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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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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闻的画室“松鹤轩”位居于一条叫做“聆风巷”的雅致街区。
早年是一片听风赏柳之处,如今虽已改建,却依旧保留了几分闹中取静的遗韵。
画室正门外,是一片尚未被春意彻底唤醒的柳林。枝条仍是冬日里的赭褐色,纤细而遒劲地指向灰蓝色的晨空,像是用枯笔蘸着淡墨在宣纸上扫出的无数道苍劲线条。要等到五月时节,这些看似沉寂的枝条才会骤然迸发出惊人的绿意,变得柔软丰腴,在熏风里垂下万千丝绦,宛如碧玉缀成的帘幕。那时,最长的柳枝会恰到好处地垂拂到画室玻璃门的左上角,随着风势轻轻摇曳,将流动的、斑驳的树影连同那抹生动的翠色,一同泼洒进室内光洁的木地板上。光影交错,潺潺如水,是整个“松鹤轩”最具灵动的季节装饰。
鹤闻当时之所以会买下这里做画室,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室内空间开阔,足有一百五十平,举架很高,毫无逼仄之感。原木色的实木地板有着温润的光泽,四面墙壁粉刷得雪白,最大限度地将光线反射、漫射。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榉木储物架,格子里分门别类陈列着各色画材:锡管颜料按色系与明度排列;画笔们插在青瓷笔筒里,毫毛朝向一致;亚麻画布卷成筒状,标签外露。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气味基底——松节油清冽的松香,亚麻仁油略带坚果味的醇厚,新木材的淡涩,还有纸张与颜料粉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创作气息。
此刻,清晨的阳光斜射入内,将整齐摆放的原木画架和座椅拉出长长的、线条简洁的影子。室内尚未坐满,只有几个早到的学员在轻声交谈,或低头整理自己的工具。
车停在画室门前的临时车位上。鹤闻解开安全带,侧身从后座拿起那件深棕色的羊毛外套。晨间尚有寒意,但他不急着穿上,只是搭在臂弯。
“墓园的位置没变,”他转向驾驶座的葛繁,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就是这些年扩建了不少,新辟了几片区域。如果一时找不到葛叔叔的方位,就问一下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他们那里有详细的导航图。” 这些话他本无需交代,沈归对这座城的记忆或许模糊,但一些记忆理应是还刻在骨血里。
“好,”他应道,语气温和,“进去吧。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他看见已有零星的学员身影出现在画室门口。
“嗯。”鹤闻点头,推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
“好。”
车门轻轻合拢。鹤闻转身,朝着那片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玻璃门走去,背影清瘦挺拔,步态从容,臂弯里的外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沈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目送那个身影推开画室的门,融入那片明亮的光晕之中,才缓缓调转车头,驶离了聆风巷。
鹤闻踏进画室,几乎同时,一个灵巧的身影从旁侧闪入,与他并肩进了门。
是个年轻女孩,染了一头咖啡色长发,发尾微卷,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她有一双和鹤闻很是相似的桃花眼,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促狭。她抬起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鹤闻的侧腰——隔着一层黑色薄衫,触感微痒。
“刚刚和你在车里说话的那位——”女孩拖长了调子,眉毛挑得高高的,一脸“快从实招来”的八卦表情,“是谁啊?新朋友?看着好挺帅的嘛,气质特正。”
鹤闻脚下未停,只侧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女孩眼中的狡黠与热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吐出两个字:“八婆。”
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女孩一双眼睛睁的滚圆,像受惊的猫儿,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刚刚是幻听了吗?“八婆”这个词,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绝对、绝对不像是会从她这位鹤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词汇!
在她,乃至整个画室学员的认知里,鹤闻老师就像一幅行走的中国水墨画。面容是清俊雅致,骨相流畅舒展,肤色冷白,眉眼含春,气质温润,他做事专注认真,讲解画理时深入浅出,耐心十足。对待女性学员更是极有分寸的尊重,温和有礼,从不越界。平常大家被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和清冷气质吸引,会大着胆子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他也从不生气,多半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春风拂柳般的笑意,便一带而过。仿佛知道那些玩笑并无恶意,只要不过界,他便愿意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
可“八婆”……这略带市井俚语气息、甚至有一丝微妙贬损意味的词,从他形状优美的唇间吐出,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看见谪仙撸起袖子下河摸虾。
“哇——!”女孩猛地捂住嘴,一手捂嘴做惊讶状,眼底的笑意却更盛了,“小哥!你怎么骂人啊?”她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个正在摆放画具的学员听不到,“让你这些粉丝学员们听见了,多毁形象啊!”
