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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星期几酒吧的开业不过是两日前的事,却似在城中投下了颗燃爆的火星。
      优惠力度泼天,酒水单厚得能当枕,威士忌的琥珀色、朗姆酒的焦糖色、果酒的绯色,在吧台后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得晃眼;装修是时下最兴的工业风混着赛博朋克,水泥墙刷着荧光涂鸦,金属管道缠绕着霓虹灯管,连桌椅都是做旧的铁艺,棱角分明却垫着软乎乎的皮质坐垫,刚巧戳中年轻人的喜好。老板是个自来熟,笑起来一口白牙,见谁都喊“兄弟”,调酒师人帅又有型,高挺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挂着一张标准的‘渣男脸’,手腕翻覆间冰块碰撞杯壁,叮当作响,打眼看上去颇有种斯文败类的味道,引得不少姑娘偷偷拍照。
      如此这般,酒吧日日爆满,人声鼎沸得能掀翻屋顶。
      沈归和鹤闻抵达时,夜刚浸浓了天色。还未推门,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便钻出来,鼓点重惊雷。推开门的刹那,喧嚣与热浪裹挟着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馥郁的香氛混着威士忌的烈、啤酒的麦香混着辛辣的烟草味,在霓虹灯光的催化下,酿成属于深夜狂欢的浓稠气息。
      鹤闻下意识蹙了蹙眉,迈进来的一刹那他就有点后悔了。
      太阳穴被震的突突跳,味道也难闻的很,他真是想不通为什么酒吧就非要是这种震的颅腔嗡嗡作响,沸反盈天的景象呢。
      就不能是临窗独酌低声闲谈,唯有光影缱绻琥珀醇香吗?
      到底是他上了年纪,跟不上潮流。
      “不是说预定了座位,没告诉你在几号座?”他侧头问沈归,声音却像投入沸水的薄冰。
      沈归点头,视线四下冲撞:“七号。”
      沈归抬眼扫视四周,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穿梭,酒吧里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不少年轻人喝得酩酊大醉,索性站在椅子上,高举着酒瓶,手舞足蹈的嘶吼着什么莫名的口号。霓虹灯光在人群中反复跳跃,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到处都是晃动的身影和挥舞的手臂。
      他正想掏出手机给班长发个消息问问,一声洪亮如钟的呼喊突然划破嘈杂的狂欢,径直砸进他的耳朵:“沈归!这儿呢!”
      沈归循声望去,距离有些远,加上灯光迷离,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在人群中使劲挥手,幅度大得几乎要甩到旁边人的脸上。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鹤闻,见鹤闻也正望着那个方向,眉峰微蹙,显然也看到了出声的人。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茫然,都在互相询问对方:“知道这是谁吗?”
      两人都看到对方摇摇头。
      “先过去吧。”沈归收回视线。
      “嗯。”
      两人就这样一头扎进了人潮。人群挤挤囔囔,摩肩接踵,时不时有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几句,转眼又被音乐和笑声淹没。沈归走在前面开路,他体魄笔直挺拔,肩背宽阔如山脊,在茫茫人群中鹤立鸡群,格外显眼。他每往前走一步,肩膀微微一沉,便能自然地分开拥挤的人群,看到他身上那股凛然的气场,也都主动侧身让路,无形中为身后的鹤闻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鹤闻跟在后面,尽量贴着沈归的后背,避免被人群冲散。可架不住人实在太多,忽地斜里撞来一个趔趄的男生,带着浓烈的酒味,胳膊肘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鹤闻只觉膝窝一软,整个人失了衡,眼看便要同那男生一道栽倒在地面上。
      往下倒的那一刻,鹤闻看到地面上还有一大片酒渍,顿时黑了脸,他本能想躲开那片污秽,可那醉醺醺的男生神智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了人,还在往他身上挤,力道猛他也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死心。
      但预期混杂着酒水臭气的地面没有到来。
      脸颊反倒撞进一片坚实滚烫的胸膛。
      鼻息间瞬间盈满被阳光暴晒过的,混着淡淡的雪松洗衣液清香的味道,坚实又安心。
      沈归本想回头确认鹤闻有没有跟上,那知这一看,就看到让他心惊胆战的一幕——鹤闻正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扑得摇摇欲坠,看那架势,鹤闻会被压到在地面上!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胸腔里像被炸开了,暴了句粗口:“我就操了!”
