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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全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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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面我们进入第三阶段,等到了第三个十分钟,你就——剧烈挣扎!”
说着,宫平山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背上潇洒一划,痛觉椅上立刻长出光圈,圈住陈乡木的脖子、胸口、腹部、手臂、手腕、大腿、小腿、脚腕,将他死死禁锢,按在椅子上,从现在起,陈乡木才是真真正正的无法逃脱,不像之前,随时都可以痛得从椅子上弹起。
陈乡木听话地挣扎起来,手脚、腰臀明明被压得死死的,却还是拼命扭动,好像多动一分,就真的可以逃离那痛苦一丝一毫,好像痛苦真的叫他忍无可忍、崩溃绝望,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徒劳地扭动,像一只可怜的小虫。
“加油!动!手脚绷起来,腰杆弓起来,反弓!正弓!动!歇斯底里地动!”宫平山攥紧了拳头,为陈乡木加油鼓劲,“还有,不要再憋了!叫出来,大声叫!有多痛就叫多大声,更大声!哭出来!不要再管什么技巧了,你很美,怎么哭都美,有多惨你就哭多惨,撕心裂肺,无法呼吸!挣扎吧!把你的眼泪、汗水、唾液都甩出来!”
“啊——!”陈乡木发出惨烈的哭嚎,身体更加剧烈地挣动,仿佛要把自己的骨肉扭断碾碎在那一个个光圈之间。
叶米亚彻底背过身去,双手捂了耳。那是乡木装的吗?是的吧,他刚才几乎明明可以忍到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是,听着捂着耳都能听到的惨叫,就不由得想起刚才,乡木明明一坐下,就本能地弹起来,那应当,就是很痛很痛的吧。
“现在,道歉,喊痛,求饶,”宫平山继续下达指令,“求他们停下来,求他们放你下来,行刑一旦开始肯定要到设定时间才能停下,但是现在你彻底崩溃了,再多一秒都受不了,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求椅子停下来,求他们救救你!最关键的,求他们饶恕你!”
“救命啊,救命啊!”陈乡木哭喊,“嗯呃——啊!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好痛,好痛!对不起!好痛啊……停下!停下来……求求您们了……我受不了……救救我!对不起……饶命啊……饶命啊!放我下来!啊!救命啊!饶了我吧……”
叶米亚放下手,缓缓转过身来,仔细盯着陈乡木看了几秒,突然拉住宫平山,一脸严肃地说:“他是不是真的受不了了?你先把椅子停下来!”
闻言,宫平山眼中闪现一抹笑意,灵机一动,甩开叶米亚,又朝陈乡木走近了两步,说:“叫啊!继续求!你还可以做得更好!这不是行刑,没有时限,把我求高兴了,我才停下!”
瞬间,陈乡木哭得更大声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求求您们,求求您们饶了我吧……救我……”
“宫平山!”叶米亚冲过来揪住宫平山,“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宫平山一个舞步般的转身,又甩开了他,坚定地说:“相信我。”
转头,他又向着陈乡木吼:“再大声些,再真诚些!”
生命体征图上的曲线癫狂乱舞,指标高的高,低的低如跌宕的过山车,陈乡木涕泗横流,疯狂扭动,浑身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悲恸大喊:“救命啊!停下来——求求您们了……饶恕我吧……停下……我真的受不了了……停下!”