女孩叫白芷。
白芷是鹤闻叔叔家的女儿,按辈分该叫他一声堂哥。
鹤闻与叔叔一家平素往来极少,血缘带来的联系淡薄得像隔夜的茶。除了每年除夕或春节,例行公事般互发两句格式化的“新年快乐”,几乎再无交集。早些年鹤闻的奶奶还在世时,逢年过节他还会去叔叔家露个面,算是全了老人的念想,也就是在那时,见过尚是孩童的白芷几面。不知这小姑娘看中了他哪点,格外爱跟他亲近,自打有了联系方式,消息发得勤快,从日常琐碎到各种用不完的网络新梗,叽叽喳喳的,鹤闻时常觉得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总在枝头跳跃鸣啭的雀鸟。
鹤闻起初是完全接不住她的。
他习惯了寂静,习惯了与自己独处,白芷那种扑面而来的、过于旺盛的生命力与表达欲,于他而言近乎某种“噪音”侵扰。他觉得这小姑娘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总让他需要额外花费心神去平复。
但时间有种潜移默化的力量。或许是因为她这股旺盛的生命力与表达欲和过去某些人的影子重叠 ,或许是那聒噪背后隐约透出的、将他视为“自己人”的亲昵,又或许,只是一个人孤独太久,对哪怕略显吵闹的温暖,也会产生一种惰性的依赖。渐渐地,鹤闻开始习惯屏幕那端时不时跳出的消息提示,习惯她在他面前眉飞色舞地讲述那些他不太跟得上的趣事。回复依旧简短,但至少会回。关系谈不上多么亲密深厚,但在这画室里,白芷确实是与鹤闻说话最随意、距离也最近的那一个——某种程度上的“自己人”。
此刻,鹤闻瞥了一眼画室内渐渐多起来的学员,他们已经各自在画架前落座,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低声交谈的两人。他不再接白芷关于“形象”的话茬,只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她后背中央,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往她的专属座位方向推了推:“就你话多。”
动作自然,甚至称得上温和,却有效地截断了她继续追问的势头。
白芷就势往前踉跄半步,回过头冲鹤闻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终于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画架早已支好,颜料整齐排列。她单手托腮,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前方那道身影。
鹤闻已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走到画室前方的教学区域。晨光正好从东窗完全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他打开多媒体教学屏幕,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轻点,调出今日的课件——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撑在了身前的实木长桌边缘。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露指手套,只覆盖手牚虎口和两指手指,质地细腻的薄款,完美地贴合着手部的线条。从腕骨一直覆盖到指根,露出修剪整齐、指甲莹润的指尖。黑色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有种近乎易碎的精致感,也为他周身那份温润雅致的气质,平添了一抹克制而神秘的禁欲气息。
白芷望着自家小哥模样心里忍不住又啧啧赞叹。
白芷这位小姑娘想的特简单,她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这么好看的男生还是自己的堂哥,拿出去倍儿有面子!他堂哥就随便往那里一站,她就感觉自己腰杆特别直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那肤白貌美大长腿,面若冠玉又风华绝代的堂哥!你们谁有啊!最重要的是人家有房有车有画室!
