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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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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言把最后一桶水泼在地上,扫帚推开,污水顺着门缝流出去,消失在栈道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屋子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原先那层厚厚的灰不见了,地砖露出原本的青灰色,虽然有几块裂了缝,有几块缺了角,但至少能看出“这是地面”了。
窗户被他用湿抹布里里外外擦过,外面的光透进来,不再雾蒙蒙的。桌子搬正了,椅子摆齐了,书架上那些书虽然他还是看不懂,但至少现在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谢明站在卧房门口。
不对。不是谢明“站在那儿”这件事让他愣住,而是那盏灯。
谢明头顶那盏青铜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要灭不灭地吊着一口气”的亮。是真的亮了。火光稳定地跳动着,颜色从之前的灰白转为一种温润的暖黄,光晕洒下来,把谢明半张脸都照亮了。
穆言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又看向谢明的脸。
谢明的脸色也好多了。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淡了许多,虽然没有活人的血色,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比较健康的鬼”了。
“……你照镜子了?”穆言脱口而出。
谢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就……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
“嗯。”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你打扫的时候,我站在这儿,看着你。然后就觉得暖和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穆言,嘴角弯了弯:“然后就亮了。”
穆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叫看着我就亮了”,但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蠢。
于是他咳了一声,转身把扫帚靠墙放好,假装很忙的样子:“那什么,我出去一趟,找陈叔问点事。”
“问什么?”
穆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问你这灯到底怎么回事。既然亮了,就得让它一直亮着。”
他推开门,栈道上的灯火涌进来,把谢明脸上的那点笑意照得更清楚了。
“好。”
老陈正在他家门口的那条栈道上,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穆言走近的时候,老陈头也没抬,往陶罐里丢了一把什么东西,拿根筷子搅了搅。
见穆言来了,他搁下筷子,搬来把椅子:“坐。”
“您在做什么呢?”穆言决定慢一点进入主题。
“祖传的方子,给那个新来的后生熬点药。”老陈叹口气,重新拾起筷子搅拌,“这么多年了,他是我见过状态最差的。”
穆言见老陈说起谢明,也顺着说下去:“谢明的灯亮了。比之前亮很多,也稳了。我想知道,怎么让它一直这样下去。”
老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亮了?”
“嗯。刚才亮的。”
老陈抬起头,看了穆言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意外:“这么快就好了?”
他拧着眉毛,低下头,继续搅他的陶罐。
“算了,不用管。”
“……不用管?”
“嗯。”老陈的声音很平淡,“点灯鬼的灯,不是靠管的。是靠养的。”
“养?”
老陈拿筷子信手指了几间屋子:“瞧见这寨子没有?别管多重的伤,点灯鬼只要来了这,都能慢慢恢复的。”
穆言愣住了。
“他刚来的时候什么样,你比我清楚。”老陈说,“那灯快灭了,魂都快散了。换个别的地方,早没了。”
他把筷子放下,从陶罐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端起来吹了吹。
穆言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不可能一直在这儿。”他说,“我是过阴来的,两周时间,现在剩的不多了。”
老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得回去。”穆言说,“肉身还在阳间,我朋友只能守两周。”
老陈没说话。他把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膝盖上,盯着陶罐下面那簇小小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就去井里吧。”
穆言抬起头:“什么?”
“你打水的那口井。”老陈说,“跳进去,就能回到人间。回你执念最深的地方。”
穆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陈说,语气却很平,没有那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感觉。
穆言看着他:“但是?”
老陈沉默了几秒。
“但是我不建议。”
穆言等着他往下说。
老陈端起边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咂了咂嘴,然后才开口:
“要有几百年了吧,也有个孩子这么干过。”
“点灯鬼?”
“嗯。刚来没多久,跟你那个朋友一样,灯也不亮,魂也不稳。”老陈的目光放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事,非要回阳间。有人告诉他那口井能回去,他就跳了。”
“然后呢?”
老陈把碗放下。
“没回来。”
穆言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死了?”
“不知道。”老陈摇摇头,“没人知道。他没回来过,这边也没收到他‘没了’的消息。就消失了。”
穆言皱着眉:“那你怎么确定他是因为跳井消失的?也许他后来去了别的地方?”
老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问过同样问题的人。
“代代相传的常识。”老陈说,“我们这儿没有别的规矩,就几条常识。这井跳了能回阳间,是第一条。跳了没回来过的人,是第二条。”
穆言回到那间掉漆的砖瓦房时,谢明正站在那面镜子前。
镜面还是空的,金灿灿的一片,照不出任何东西。
但谢明就站在那儿,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金色看。
穆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看出什么了?”
谢明摇摇头。
“陈叔说我们至少走了七天,加上从阳间到镇上的时间,应该没剩几天了。”
“陈叔说从井跳下去可以很快的回去,我打算这样做。”穆言说,“这样我可以再陪陪你。”
谢明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一起。”
穆言摇摇头:“你好不容易才回来。”
谢明垂下眼,没说话。
穆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这副表情。我是回去,又不是去死。而且——”他伸手指了指谢明头顶那盏灯,“你这灯好不容易亮了,得在这儿好好养着。陈叔说了,点灯鬼的灯是靠养的,不是靠管的。这儿是你们的地方,你在这儿能恢复得快。”
谢明抬起头看他。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穆言愣了一下。
接。
这个词他没想到。
他一直想的是“回去”——回去交差、回去找洛南、回去处理画的事、回去追查维萝妮卡。
但他没想过“来接他”。
谢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回去以后,还会来接我的,对吧?”
穆言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话。
如果谢明知道他会来接他,谢明就不会消失。
他就不会变成那些“没回来过的人”。
穆言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谢明肩膀上按了按。触感还是凉的,但比之前实在多了。
“废话。”
他说。
谢明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穆言把屋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
他把那张木板床拖出来,发现床腿有一根已经朽了,他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用老陈给的几块木料和一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锤子,硬是把那根腿给换上了。
他把窗户的插销修好了。原来那插销早就锈死了,他用石头砸了半天,砸开了,又拿水擦了擦,虽然还是有点涩,但至少能用了。
他把书房那把椅子的椅背加固了一下。那椅背原本摇摇晃晃的,他找了根绳子,绕着椅背和椅腿绑了几圈,绑完以后自己坐上去试了试,稳了。
他把门口那块松动的木板撬起来,发现下面的横梁还好好的,只是木板本身裂了。他把木板翻了个面,重新钉上,踩了两脚,不响了。
谢明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修这些做什么?”
穆言头也没回,继续拿锤子敲敲打打:“你住这儿啊。”
谢明没说话。
穆言敲完最后一锤,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住这儿。屋子得结实点,不然漏风漏雨的,你虽说是鬼,但住着也不舒服吧?”
谢明垂下眼。
“我没其实没想过长期住过这种地方。”
穆言愣了一下:“什么?”
谢明抬起头,看着这间被他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屋子。
“没有想过要留下来,我以为我们时间够……”
穆言沉默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明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正在穆言以为他们要沉默着收场时,谢明突然在脖颈间摸索,取下一条银链子戴在穆言脖子上。他抱住他,在穆言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穆言愣了愣,赶紧回应这个拥抱。
“行,我走了。陈叔说那口井跳下去就能回去,我也不知道要跳多久,反正你别担心。”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我会来接你的。”
谢明点了点头。
穆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还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于是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栈道上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谢明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穆言冲他挥了挥手。
“灯要是再暗了,就想想我。老陈说的,点灯鬼的灯是靠养的。”
谢明嘴角弯了弯。
穆言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