      他眼疾手快,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伸手便将鹤闻牢牢拽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随意一挡,那愣头青便失去了支撑,“咚”的一声摔在地上,一同牵连了旁边几个人一阵惊呼怒骂。
      沈归低下头,说话都贴在鹤闻耳廓,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沙哑:“鹤闻,你怎么样?没摔到吧?”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鹤闻细腻的皮肤,说话时的气流摩擦着耳边细小的绒毛,带着灼人的温度。
      鹤闻整个人都贴在沈归的怀里,一只耳朵紧紧贴着对方炙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从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那心跳声格外有力,擂鼓一般震耳欲聋,传进四肢百骸,另一只耳朵被沈归的气息包裹着,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
      他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换入眼底,竟有涟漪。于是他不动声色的拉开一点距离,将那点涟漪压死在眉骨之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有。”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和挺翘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帘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神色看起来依旧清冷。
      室内光线昏暗,加之音乐嘈杂,沈归并未及时察觉到鹤闻片刻的异样,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只觉得这里藏着豺狼虎豹,而鹤闻就像一只清劲翩然的丹顶鹤,稍不留意就会被人剥皮拆骨。
      当下便直接牵起鹤闻的手,牢牢将十指微凉的掌心攥在自己手里:“走。”
      其实沈归刚刚能再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鹤闻的耳尖是嫩红的,像是春冬里含苞待放的嫩蕊。
      鹤闻被沈归拉着穿过拥挤的人群。
      他想说不用拉着他也可以,一来刚刚真的只是他一时不慎,二来这样被牵着往前走有些不是很舒服,三是他怕会被人发现他手腕的脉象的跳动。
      沈归的手掌很大,掌心带着训练留下的茧,鹤闻的目光落在沈归高大挺拔的背影上,在这样光怪陆离的环境下,竟是一时恍惚,记忆中那个眉眼间皆是温柔,说要给他捡最大最圆的贝壳的少年和眼前这道山峦般沉稳厚重的轮廓叠印在一起,却又被十余载的光阴隔的泾渭分明。他现在已然长成了一颗极好的松柏,高大挺拔,经霜傲雪,岧峣挺拔,枝干伸展开便能蔽芾一方风雨。
      鹤闻垂下眼皮,时光荏苒,归途的人,长成了他最想成为的样子。
      “这里,这里!快!”刚刚大声喊叫的人离得更近了。
      沈归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卡座里,一个两腮圆圆,肚皮鼓鼓,浑身都透着一股“中年发酵”的男生正朝他们挥手,挥手的幅度已经快要抡到旁边人了。沈归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是谁呢?他认识的人里胖成这般圆润的人不多,很少。
      眼看着就行至座前,沈归觉得松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刚想松开鹤闻的手,却不想鹤闻比他先一步抽回了手。
      沈归掌心一空,他转过头,有些怔然地看着鹤闻。
      鹤闻这一放,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单纯觉得已经不用在牵着手了。
      哪里知道有人脆弱的神经本就经不起他任何无心或有心的举动,当下矫情了起来。觉得心里不舒服,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失落和委屈源源不断地从心口涌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缠的人喘不过气来,还湿湿的。
      “这旁边的……是鹤闻?”男生声音依旧洪亮,带着几分熟稔。
      鹤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想起来是谁,只好先答应着:“是我。”
      “哎呦,瞧我这事办的!我一直都想叫你,可是我没你的联系方式都,”大汤圆觉得有点尴尬,大手一挥,两腮的肉跟着颤了两下,“快入座,入座!”,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归,见他两眼放空,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劲儿:“这是怎么了?刚刚不好好的吗?。”
      鹤闻侧目,只见沈归眼神空洞的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蔫蔫的。
      把人弄蔫的始作俑者伸出手,轻轻在沈归的肩上拍了两下。
      沈归空洞的目光在他的触碰下渐渐聚拢,眼中重新映照出鹤闻的身影,还有旁边那张圆滚滚的脸。他身形微微晃了晃,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口的不适。目光在近在咫尺的大汤圆脸上探究了一会儿,眉头微蹙,终于在秒钟后艰难地认出了对方,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确定:“班长?”
      鹤闻:“……”
      你没弄错?