鹤闻清冽平稳的讲解声像山涧溪流滑过卵石,混合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早春鸟儿试探般的啁啾,在室内徐徐铺开。
另一方面,沈归已驶离了渐次喧嚣起来的城区主干道,拐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相对清静的路。
这条路,窄,坑洼,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需要人下来推;晴天则浮土没踝,车一过便扬起滚滚黄龙,路两旁的行道树总是灰头土脸。路肩边堆着不知谁家的黄土堆和冬天用来引火的、捆扎整齐的稻草垛,枯黄杂乱,偶尔还能看见不知哪家散养的黄牛慢吞吞地横穿路面,留下几坨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粪团。
不过这是从前。
如今这条道路已被取直拓宽,铺上了平整坚实的黑色沥青,标线簇新清晰。两侧栽种着整齐的杨树,树干笔直,枝桠向天空伸展,此刻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树枝朝着天蓝色的空中舒展,路肩平整,甚至砌了统一的灰色路缘石。那些杂乱无章的土堆、草垛、闲逛的牲口,早已消失无踪。干净,顺畅,是一种被精心规划和管理后的、高效的“现代”模样。
沈归握着方向盘,目光掠过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以前的路是赤裸的、粗野的生存现实;现在的路,则像一件被细心浆洗缝补过的旧衣,虽然样式变了,针脚里却依然能找到熟悉的经纬。多了点人情味。
车子在这条宽阔笔直的路上前行。开到尽头,左拐,视野豁然开阔。墓园到了。
他将车停进规划整齐的停车位,熄火,下车。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带着尚未褪尽的凉意。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面积确实比记忆里扩大了不止一倍,原本低矮的院墙被更庄重的铁艺栅栏取代,入口处新建了管理用房和接待厅,最大的那间正对着停车场,门窗明净,外墙贴着肃穆的深灰色石材。
他走进那间屋子。室内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闻声抬起头。简单地说明来意后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很快点头:“沈先生,请这边走。”
他们从侧门出去,屋后并非直接就是墓区,而是需要沿着一条特意铺设的、蜿蜒向深处的小径走上一段。小径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松树林。这些松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墨绿色的针叶层层叠叠,即使在万物尚未完全苏醒的早春,也散发出浓烈而沉静的绿意,带着松脂特有的清苦香气。林间空气沁凉,静谧得能听见自己脚步踏在碎石子路上的沙沙声,以及风吹过松林顶端发出低沉的“松涛”声。
穿过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松林,眼前骤然开阔。一片开阔的、向阳,整齐有序地排列着无数墓碑的墓园撞进瞳孔。大理石的,花岗岩的,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在上午清冽的阳光照耀下,泛着冰冷而洁净的光泽。远远望去,碑林如笋,寂静无声,有风掠过碑顶,带来空旷的回响。
这便是父亲长眠的地方,也是许多灵魂安息的场所。
沈归停下脚步,对引路的工作人员点头致谢:“谢谢,我自己过去就行。”
工作人员颔首离开,脚步声很快被松林的寂静吞没。
沈归独自站在林缘,望着那片沉睡的碑林,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座墓碑面前,黑色花岗岩表面打磨得光洁如镜墓碑上,刻着沈归爸爸的名字‘沈松青’,其人照片,面容俊朗,眉峰英挺,眼神明亮而笃定,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而昂扬的精神头,仿佛对未来充满无穷的信心与热情。
沈归蹲在墓碑前,点上香,放下一捧白色的洋甘菊说:“爸,我回来了。”
沈归记的自己首次来这里那年他十三岁,或许十四岁,记忆在久远时光的浸泡下已有些模糊边界。只记得是个阴沉的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即将下雨的土腥气。他跑到院子里,沈松青正在给几盆晚菊修剪残枝,剪刀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爸,”他声音有些发干,“我……想出去一趟。”
沈松青停下动作,转过头,手上沾着植物的汁液和泥土:“去那儿?这一大早的。”
他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沾着泥点子的裤脚上:“鹤闻奶奶今天出殡。我想去看看他。”话说出口,才觉得这个理由在成年人听来或许有些孩子气的、不合时宜的黏糊。
沈松青沉默了片刻。鹤闻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事,在这条住了几十年的老街上,算不上什么秘密。父母离异,父亲不知去向,当妈的性情怪戾,一个沉默早熟的孩子。
沈松青也不反对,甚至回屋拿了车钥匙,说要送他。或许是不放心那么远的路,也或许是觉得,这种时候,该有个大人陪着。
车子还没开到殡仪馆的入口,刚到路口,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就从巷子深处拐了出来,车头正对着他们。两辆车在狭窄的路口相遇,彼此停下。本田的主驾驶和后座车窗几乎同时降下。
驾驶座上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沈归见觉得自己应当见过他,但就是想不起来,男人戴眼镜,穿着深色夹克,看到沈松青,脸上露出些微讶异:“老沈?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语气里带着熟人间的探询。
沈松青冲对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这不,儿子担心非要过来看看。” 他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驾驶座,投向后排。
沈归的视线也紧紧追了过去。
后座车窗里,露出鹤闻的脸。左臂上,规规矩矩地缠着一圈黑纱,白色的“孝”字针脚细密,刺目地贴在深色衣袖上,他看见沈归时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里面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你怎么来了?”鹤闻问。
沈归一时语塞。他看着对方臂上的黑纱,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闷闷地疼。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小心翼翼的:“你没事吧?”