就在叶米亚要继续与宫平山争执的时候,突然间:
“嘟!嘟!嘟!嘟……”
揪人心的警报声响起,法庭大殿的虚拟影像被会见室覆盖代码,强制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停闪烁的红灯。
随着“滋”的一声,痛觉椅也被会见室覆盖代码,强制关停。
“嘟!嘟!嘟……”可是令人心慌的警报声和闪烁灯光依然存在。
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唰!”机械律师的双眼忽然亮起蓝光,用前所未有的机械动作,走到陈乡木跟前。
一看,就知道它的代码也被覆盖,它已经被会见室控制了。
张口,它发出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地网系统已被激活……”
地网系统,一个遍布人类所有活动范围,优先级最高,以维护公民最基本权利为目的的暴力机器。陈乡木的逮捕,就是地网系统在检测到他伤害陈愿星梦之后发起的。
当然,就算陈乡木活了几千年,就算是打死他,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在两天内连续两次触发地网系统。
可是,地网系统的报警声明明是“滴呜滴呜滴呜……”,这次怎么是“嘟!嘟!嘟……”
“地网系统已被激活,”机器人说,“地网系统算力无法支持场景性质识别,陈乡木阁下,请立刻明确您是否同意。”
可怜我们的陈乡木同志还处在痛苦的余韵中,还处在自己再次触发地网系统的震撼中,还处在对地网系统发什么癫的疑惑中,他瘫在椅子上,沉重喘息,仰着被碎发糊满的脸,有气无力地看着机器人,半天才冒出一个词:“……什么?”
机械律师机械地说:“地网系统算力无法支持场景定性……”
“什么算力?”脑袋嗡嗡的陈乡木不耐烦地嘀咕,“第六千年了怎么可能还有算力不够的情况?”
“地网系统算力无法支持场景定性,”机械律师被打断了,于是机械的它又说了一遍,“陈乡木阁下,请您立刻核实,刚刚加诸您身上的暴力,有没有得到您的同意,在实施过程中,是否一直拥有您的同意,是否违背您的意愿,或者说,您刚刚有没有遭受暴力侵害,若有,地网系统将立刻制服施害者,并通知外界。”
原来,“滴呜滴呜”代表已经检测到侵害公民权利行为,“嘟嘟嘟”代表算力不够。
当刚刚才被痛苦摧残成糨糊的脑袋一步一步艰难理解了机器人在说什么时,陈乡木惊呆了,这什么跟什么?敢情是他们玩脱了,结果把地网系统都招出来了?地网系统还说什么?算力不够?!
还有,若是他说不同意,那宫平山岂不就是要落到跟他相同的境地,同样要面临审判。
他们玩得这么脱吗?
宫平山瞪圆了眼睛望着他,脸上慌张肉眼可见越写越多,嘴巴越张越大,眼看着一连串解释就要被炮轰出来。
“我同意!同意!”陈乡木急忙对机器人说,“一直同意!完全自愿!没有侵害!一切安好!”
说罢,伴随着宫平山长舒一口气的声音,陈乡木向机械律师挤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机械律师回以一个更加标准的笑——那可是程序精准控制的绝对标准微笑,说:“陈阁下,温馨提示,以后再进行此类活动,请提前商议安全词,以便于系统对场景定性。”
坐在BDSM俱乐部的椅子上说安全词——好的,真是棒极了呢。
陈乡木不停眨着眼,尽量笑得礼貌些,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好,知道了,谢谢,你可以滚啦!”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机器人眼中的蓝光消失,闪烁的红光熄灭,法庭大殿的虚拟影像回来了。
而痛觉椅,再次启动。
“卧草!妈呀——呀呀!”剧痛又打了陈乡木个措手不及,而刚刚那个该死的地网程序甚至没帮他解开光环束缚。
“哎哟我去……”宫平山手忙脚乱去他的手背上找到程序,关停痛觉椅。
“啊……哈——”陈乡木发出一声长叹。
叶米亚拖着沉重的双腿,把自己摔进沙发,双手抱头,不敢相信,也没脸接受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地网系统干预?安全词?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嘛!
宫平山站在沙发与椅子之间,显得无比突兀,还真像一座大山。第一个念头是想跟陈乡木说点什么,可看他闭着眼,歪着头,呼吸深沉,似乎睡得正香,又不忍打扰。于是,宫平山转向了叶米亚:
“这是你的错。”
他笃定地说。
“呵……呵?”叶米亚难以置信地坐起来,“怎么又是我的错了。”
宫平山抬手四处舞了几下,最后停在陈乡木的方向,“这些,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都是你在我旁边拉拉扯扯说什么‘他是真的想停下’‘他真的受不了了’,才激活了地网系统的!”