      鹤闻后来回想起班长从青竹变成汤圆的脸时,感到寒毛倒竖的同时不仅感叹岁月凉薄,当年剑眉飞扬,笑时两湾梨涡浅浅的清爽少年再不复返了。
      “都傻站着干嘛?坐啊!挤挤,都给两位大帅哥让个地儿!尤其是沈归,你这大高个,得占俩人的位!”。
      班长按着他们进了卡座,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对旧日记忆的“恐怖袭击”与“美学颠覆”,乐呵呵地指挥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倒满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递给他们,冰块撞击厚重的杯壁,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
      “鹤闻不能喝酒,”沈归结果自己那杯酒喝掉,一手接过递向鹤闻的那杯,“我们两个得留一个开车的,他的我代。”
      “哦,安全第一,必须的!”班长反手搬了个椅子一屁股坐在他们面前,“真是好长时间不见了,算起来,都有十几年了吧?
      “十三年。”沈归笑了笑,抬眼扫了一圈卡座里的人,发觉来人还真不少。当年的班级有五十来人,如今粗略数过去,竟来了二十几个。
      “你这面貌倒是变了不少,不过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班长上下打量着沈归,眼神里满是赞叹,“这身子板,真是越来越结实了!”
      鹤闻自打落座就没出过声,听到这里眼皮一抬,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班长现在的身形。
      汤圆,汤圆,圆又圆。
      “你这身高倒是长了不少,有一米九吧?”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开口问道,眼神里满是好奇。
      沈归看过去,认出这人是当年坐在他前排的张航。
      “一米九八。”他笑。
      “我靠——!!” 满座哗然。
      鹤闻坐在沈归旁边,听到具体数字,也还是忍不住小小惊了一下。
      “还给不给人活了?!部队炊事班是不是偷摸给你开小灶,我记得你走那会儿,撑死一米七五!” 一名发际线堪忧的男生大着舌头喊。
      “就是!我这连削带磨的都快被岁月这把杀猪刀整成吐鲁番盆地了!再看班长,直接给整成球形地貌了!”
      “你那不叫削磨,只是年纪大了,有点驼背而已,班长这叫……这叫富态!心宽体胖懂不懂!”
      “哈哈,真损!”
      哄笑声猛然炸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上学时的趣事聊到现在的生活,从当年的老师聊到如今的工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的,在酒精和怀旧情绪的催化下,也变得放开了不少,找回了以前那种打打闹闹的感觉。
      卡座间笑语喧沸,暖意缠著酒气漫了满座。
      鹤闻安安静静做个听客,席间偶有人趋前搭话,他便抬眸回应,问一答一,虽然不似沈归那般八面玲珑,却也温润妥帖,从不让半句闲言落空,给人尴尬。
      无人近身时,他便垂落长长睫羽,盯着桌面上酒液轻晃,琉璃辗转。
      沈归表面身陷于满堂喧闹,眼角余光却自始至终,寸步未离身侧人。他看鹤闻垂首时轻颤的睫尖,看他唇瓣轻启温软清润,便又惜字如金。直到身侧喧嚣稍歇,他才惊觉,这卡座本是宽敞,只因人多拥挤,竟也狭小逼仄起来,两人不知何时近到肩臂相抵,膝头相贴,隔着两层素薄衣料,却似骤然通了一脉温热电流,体温层层渗透,灼灼他紧绷发颤的心神,又温柔地一点点熨帖了方才胸腔深处翻江倒海的委屈与无法忽视的失落。他极缓地调整了坐姿,指尖微蜷,让相贴的膝盖悄咪咪的又多贴近了一分。
      鹤闻睫羽微颤,似有所觉,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目光擦过沈归的侧脸,又飞快垂落,只余下眼底一抹未及藏起的惶然与软意,落在晃动的酒光里,碎成一片细碎的星子。
      席间酒气漫溢,杯盏相碰的脆响里,不知是谁先转了话头,也无半分预兆,满桌的目光便齐齐落向了鹤闻。
      “鹤闻也是许久未见了,从前在班里便寡言少语,如今瞧着,还是不爱说话。”
      鹤闻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说话的人——这人一身衣料艳俗,配色扎眼,依旧也想不起来这是谁。他本就记性浅,同窗数载,能入眼记牢的人本就寥寥,能对班长尚有印象,不过是因班里大小琐事皆由班长经手,往来应答多了,才勉强留了些浅淡痕迹。他出声轻声应了两个字:“……还好。”
      “鹤闻如今在做什么营生?”那花枝招展的人又追着问,语气里裹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开了间画室。”
      话音落,鹤闻指尖微蜷,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原以为自己于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旧同窗,问过两句便会揭过,未曾想,话题竟就此缠上了他。
      “倒是清闲自在,哪像我们,整日给人做牛做马讨生活。”
      “画室开在哪里?”