鹤闻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眼睫垂下去,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浅淡的阴影。“没事。”他说。接着,他抬起眼,目光很轻地示意了一下自己前面副驾驶的位置。
沈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看清,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是鹤闻的母亲。女人同样一身黑衣,侧脸线条冷硬,嘴唇抿得死紧,正目视前方,对车外的对话恍若未闻,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封般的、拒绝任何靠近的气息。
只这一眼,电光石火间,沈归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要问。
他听见鹤闻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什么波澜:“本身也没什么感情,没什么难过的。”
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想,鹤闻终究是觉得难过的。只是那难过必须被包装压制,彻底否认。鹤闻的母亲,那个在婚姻破裂后将对前夫及前夫一家的憎恶悉数倾注、连带着对儿子也爱恨交织的女人,此刻就坐在咫尺之遥。在这种时刻,在“憎恨对象”母亲的葬礼上,鹤闻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真实的悲戚,下一秒,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无边无际的谩骂,这还是在没有喝酒的情况下。
至亲离世,鹤闻连悲伤的权利,都需要看人脸色。
年少的沈归未必能完全解析这其中的复杂与残酷,但那一刻车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鹤闻平静面容下绷紧的嘴角,以及那女人冰冷的侧影,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深深烙刻在他的记忆中,带着初识凉薄的钝痛。
第二次是从车祸昏迷醒来之后,染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监护仪器单调枯燥的嘀嗒声。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温暖颠簸的车内。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他在后座。短途旅行归来,满载着疲惫与满足。他正兴奋地和父亲讨论回去后要把相机里的照片洗印出来,如何编排进那本厚重的家庭相册;又扭头和妈妈说,应该再多买些当地的土特产——一部分带给鹤闻,另一部分分给班级里的同学。
车窗外的风景匀速后退,夕阳的余晖将车厢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絮语轻快,计划琐碎而充满盼头。
然后——
世界在瞬间被蛮横地粉碎。剧烈的撞击从骨髓深处炸开;挡风玻璃炸裂成亿万颗尖锐的星辰,扑面而来;金属扭曲的尖啸吞噬了所有声音。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恐惧,意识就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掼入冰冷深海的漩涡,急速下沉,只剩下零星闪回的、灼热的疼痛与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
再醒来的时候欧,自己已经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体被石膏、绷带和无数管线禁锢,连转动眼球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妈妈告诉他是一辆对向驶来的重型货车,司机因极度疲劳加上酒精作用,在车内陷入昏睡,车辆失控,如脱缰钢铁巨兽般越过中线,迎面撞来。剧烈的碰撞导致爸爸当场离去,妈妈重伤,自己在ICU里几度游走。货车的司机,同样殒命于那场惨烈的撞击。
“我逃跑了一段时间,”他蹲在墓碑前,心里说着许多颠三倒四的话,对着照片轻声道,“您现在一定骂我挺大小伙子真不像话。”
沈归长久沉默地凝视着照片,忽然发现个很奇怪的点。
幼时,街坊四邻总爱抚着他的头打趣:“小子像妈,有福!你看小归这眉眼,这脸盘,跟他妈妈一个模样。”
而鹤闻呢,众人会感叹:“小鹤这孩子是真漂亮,水灵的跟女娃娃似得,长得和他妈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轮廓更硬朗些。”在这样的话语环境里,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更像妈妈”的设定,对着镜子时,也更多地在寻找妈妈的影子。
或许是岁月自然流转,面容褪去青涩,骨骼线条日益清晰;或许是十二年军旅生涯的严酷打磨,风沙与汗水重塑了皮相之下的气质与神态;又或许,仅仅是此刻站在父亲面前,血缘深处某种沉睡的感应被悄然唤醒——他越看,越心惊地发现,自己和照片上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眉眼鼻梁的走向竟有显著的叠合。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触碰到墓碑光滑坚硬的表面。然后,顺着镌刻的凹槽,沿着父亲的名字——“沈松青”三个楷体字,缓慢地、无比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摹过去。石质冰凉,名字的笔画却仿佛残留着生命的温度。