“你!你还真好意思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那里说,没有时限,他得把你求高兴了,你才会停下?是你做过了头!”叶米亚手指着宫平山,从沙发上爬起来,一边走过他身边,一边狠狠盯着他,“要不要问问乡木,他刚刚,是不是真的想停下!”
说着,叶米亚走到了痛觉椅跟前,把陈乡木的脑袋给扳正了。
陈乡木吝啬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怎么了?”
“我问,”叶米亚大声重复,“你刚刚,是不是真的想停下?”
这下陈乡木两只眼睛完全睁开了,瞥一眼叶米亚后方,宫平山正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再看眼前的叶米亚一脸“凶神恶煞”。
陈乡木咽了口唾沫:“刚刚……不都说过了吗?”
“说实话!”叶米亚依然“凶狠”地盯着他。
“你不是在叫我说实话,”陈乡木的语气带上了一种无奈的感伤,“你是在叫我说你想听的话。”
“你!唉……”
叶米亚放弃了,猛地走开,宫平山得以来到陈乡木正前方。
“或许这是你的错。”宫平山对他说,沉着脸。
陈乡木委屈地睁大了眼——他都这么惨了,还要怪他?
“是你的表演太过真实,”得意的笑逐渐爬上宫平山的脸颊,“才触发了地网系统误判,哦不对,它没有误判,它只是无法判断,要求核实了哈哈哈!它甚至还要你安排安全词……哦,不行,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陈乡木也跟着笑了起来,毕竟,得到了导演赞赏的演员,怎么会不开心呢?
“记住了!”宫平山突然音量提高的三个字打破了轻松的氛围,他的语调也严肃起来,“记住你方才最后阶段的感觉,绝望、无助、没有时限,只有把大家求高兴了,大家才能放你一条生路!虽然真实行刑你眼前会有倒计时,但是到时候你已经痛得眼花了痛得丧失理智痛得无暇顾及!你只能求,求大家帮你结束痛苦!记住这种毫无退路的绝望……”
毫无退路的绝望……
陈乡木想起,数千年前,那一天,他与戈德瑞克两人,被困在废弃的β—220号星球上,空中的灵魂军团,遮天蔽日……
“等到时候,行刑的时候,就把这种绝望感表现出来!”
宫平山的话,将他的思绪唤回了现实。他明白,宫平山是要他用最极端方式,控诉每一个法官判给他的刑罚,以逼迫他们反思。
不得不说,宫平山,有他的一套。
用欣赏与感激的目光与宫平山对视,陈乡木郑重点头,“记住了,多谢宫律师的指导。”
本能地,他想给宫平山鞠一躬或是行个拱手礼,以示诚意,却发现自己全身依然被光圈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才想起来提议:“那……宫律师,您觉得我刚刚的表现,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吗?毕竟,真实不等于完美。要不要……我们设个安全词,再来一遍?”
叉腰站在旁边,叶米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哦——不用了不用了!”宫平山连连摆手,“我也是有底线的,不是那种死板的可怕老师,也不是什么虐待狂,这又不是练哭,坐椅子上你是真的会痛的,彩排一遍就行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用再来了,当然,除非,你真的享受这种受虐的感觉。”
“老天……”叶米亚彻底受不了,转身欲走,“你俩就在这儿调情吧,告辞!”
“不!不不不!”陈乡木早已是惊弓之鸟,急忙澄清,“我不享受!”
“哈哈哈哈……”大笑着,宫平山在手背上一划,解开了陈乡木的束缚。
舒一口气,陈乡木揉揉手臂,拍拍大腿,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才不紧不慢地离开椅子,站起来,可刚走出两步,腿一软,就向地面跌去。
没走出两步的叶米亚急忙冲过来,将陈乡木稳稳接在怀中,比急速移过来的沙发都还快。
躺在叶米亚臂弯,陈乡木努力睁着眼睛,维持清醒,却依然神情恍惚。
“乡木,乡木!你怎么了,没事吧?还痛吗?”叶米亚抱起陈乡木,坐到沙发上,轻轻摇晃着他,又担心又心疼,“宫平山!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宫平山被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安放。
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哪见过什么病痛,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他只知道,陈乡木现在被抽干了灵魂力,只是凡躯一具,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刚刚却被宫平山那么一顿折腾……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我没事……”陈乡木轻触叶米亚的手,虚弱地说。
“真……真的吗?”