      鹤闻喉间微哽,沉默片刻,才吐出三个字:“聆风巷。”
      心底翻来覆去的想:拜托,千万不要来。
      “妈亲,那地方现在一平得多少钱?”
      “改造前便买下了,倒也没花多少。”他刻意撒了个浅谎。
      “也是,那地方从前荒得很,除了巷口那片嫩柳,只剩断砖残瓦,想来也值不了几个钱。”
      这人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明的轻慢。沈归搁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抬眼斜睨过去,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席间有听出弦外之音的,只尴尬地笑了笑,纷纷转开目光,不接茬。
      鹤闻仿若未闻,也不恼,只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周身目光缠得他愈发不适,他只想寻个由头暂时离开这里,他微微侧身,往沈归身边凑了凑,贴着对方的耳朵,声线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去趟洗手间。”
      这一贴就贴的人一颗心被置悬在了半空。温热的呼吸沿着耳廓碾了过来,擦过对方细小的绒毛,灼热的气息缠灌进耳蜗,沈归只觉整个耳朵都烧了起来,滚烫的温度顺着脖颈往下窜。幸好他现在晒的黑,此刻便是红了耳根,也无人能察觉,只是喉间骤然干涩,燥热翻涌,他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压下心底翻搅的焦灼,低声应道:“好,看着点。”
      鹤闻起身,对着满桌人微微欠身,轻声道了句“失陪”,便起身离了坐席。
      前番刚有愣头青闹事扰了局,沈归目光寸步不离,直看着他的身影拐进洗手间的门,才缓缓收回视线。下一秒,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径自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微凉的酒液滑过喉咙,稍稍熨帖了那股难耐的干渴,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躁,他又倒满一杯,再次灌下,喉间的灼燥才稍稍褪去几分。
      鹤闻刚走,那名花枝招展的男子便又开了口,语气里的酸意混着酒气,隔了半桌都能闻得真切:“鹤闻这人,真是半分没变,还是那副男生女相的模样,堂堂男子汉,留一头长发。”
      “你少在这儿酸,自己生得平庸,便见不得人生得好看?”旁座有人当即怼了回去,言辞锋利,“留长发怎么了?如今男子留长发的比比皆是,何况人家是搞艺术的,艺术二字,你这种人怕是懂也不懂。站在鹤闻身边,你不过是粒碍眼的尘垢,一粒小小的狗屎。”
      沈归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杯壁,心底觉几分畅快——会骂就再多骂一点。
      “你别太过分。”程宁面色涨红,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当着这么多人面被人贬骂的没有尊严。
      “我倒觉得他比从前健谈些了。”江疏意开口,刚刚她和鹤闻倒也说过几句话,语气平和,“以前他只是不爱与人攀谈,性子净,但是除了不爱说话并无半分不好,既不会说人的坏话,也不会起别人的小号,还很尊重女生。”
      程宁刚刚吃了个憋,立刻转了矛头,阴阳怪气地看向江疏意:“呦,班花这是护上了?你家先生可还在这儿坐着呢,这么维护鹤闻,就不怕他生气?”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班长。
      沈归眉峰微蹙,已然瞧出这人就是个搅屎棍,天生找揍的性子。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竟不知班长与江疏意早已结为夫妻。
      江疏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你有病?吃了枪药不成?”一旁的班长面色也黑透了,沉声呵斥:“程宁,我忍你半天了,你别没个分寸,我跟老婆恩好着呢,轮不到你在此嚼舌根,你满嘴喷粪臭的很,再乱说话,你就滚出去,别在这里膈应人。”
      程宁一听,再一看,满桌人皆面露嫌恶,心知惹了众怒,却依旧撇着嘴,满脸不服气,臭着脸僵在座位上。
      “沈归,你和鹤闻关系好,一会帮着劝劝,别让他往心里去。”班长起身,给沈归倒了杯起泡酒,一笑泯恩仇。
      沈归接过酒杯,指尖微凉。今日这场同窗宴,是班长特意组的,本意也是为了他,即便他本不愿赴这嘈杂之约,可对方一番好意摆在眼前,邀了满座同窗热闹,没道理下人家面子,何况,该教训的人,早已有人替他骂了。他淡淡开口:“鹤闻不会在意的,班长放心。”
      班长饮尽杯中酒,挪坐在方才鹤闻坐的位置,笑着叹道:“说起来,鹤闻倒是一点没变,模样、性子,都同从前一般。你们两个,都看着格外年轻,半点不见岁月痕迹。”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自己鼓起的肚皮,满是自嘲。
      “我变化倒大。”沈归指了指自己的脸,唇角勾了勾,“瞧这肤色。”
      “这算什么变化……”班长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江疏意骤然压低的声音打断,她伸手指着宴会厅门口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惊愕,“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鹤闻?”