松涛阵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静静地蹲着,任由时间流淌。直到小腿传来酸麻的知觉,他才撑着膝盖,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地慢慢站起身。骨骼舒展时发出细微的轻响。他从兜里摸出那半盒香烟。软壳红塔山,最普通的那种,已经拆封有些日子,烟卷微微发潮。他抽出一根,含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烟草燃烧的辛辣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旋即化为一种熟悉的、略带麻痹的安抚感。
他平时是不抽烟的。部队时纪律严明,退役也没这习惯。只有像现在这样,在需要面对某些过于沉重或芜杂的情绪时,他才会允许自己抽上一两根,整理内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也不会在鹤闻面前抽——鹤闻是个不沾烟酒、不碰麻将扑克的人,生活规律洁净。沈归想起昨天踏入那个空间时的第一印象——空气里有种非常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的甜腻,也不是宗教的熏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木质基底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布品、纸张、颜料、还有那几盆茂盛植物的淡淡清气。浓郁,却不刺鼻,甚至有种奇异的、能抚平毛躁心绪的力量。
香已经燃尽。该说的话,也在那袅袅青烟里,碎碎叨叨地墨迹完了——对着照片上父亲永远停留在四十二岁的面容,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更复杂更深沉的话,反而只剩下最朴素简单的几句。
他站在墓碑旁一棵老松树下,慢慢抽着手里的烟,阳光透过松针缝隙,在他脚边投下跳跃的光斑。远处山脚下,城市的轮廓在淡金色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沈归从墓园台阶往下走时,抬头看了一眼天。此时的天空澄澈到没有一丝云翳,蓝得纯粹,蓝得空旷。
时间还早,刚过十点半。他掐灭烟头,仔细地收进一个随身带的金属小盒里——不能留下任何垃圾。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山风吹散身上可能沾染的烟味。
开车回去的路上,奇迹般地顺畅。
一路绿灯,畅通无阻。他在某个等右转灯的间隙,无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天空,心里掠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该不会是老爸在上面……偷偷给他开小差吧?
他把车开到“松鹤轩”画室门前时,时间还差十分钟十一点半。画室所在的这条聆风巷午后开始热闹,人流尚可。他将白色大众稳稳倒进一个空车位,车头正对着画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
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去,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画架错落分布,大部分还坐着人。鹤闻站在画室前方,正微微弯腰,对一位学员低声说着什么。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高领衫,显得他更加清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很有禁欲的味道。阳光落在他侧脸,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眼睑下方投出细密的阴影。他说话时,手指偶尔在空中虚画,比划着构图或笔触,姿态专注而沉静。
沈归就这样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看鹤闻如何移动在学员之间,看他转身去取颜料时,衣衫下摆随着动作扬起的一角,看他低头调色时,额前碎发垂落的弧度。
过了一会,画室里的人开始陆续起身,收拾画具,相互道别。三三两两的身影从门内走出,融入外面正午的光影里。
等到最后一位学员离开,沈归才下车。
画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室外微凉的空气,也带来了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尽的、极淡的烟草与山间草木混合的气息。
鹤闻正试图将一个较高的画架挪到墙边。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手里还握着一支未及清洗的、蘸着靛蓝颜料的画笔,看见来人:“已经完事了?”他问。
“嗯,完了。”沈归走过去,伸手接过那个略显沉重的木制画架,“来接你去吃饭。”他的动作稳而有力,将画架摆放到鹤闻示意的新位置。
鹤闻鼻尖嗅了嗅,淡淡瞥了他一眼很快收回去。借着便利,顺手将那支画笔放进旁边的涮笔筒。清澈的水瞬间被染上一缕墨蓝,把笔在筒壁轻轻荡涤几下,提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吸去多余水分,然后插回笔架上相应的格位。
“吃什么?”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目光掠过窗外。
“什么都行啊,”沈归靠在一张宽敞的桌子边,长腿随性地往前一伸,整个人特别松弛,“我看旁边就是火锅店,吃吗?”
“吃。”鹤闻应得干脆。离得近,不用开车,正合他意。
他瞥了一眼沈归伸得过长的腿,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对方的脚踝位置,“腿收一收,碍事。”
那触碰很轻,隔着袜子和裤管,几乎没什么实质触感。但沈归却像被某种微弱的电流掠过,心头一悸。他依言收回腿,歪头一笑,目光扫过画室外街景,随口找了个话:“现在是不是很流行用玻璃装修?怎么我看旁边那家火锅店,外墙也是大片的玻璃?”
