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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重返恒辉寨 从小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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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读的故事里，地府被默认塑造成亡灵的分流地。要么投身入六道，要么被压入十八层遭受酷刑。自然而然的，穆言觉得这里该是哀戚的氛围。
饱受苦难者为再入轮回而焦虑，饮下汤药者因未知而忐忑，罪孽深重者恐责罚而哭泣讨饶。
猜测种种，但不论是选择哪一个，都是肃穆阴暗的，决不会是眼前的繁华喧嚣。
大街上鬼魂姿态万千，来来往往如人间一般热闹，这着实超出了穆言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下来只需要随大流走就好，但谁曾想地府的大流竟是人间烟火的镜像。
那这很难办了。方才范谢二差可没有告诉他在这里要怎样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回想起刚刚两鬼差对自己翻白眼，充分抒发对自己又过阴来增加工作量的不满，穆言直觉他们估计是默认自己是都清楚的。
他迷茫地在街上徘徊，绕了两圈，觉得这也不是个事，还是要找个人来问问。
扫视一圈，他决定去问问那个坐在茶铺里的中年男鬼。
“您好，请问，您知道点灯鬼都住在哪里吗？”
“咳咳咳咳！”穆言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威力这么大，苦了这只正在喝茶的鬼，全喷出来不说，还又咳又呛了好一会。
穆言这句话声音说得不小，话音刚落，他就觉察到自己身上陡然落了许多目光。
对此，穆言不动声色，只是焦急地等男鬼缓过来，好告诉他答案。
“咳……怎么问这个……嗯？是你？”男鬼好不容易止住，还以为是哪个看了偏方的小鬼来这里吓人了，一抬头，看见穆言的脸，又受了一次惊吓。
“你，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当时就问的我，现在怎么……唉！”男鬼看起来快崩溃了，“行行行，我再给你说一次，事不过二，我可不要看到你第三次了！”
他烦躁地仔细和穆言说了一遍，也没管穆言是不是真听懂了，匆匆忙忙头也不回跑了。
也是，两次都发生在这个茶摊，他估计再都要掂量掂量了。
穆言转身往男鬼指的方向走。
走出城门的范围，周围的鬼魂明显稀疏下来。那些摆摊的、逛街的、闲聊的，渐渐被甩在身后。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
起初还能看到几间零星的屋子，灰扑扑的，再往前走，连屋子都没了，只剩下一条勉强能看出是路的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脚下的每一步都让他觉得熟悉。那些焦黑的枯树，那些张牙舞爪戳在雾气里的怪石，那种越来越沉的空气，他都觉得熟悉。
像做过一场梦，梦里走过同样的路。
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四周是灰扑扑的荒原，偶尔有几株枯树，枝丫扭曲着伸向灰暗的天空。空气越来越沉，那种消磨意志的疲惫感又开始往上涌，想要把他往下拖。
但穆言没停。
他的心跳在加快，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快。
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快要到了。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要去见了。
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
明明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是从镜子里看见的。明明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明明他连“我们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都不敢问出口。
因为怕答案太重，他接不住。
越往前走，那种感觉就越清晰。
他在期待。期待什么，他不知道。但身体知道。
那条甬道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穆言愣了一下。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有个门，或者至少有个标志性的入口。但没有。就是一条甬道，笔直地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甬道的入口就那么敞着，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穆言站在入口前，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走了这么远的路，总不可能现在掉头回去。
他抬脚，往里走。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嘶——”
穆言捂着鼻子，后退两步，一脸懵。鼻梁被撞得生疼，眼眶里都泛出泪花来。他揉了揉鼻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明明是空的，为什么走不进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走得很慢，伸出手，一点点往前探。果然，在距离甬道入口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他的手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软软的，有点弹，像是一层薄膜。他往里按了按，按不动。他又加了点力气，还是按不动。那层薄膜纹丝不动，像一堵墙，把他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这是什么？
他正想着，颈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穆言愣了一下，低下头。
他看见了那条莫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项链正发出淡淡的金光。
光芒从链坠上漫出来，像水流一样淌过他的锁骨，顺着他的肩膀、手臂，一路流向指尖。那光芒是温的，不烫，但足够明亮，在昏暗的甬道入口处，像一盏小小的灯。
下一秒，那层屏障像被烫到一样，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它裂开了一道口子。
穆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往前一推，跌进了甬道里。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一看，那层屏障已经重新合上了，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项链。
金光已经褪去，链坠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旧物件。
穆言皱着眉，把链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谢。
谢明。
他把链坠放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甬道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前后左右都是暗沉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着走着，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比如：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比如：他知不知道我要来？
比如：他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前面有光了。
是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光，从甬道尽头透过来。穆言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那个方向冲。
然后，他停住了。
是死胡同，是一个悬崖。
穆言站在崖边，往下看，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一团的黑暗，在脚底下翻涌着，像是活的。那黑暗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像巨大的雾气，又像沉睡的巨兽的呼吸。
穆言往后退了一步，左右张望，想找找有没有别的路。
左边是崖壁，右边也是崖壁。光滑，陡峭，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
没有别的路。
只有跳下去。
他站在那儿，盯着脚下那片翻涌的黑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上一次，他是怎么下去的？
不知道。想不起来。
但既然他来过，既然他下去了，既然他活着回去了，那应该是有办法的吧？
就在他想着“要不先退回去再找找别的路”的时候——
一股力量猛地撞上他的后背，把他直接推了下去！
“！”
穆言来不及喊，整个人已经坠入黑暗。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衣摆在半空中猎猎作响，他拼命回头，想看清楚是谁推的他。
没有人。
崖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穆言的心猛地往下沉。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人挤碎。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耳边的风声和胸膛里快要跳出来的心跳。
他下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马上就要撞上了，穆言闭上眼，下意识护住头。
颈间的项链，再一次爆发出刺目的光。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他闭着眼都能感觉到眼前一片白。紧接着，下坠的感觉消失了，风声消失了，就连心跳都好像停了一瞬。
他感觉自己被托住了。
像有一双手，从下面伸上来，稳稳地托住了他。
等穆言再睁开眼，他站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寨子里。
头顶，是层层叠叠、螺旋而上的灯火。
无数房屋如同燕巢般悬附在陡峭的坑壁上，房屋之间，窄窄的栈道相连，栈道上挂着灯笼，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得温柔而安宁。
穆言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点灯鬼们的居住地吗？
头顶上，那些点灯鬼正穿梭在栈道上。有的端着碗，有的扛着东西，有的站在自家门口跟邻居聊天。
他们头顶的灯，形态各异，灯火颜色也不尽相同，各色光晕交织在一起，像满天繁星落进了深坑。
“哎？”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穆言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鬼正站在栈道上，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那男鬼眨眨眼，“你不是回阳间去了吗？”
穆言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认识啊。”男鬼理所当然地说，端着碗从栈道上走下来，“你不是前几天陪着人来过吗？就住老陈上面那间的那个。”
“离开了几天，估计忘了怎么走了吧？我带你去。”他热情地招呼穆言跟上。
栈道一层一层往上盘旋，房屋错落其间。他们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一间已经开始掉漆的砖瓦房上。
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穆言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走不动了。
心底腾起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栈道。
就在他要伸手推门时，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张脸和镜子里一模一样。
安静，好看。黑褐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栈道上暖黄色的灯火，也倒映着他。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一个欣喜的笑。
“你来了。”那个人说。
穆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那个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人，看着那个让他一次次照镜子、一次次期待的人。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是啊，我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