厚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坐下吃饭吧。”
“嗯……”沈归笑的有点勉强,像憋的。
真就是憋的。
砂锅里的米粒熬得完全开花,与汤汁融成一体,象牙白的粘稠质地。皮蛋切成匀称的小丁,瘦肉丝则丝丝分明,染着酱色。他又从冰箱取出一只白色的密封玻璃盒,打开,是拌好的炝拌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细若发丝,均匀得令人惊叹,用辣椒油、香醋和少许糖调味,点缀着翠绿的香菜末和焦香的芝麻,红白绿三色交织,光是看着就口舌生津。
沈归刚刚运动过的身体,此时被色香俱全的饭菜勾的起了食欲,饥饿感顿时加倍。
两人对面而坐。
晨光透过餐厅的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铺在橡木餐桌上。光栅里,尘埃如金色的微尘缓缓浮游。白粥氤氲的热气,煎蛋火腿的油香,炝拌土豆丝的酸辣气息,还有鸡蛋羹的鲜嫩味道,交织成一种无比具体而温暖的“生活”的气味。不是外卖的千篇一律,不是食堂大锅饭的粗糙将就,而是带着某个人独特手泽与心意的、家的味道。
沈归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香醇厚,从舌尖暖到胃里。他夹起煎得焦香的火腿,牙齿咬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咸香浓郁的肉汁在口腔迸发。再尝一口那拌得清爽开胃的土豆丝,酸辣度恰到好处,脆生生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我画室上下午都有课,”鹤闻用勺子小口喝着粥,“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望沈叔叔了。”
“那我结束以后再去画室找你。”沈归大口喝着粥,目光触及到他的手背,“在画室时也要戴着手套吗?”
鹤闻正低头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自己盘子里那枚煎蛋的蛋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带左手这只,那种专门用来防止腱鞘炎的。”
沈归觉得心里异常的不舒服,只觉得没必要这样做,但又不敢说,只好拿起勺子,盛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夸赞道:“好吃。”
鹤闻挑了挑眉,被这句猝不及防的彩虹屁顺了毛。下唇无意识地轻咬了一下手中的乌木筷尖。对于会做饭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受用的。
于是早餐在一种没有味道的屁中结束。
鹤闻起身去卧室换外出授课的衣裳,沈归则自发地收拾起碗筷。他将杯盘叠放整齐,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他挤了点洗洁精,开始仔细地刷洗。
鹤闻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出来——一件领口交叉折叠的宽松黑色薄衫搭配同色系的休闲裤,头发重新束好——看见的便是沈归站在水池前,微微弓着背,宽厚的肩背将燕麦色的毛衣撑起利落的线条,正一丝不苟地清洗着碗碟。
“你做饭,我刷碗,”沈归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
鹤闻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了他几秒。目光掠过沈归手里被水流冲刷的碗碟,又滑向水池下方的柜门,柜门里放着一台全自动洗碗机,将碗碟放入,按下按钮,双手就解放了。
他嘴唇微微张了张,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