鹤闻正从椅背上拿起他那件棕色的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眼底类似无奈的笑意:“你可以理解成是一种‘特产’。”
他原本打算穿上外套,但手指碰到羊毛呢料厚实的质感时,停住了。想到出门拐弯就是火锅店,店里必然热气蒸腾,吃起火锅来更是汗意涔涔……他几乎能想象那种黏腻的不适感。几乎没有犹豫,将已经拿起来的外套又重新搭回了椅背。
“不穿了?”沈归看着他的动作。
“店里热。”鹤言简意赅。
沈归觉得有道理。
北方的室内供暖虽已停,但封闭空间里人多热闹,加上火锅沸腾的热气,确实穿不住厚外套。他索性也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下来,只穿着燕麦色的薄款松毛衣。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画室,推开这家名为“星期几”的火锅店玻璃门时,店内靠近门口几桌的食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有人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哗”的一声惊叹。不知是惊讶于两人只穿着单衣,还是因为这两个并肩走进来的男人——一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硬朗英气,一个清瘦修长、眉眼如画——组合在一起太多养眼。
这两个男人对周围的注目礼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店内。午市正值高峰,人声鼎沸,热气与各种锅底的浓香混杂在一起,幸运的是,靠近角落还剩一张空桌。
两个养眼的男人刚落座,一个扎着马尾、系着红色围裙的年轻女服务员便拿着菜单小跑了过来。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职业的、甜美的笑容,目光在触及鹤闻时,明显亮了一下。
“鹤老师,您来了!”她的语气熟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将一张塑封菜单放在鹤闻面前,又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归,心下暗叹:果然好看的人,身边的朋友也都这么出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鹤老师和朋友一起吃饭呢?”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意味。
鹤闻神色如常:“我还是那些东西。把菜单给他吧。”
“好嘞!”女服务员脆生生应道,恰巧隔壁桌客人高声呼唤,她连忙将菜单放在沈归面前,抱歉地笑笑,“选好了叫我啊!”便拿着点菜器匆匆过去了。
鹤闻点点头,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先给沈归面前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大麦茶,淡金色的茶水冒着丝丝热气,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经常来?”沈归拿起菜单,垂下眼,在几个招牌菜后面划上红色的对勾,连吃什么都不用专门交代,可见是常客中的常客了。
“嗯,”鹤闻喝了一口茶,坦然承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有段时间犯懒,不想做饭,也懒得点外卖,就天天往这里跑。离得近。”
沈归闻言,挑了挑眉。倒不是惊讶于鹤闻会连续吃上个把月的火锅——照鹤闻的收入和生活方式,他就是一日三餐都下馆子也毫无压力。让他心里微妙地动了动的是刚才那个女服务员。姑娘长得挺甜,属于耐看型,态度殷勤,连鹤闻“老样子”吃什么她都门儿清。那是不是意味着,每次鹤闻独自来吃火锅时,恰好都是她在服务?这家店规模不小,服务员也不少,次次都这么巧?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波澜的涟漪。
然而这个刚刚萌芽的、略带狎昵的揣测,几乎立刻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他看见当那女生想要再次试图搭话,问鹤闻“今天要不要试试新出的饮品”时,鹤闻只是极平淡地摇了摇头,然后招手叫来了不远处另一位男服务生,低声请对方帮忙换一壶新沏的茶水。态度礼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只是常客与店员。沈归心里那点莫名的波澜终于悄然平息了下去,手心确是出了细汗。
鹤闻先去调了一碗调料,说是调料,沈归只看到他拿着一碗满满的的芝麻酱……上面撒了些香菜……
沈归一愣:“只吃芝麻酱就行了?”