      一语落,满桌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无数道目光穿透喧嚣的人潮,越过朦胧的霓虹光影,齐齐定格在一道身影上。那身影太过惹眼,即便置身熙攘人群,也能让人一眼便捕捉到——是鹤闻。
      许是他周身那股清冷孤绝的气质,许是他那张过分出众的容颜,总归,他站在那里,便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而此刻的画面,却让满座人皆惊得屏住了呼吸,讶异远胜于担忧。
      鹤闻站在一处卡座前,身后护着个年轻女生,那女生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满眼惊惧,死死躲在他身后,半步不敢露头。而鹤闻,素来淡漠的脸上覆着一层寒冰,冷硬得骇人,眉峰紧蹙,眸底是从未有过的寒冽。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陌生男子的手腕,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横在身前,将身后的女生严严实实地护在臂弯之后,周身散出的冷意,隔了老远都能清晰感知。
      “怎么回事?”
      “鹤闻在……英雄救美?!”
      旁侧有人压低声音惊呼,语气里裹着八卦的兴奋。
      “沈归,那女生你认识吗?”班长问。
      屁。
      ……沈归只觉得胃里翻搅地厉害。
      鹤闻脸色沉得像浸了寒水,连眼底那点淡静都被压得一丝不剩。
      他原是想找个借口从话题里抽身,寻个清净角落躲一躲,等外头那些纠缠不清的话题淡了、散了,再安安静静坐回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撞见白芷。
      卫生间门外灯影昏沉,烟味与酒气缠在一起,呛得人喉间发紧。他抬步刚要走,眼角余光却忽然扫过一道熟悉身影——咖色卷发垂到腰际,软蓬蓬一团,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鹤闻第一反应便是失笑,只当是自己近来被那丫头缠得紧,看谁都像她。白芷那性子,是跳脱了些,嘴碎了些,考试考成了倒数便哭唧唧缠他替她仿家长签字,心眼儿多了点,却都用在些无伤大雅的小聪明上,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至于闯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来。
      还未满十八,家里管得严,连晚归都要被念叨半宿,怎么可能孤身一人来酒吧。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抬脚要走,下一秒,一声惊惶又带着哭腔的喊,硬生生砸进他耳里。
      “你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那声音脆生生,又怕得发颤,分明就是白芷。
      鹤闻周身的气压瞬间沉到了底,指尖微微一攥,连骨节都泛了冷。
      ……真是长本事了。
      白芷退得仓皇,浑身哆嗦,脸色苍白,指尖都在抖。眼前男人醉气熏天,一脸猥琐,满口黄牙凑过来,那股混杂着烟酒与口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恶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心里恨不得穿越回到爸妈加班之前,她不过是趁父母加班,偷偷跑出来想尝个新鲜,明日回了学校也好同同学吹嘘几句,谁曾想一脚踏进泥潭,刚进门就被人缠上!对方还又丑又脏!。
      周遭人影晃动,有人看,有人笑,却无一人上前。
      她心里又怕又悔,只恨不得当场遁地,拼命在心里求神拜佛——天兵天将也好,过路神仙也罢,随便来个人把她捞出去都行!
      也许是她频临崩溃的祈祷被听见了,念头刚落,身前忽然掠过一道修长身影。
      带着风,更带着一股清浅、干净、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气息覆过来,一只手横在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稳稳扣住醉汉男伸过来的手腕,叫对方动弹不得。
      白芷几乎是条件反射死死揪住对方衣料,整个人缩在他背后,只觉得这一刻,眼前人便是从天而降的天神。
      天神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得像冰:“干什么?”
      白芷浑身一僵。
      这声音……有点耳熟!