“要是……真有事,地网系统就……就会又跑出来干预了……不是吗?”陈乡木努力挤出一个笑,“可能……可能是我站起来得太急了,有些低血糖。”
“低血糖,什么是低血糖啊?”叶米亚担心的语气中混入了浓浓的疑惑。
哦,若非业内人士或是感兴趣,灵魂时代人类的基础医疗知识,几乎是零。
陈乡木的笑容加深了,“没事儿,我多休息会儿,就好了。”
说完,带着笑,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嗯嗯!”叶米亚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他自己,“那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帮你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手续。”
他应该可以用监督员身份替他跑手续,要是不可以,他就去麻烦乡木那个蠢哥哥高卓勇!
想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陈乡木身下挪了出来,尽量不打扰到对方,可当他刚转身要走的时候,手却被拉住了。
“米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陈乡木糯糯地说,“算我求你了。”
当叶米亚回头,迎接他的,是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陈乡木,但是,那一双眼睛,在一片狼藉中绽放,异常耀眼。
就算世界毁灭,叶米亚也不可能拒绝这样的陈乡木。
“我不敢奢求美言,我就只求你,”陈乡木说得很轻、很轻,“不要在梦梦面前,说我的坏话,好吗?”
陈乡木被逮捕,梦梦自然会暂时交由监督员照顾。
“我就只求你这一件事情,”陈乡木睁着波光粼粼的大眼睛,看着叶米亚,几乎就要哭出来,“我求求你了……”
叶米亚的心狠狠揪了起来,面对这样的陈乡木,他有拒绝的余地吗?不,他没有。
“好,我答应你,”叶米亚扬起头,干脆地说,“你又不是没做过我的对手,你知道我不会使用下三烂的招数,更不会乘人之危。”
“多谢、多谢。”终于真正松一口气,陈乡木再次脱力地闭上了眼。
叶米亚盯着他看了会儿,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咚咚走到门口,门自动为他打开,他咚咚走出去,门又自动关上。
听到关门声,“咻!”“咻!”陈乡木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睁开来,紧接着,“噌”的一下,矫健地从沙发上坐起。
宫平山惊掉了下巴,不多时,又得意地将其找了回来,“前辈,看来您已经掌握技巧了,活学活用啊,这么快!厉害啊!佩服!当然啦,也是我宫平山教得好。”
陈乡木无辜地看向他,“你可别告密啊。”
“那当然不会!哈——”宫平山突然拍手叫好,“前辈!没想到,您也学坏啦!还是跟着我宫平山!”
陈乡木想起从前做过的“坏事”,很难说自己是跟着宫平山学坏的,不过他肯定不会告诉他,只是莞尔一笑。
“宫律师,”再度开口,陈乡木已换上了严肃的语气,“您作为在下的律师,明日庭审,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些事宜。”
“前辈,请说,”宫平山也拿出了认真的表情,“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陈乡木欣慰地点点头,“我想请您帮忙申请,将监护权投票放到最后环节,先进行量刑投票,然后痛觉椅立刻执行,最后,才是监护权投票。既然是‘立刻执行’,就让它‘立刻’得更彻底一些。”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宫平山心情复杂地看着陈乡木,有震撼、有敬畏,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怜惜,低语,“您真的很爱您的孩子。”
接着,他又提高了音量,拍着胸脯,坚定地说:“请前辈放心!这点程序前后调整,不是原则性问题,一定可以申请下来!”
“多谢宫律师!”这一次,没有了束缚,陈乡木终于成功对宫平山行了一个礼貌的拱手礼,结果差点没让对方还了他一个磕头。
“前辈使不得啊!您再这样小心我又把您锁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