鹤闻点了点头:“对。”
“……”沈归不理解,但尊重,然后去调了自己的调料,一碗香菇肉酱淋花椒加红油。
菜品很快陆续上桌。鲜红的肥牛卷在雪白的瓷盘里绽开如花,翠绿的菠菜、嫩黄的金针菇、晶莹的粉丝、嫩白的豆腐……红绿白黄的铺了满桌,在沸腾的锅子冒出的氤氲热气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食欲。
店内热气氤氲,人声鼎沸。服务生和服务员们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招呼声、谈笑声、锅碗轻碰声、汤底沸腾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繁华而喧嚣的背景音。
沈归用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雪花牛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七八下,抬起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抬起眼皮,眼神里带着试探,然后将这片涮好的牛肉,放进了鹤闻面前那个用来蘸食的、盛着满满一碗芝麻酱的小碟里。
他注意看鹤闻的反应。
鹤闻正低头从汤锅里捞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青菜叶子。看到碟子里突然多出的牛肉,动作停住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目光在那片牛肉上停留了一会儿。
完了。
沈归心脏直犯突突,已经做好了对方会礼貌拒绝、或者干脆将这片被他筷子碰过的肉拨到一边的准备。下一秒鹤闻却伸出了筷子,没有做多余的表情,很自然地夹起了碟子里那片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后继续去捞他锅里的食物。
火锅店嘈杂的背景音好像突然退远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搏动。
沈归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突然就亮的骇人。
变了。或许这点变化,连本人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鹤闻以前是有洁癖的,不会分享别人的食物,更遑论接受别人用过的筷子直接夹到他碟子里的东西。
某个匆忙的早晨,他赖床起晚了,手忙脚乱地收拾,结果耽误了吃早饭的时间,也连累了一同出门的鹤闻。第一节下课后,饥饿感和愧疚感驱使他跑到学校后楼的小卖店,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盒果汁。回到教室,他把一份递给鹤闻。
他自己先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味道挺好的。也许是出于少年人分享的本能,他想也没想,就把自己咬过的面包递到鹤闻唇边。
“尝尝,挺好吃的。”他说。
鹤闻当时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沈归举着面包的手,和面包上那个新鲜的齿痕。然后,沈归听到了那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我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过沈归的心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鹤闻补上一刀:“也不吃别人夹过的东西。”
那一刻,沈归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少年人特有的、饱满而脆弱的热情,被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击得粉碎。
那段时间要是有人问他最难过害怕的事情是什么,他会说:“被鹤闻嫌弃了。”
被嫌弃和被讨厌有什么区别呢?
答案是没有区别。所以他才巨难过。还感到委屈。
那天回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着被子,眼泪珠子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少年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自己哭成肿胀的双眼泡,也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自己的心都哭湿润了,想清楚了那些为什么从前只觉得奇怪、却没有深究的情绪。
他会为鹤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而心跳加速,会为鹤闻偶尔流露的难过而揪心不已,会因鹤闻对他微微皱眉而如临大敌,会为鹤闻身上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青紫伤痕感到疼难过……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妈妈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他,花园里最好看的花,是用来欣赏的,不可以伸手摘掉。
“知道了吗?”妈妈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
他当时懵懂地点头。很多年后才明白,自家亲妈这句无心之言,成了他感情路上最大的“庸师”,让他守着这朵近在咫尺的花,光棍了这么多年,不敢越雷池半步。要不然,说不定在初高中的时候,他可能就按捺不住,将花摘下来,拆吃入腹。
而现在,因为这点变化,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可以更肆无忌惮一点。
“笑什么?”
沈归抬眼,发现鹤闻正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疑问。
“嗯?”沈归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一直在笑,”鹤闻夹起一块豆腐,语气平淡,“笑什么呢?”他吃到一半好好的,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短促、却清晰的笑声,一抬头,便发现这人一直维持着手拿筷子的姿势,唇角上扬,不知道在笑什么。
沈归闻言又笑:“没什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鹤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病得不轻。
“对了,”沈归也不在意,将话题转开,“今天晚上那场聚会,我想了想,你还是要和我去才行。”
鹤闻筷子一顿,那片嫩绿的菠菜停在了碗边。“为什么?”他颇为奇怪,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他和班级里的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不像沈归,和谁都能说上几句,人缘极好。自己去了,除了让气氛变得尴尬,还能有什么意义?
“因为那种场景,一定会喝酒啊,”他塞下网,等着上钩的鱼,“我总不能酒驾吧。”
当然了,方法不止一种。
代驾服务早已普及,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可沈归太了解鹤闻了。鹤闻喜欢做事亲力亲为,如果有什么需要他提前计划并需要他避开的事情——就比如如果预知到某个场合需要饮酒,他绝对不会开车前往,而是会选择步行或搭乘公共交通。在他的思维模式里就没有请人帮忙这种事,“请代驾?”别开玩笑了,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做自己怎么能放心?