      熟到她平日里听惯了,流风回雪,春雪初融,无奈纵容,都刻在骨子里。
      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一股比被流氓纠缠更恐怖的寒意浇透——这感觉一点不亚于被自己爸妈抓个现行,像是海盗船被抛至最高点的瞬间,心都悬在半空,下一秒便要摔得粉碎。
      她哆哆嗦嗦,连呼吸都不敢重,小心翼翼抬头,便撞进鹤闻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里。
      完了。
      彻底凉了。
      “小、小哥……”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濒死的认命。
      鹤闻冷若冰霜的望着她,眉峰压得极低,语气沉得像淬了冰:“现在知道叫了,来的时候想什么了”?
      ……白芷,高一,一个行走在‘怂’和‘灵’之间的矛盾体,擅察言观色,本质上是个怕事的胆小鬼,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存智慧。
      白芷不张嘴,就地装哑巴,说多错多。
      “操,你谁啊?敢管老子的事?”被制住的男人醉意上头,顿时恼羞成怒,“松开!他妈给我松开!”
      鹤闻眼睫微垂,眸色一冷,真的松了手。
      只是撒手那一瞬,指节有意无意带了几分暗劲。
      那人本就醉得脚步虚浮,重心一歪,“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卡座里原本坐着看看戏的几个同伙立刻窜起几道人影,面色不善地围上来,酒气冲天,戾气毕露。
      鹤闻将白芷往身后又带了带,往更安全的角度带了带,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几人,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利刃出鞘的弧度。
      所以事情发生的极快。
      一群醉汉红着眼扑上来时,他不过侧身轻避,手肘沉缓一抵,正撞对方心口,那人瞬间泄了浑身蛮力,闷哼着踉跄后退,撞翻桌角的酒杯,碎冰与残酒淌了一地。又有人攥着啤酒瓶挥砸而来,昏黄灯影里玻璃泛着冷光,他抬腕轻挡,掌心稳稳扣住对方手腕,指节微收稍一用力,凄厉的痛呼便撞破喧闹,酒瓶哐当坠地,碎成一地晶莹的渣,反光冷得刺眼。
      动作干净得近乎冷寂,每一招都守着分寸,只卸力、制肘、避重就轻,力道收得极稳,偏生每一下都撞在软肋痛处,叫人疼,却又不伤筋骨。
      不过须臾,方才围上来的几人已倒在地上,或捂腹蜷身,或按腿龇牙,痛得嘶嘶抽气,再无半分戾气。白芷攥着他袖口的指尖泛白,眼睫颤得厉害,只敢垂眸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还凝着未散的寒,与往日画室里温软的‘鹤老师’判若两人。
      她从前只知他生得清绝,待她总带着几分纵容的软,像落了满肩月光,不染半分尘俗,连发脾气都只是沉了声线,从不知他动起手来,竟这般凌厉冷峭。心底惊涛翻涌,却半个字都不敢吐,只将脸往他身后又缩了缩。
      鹤闻垂眸扫过她攥得死紧的衣料,眸底寒色未褪,却也没挣开,只松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改作轻握,掌心的温度微凉,裹着她软嫩的指尖,不容她挣脱,也不容她乱跑。他懒得再看地上的狼藉,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牵着她转身往外走,穿过晃动的人影与缠杂的烟酒气,将身后的喧闹与痛呼,尽数抛在昏沉的灯影里。
      身后有一卡座一片死寂,卡座里的人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神色各异地僵在原地。
      班长半抬的胳膊还僵在半空,撸起的袖子垂落半截,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去…深藏不露啊。”他转头撞了撞身侧的沈归,语气里满是惊诧,“沈归,你是不是早知道?”
      沈归指尖捻着酒杯壁,目光落在那人紧紧牵着小姑娘的手上,只淡淡应了声:“嗯。”顿了顿,声音轻得融进背景音乐里,“上学时论身手,他比我强。”
      “同窗三年,竟半分没看出来。”江疏意靠在椅背上,满是意外。
      “正常。”沈归抬眸,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目光扫过程宁,发现此人神色比其他人要拼单许多,有点意外,“没人招惹,他从不会主动生事。”
      他放下酒杯,起身理了理衣摆,看向众人:“班长,今晚这局我请,大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先告辞。”
      “急什么,再坐会儿啊。”班长连忙起身留人,胖脸上堆着笑,“哪能让你一个人破费。”
      “真要走了,明早还要赶车回家。”沈归笑眼弯起,语气却刻意放轻,“对了,程宁那份,我不结。”
      班长挤成细缝的眼睛努力睁大,想表示惊讶但失败了,哈哈一笑:“应该的!他方才嘴就没个把门的,也算给他个教训!”
      “嗯,你们慢坐。”沈归颔首,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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