所以当“不能酒驾”这个理由被沈归抛出来时,鹤闻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并非去寻找替代方案,而是顺着这个逻辑,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沈归给他抛下的轨道。他垂下眼,沈归看着他思考的样子,嘴角一勾,他知道他定是在想:也对,沈归刚退伍回来,对这座已然换新的城市,尤其是夜间的道路、可能确实不熟悉。他是军人,更不能作出酒驾这种事。这么一想,自己陪同前往,充当一个“确保他安全归来”的角色,似乎便有了几分站得住脚的必要性。
这理由牵强吗?或许对其他人有点。但对于鹤闻逻辑上能够自洽,且出发点是为了沈归的“安全”与“合规”,这便足以覆盖掉他内心对于社交场合的大部分抗拒。他厌恶无意义的寒暄与审视,却无法坐视沈归陷入不便或风险,于是他自是答应道:“好,我和你去。”
沈归嘴上开始贫:“那太好了,谢谢阿鹤哥救我狗命。”
鹤闻:“……”
怎么感觉这五大三粗的熊货突然之间贱的很?
两人吃完火锅,身上都沾染了浓厚的烟火气。鹤闻下午画室还有课,走不开,便让沈归自己先出去转转,看看这座阔别十三年、已然面目一新的故乡,等画室下课了再来找他。
沈归也正有此意。
下午,他先和自家妈妈通了一会视频。屏幕那头的沈妈妈精神很好,母子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的细节:鹤闻最近怎么样?聊了些什么?陈爷面馆生意怎么样?老爷子身体还好吗?上午去上香,都说了什么?沈归一一回答,语气轻松,只拣那些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片段说。明天一早,他就回去看她。沈妈妈一听就问:“那鹤闻跟不跟你一起过来?”
“这恐怕要看他明天有没有时间。”沈归失笑。
“你怎么这么废物?连个人都柺不回来?”
沈归觉得自从老爸走了以后,这位母亲的性格大变,着实让他怀疑她以前温顺柔和的样子是不是在老爸面前故意装乖的,要不然就是被妖孽夺舍了。
“妈,你讲点道理。人家有课,有工作,你儿子现在还属于无业游民呢。”
“所以你才没用,不是我说你……”沈归静静看她在视频里穿着一身无菌工服数落自己。
挂了电话后,他独自在城里闲逛。许多老地方的外壳都已焕然一新,高楼代替了平房,宽阔的马路覆盖了狭窄的巷道。但有些东西依然顽强地留存着——某条老街转角处那棵歪脖子劈出两根树桩的老银杏,某个小区门口那个修了又修的石墩,甚至只是空气中偶尔飘来的、某种熟悉的小吃气味……这些细微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勉强拼凑出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时间流逝得很快。最后,他去了趟超市。
今早吃早饭时,他就留意到,鹤闻那个宽敞的双开门冰箱里,除了几瓶依云,几个密封罐装着的自制小菜,几乎空空如也。鹤闻这人有时犯懒的习性,他是知道的,不是那种生活上的懒惰,而是一种对吃的懒。这人有个奇怪的习惯:如果某天突然吃到一样觉得合胃口的东西,那么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会连续地、近乎固执地只吃这样东西,直到彻底吃腻为止。
高中一个周末下午。他去鹤闻家写作业,写着写着觉得饿,便问有没有什么吃的。鹤闻正埋头画画,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老旧的三开门冰箱。沈归走过去打开冰箱门——一片鲜红直直扎进瞳孔,浓烈的晃眼,他心突突,差点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骇人的命案现场。
保鲜层里一共就三层隔板,每一层,竟然都只塞了红彤彤的苹果。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某种诡异的秋收。沈归当时就愣住了,这是打算进货去卖还是打算做法?
沈归看着超市琳琅满目的水果,基本上是看什么新鲜什么水灵就拿什么——饱满欲滴的水蜜桃、紫得发黑的蓝莓、红艳艳的车厘子……不知不觉装了满满一购物车,像个急于囤货的仓鼠。
去画室接鹤闻之前,他先回了趟鹤闻的公寓,用钥匙卡打开门,将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果仔细清洗、擦干,然后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放进冰箱的保鲜层。原本空旷冷清的冰箱,瞬间变得拥挤而充满生机,各色果实散发出混合的、清新的甜香,慢慢浸润着这片过于洁净的空间。
关上冰箱门,他目光落在客厅那幅蒙着布的画布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然后,他锁好门,下楼,发动车子,又一次朝着“松鹤轩”画室的方向驶去。
他现在心情异常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