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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痛觉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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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平山神秘兮兮地翘起嘴角,故作姿态地拍了拍手,会见室的门就划开了,一个机器人送进来一把椅子。
这是一把奇怪的椅子,哑光的金属材质,朴素的灰色,不管是靠背、扶手还是椅面都如魔方一般横平竖直,没有一点人体工学设计。
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这是什么?”叶米亚与陈乡木异口同声地问。
“这种基础的东西就不用我来解释啦,”宫平山对沙发角落里的机械律师说,“你来。”
“好的,”机械律师扶了扶装饰眼镜,礼貌地开口:“这是痛觉神经激活椅GECIR—534,正是目前司法系统正在使用的版本,可刺激受刑者全身痛觉神经,使其产生疼痛感。”
“噢……”陈乡木渐渐从自己浩瀚的记忆中捞出了相关知识,“好像……这个受刑半小时,可以抵五年刑期是不是?”
“没错,”宫平山欣赏地看着陈乡木,再次感叹于年长者们丰富的知识储备,不过他仍有细节要补充,“前辈,您没有频繁参与极端受虐游戏的记录,所以可以申请这个来抵销刑期。可惜,最多只能申请半小时,不然痛个几小时就直接不用去坐牢啦,长痛不如短痛嘛。不过,若要我说,严格意义上讲,这把椅子可以减少的刑期还不止五年。”
“噢?”陈乡木的兴趣陡然升高,本来还在挑选下一个糕点的眼神一下就落到了宫平山身上,“怎么说?”
“是这样的,”宫平山突然也想找个装饰眼镜来扶扶,“像您这种家暴类案件,服刑一段时间后是可以做公开忏悔来申请减刑的,到时候,依然是公众投票。明天庭审判决下来后,我就帮您申请半小时这个痛觉激活椅立刻执行,趁大家都出席的时候,把这事了结了,先给大家留下一个印象……”
“公开执行吗?”陈乡木突然打断了宫平山,瞳孔放大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明明嚼碎的蛋糕浆糊早就顺着喉管滑下去了,喉咙却还在不停地吞咽,“当所有人的面?要知道,以我们的名气,那几乎就是全人类。”
“对,立刻执行,就是要趁大家都在的时候,如果我们的名气足以召集全体人类,那就当着全体人类的面受刑。”
宫平山坚定地说着,犹如一个真正的领袖般自信,似乎所谈论的是一场光荣的战斗,最次也是一个完全中性的数学难题,而不是一场屈辱的惩罚仪式。
“而且,公开执行才会有录像,日后需要公众判断是否减刑时才能拿出来放给他们看,再让他们想起真正处刑时留下的印象,就这么在脑海里一回荡,他们就会觉得你已经受了足够的惩罚。当然,这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但概率来看,肯定会影响到一部分人,只要有人受到影响,目的就达到了,所以绝不会亏的。”
在这个物质极端丰富,科技、人文极端发达,人道主义至上的社会中,哪怕是犯了死罪,只要当事人不同意,公开受刑的事情就绝不会发生。
宫平山说完了,望着陈乡木。
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们看了会儿,陈乡木轻咬下唇,有力地点了点头。
叶米亚悲哀地站在旁边,呆呆说:“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
没人理会他。
“所以……”陈乡木盯着痛觉椅,猜测道,“这把椅子能完全模拟真实处刑的痛觉,哦不,不是模拟,就是它,您想让我提前适应这种痛楚,并练习在承受真正痛楚的同时,表演出一种最能惹人同情的受苦状态,或者说,展现出最美的受刑模样。”
“正是如此!”宫平山激动得差点鼓掌,“陈前辈,您真是太聪明了!”
举一反三嘛,三岁小孩都会,梦梦三岁的时候,还更聪明呢!陈乡木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起身——该去坐坐那把椅子了。
可叶米亚狠狠把他按了回来。
“干什么?”叶米亚难以置信地问,“真疯了?半个小时不够,还要提前感受?”
“道理刚刚不都说完了吗,”宫平山悠悠说:“叶前辈不是少有的能与陈前辈在辩论场上一较高下的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你……”叶米亚指着宫平山一句话说不出来,又去指那把椅子,“你在哪儿搞来的东西?靠谱吗?跟司法系统的同款吗?他们会把刑具给律师?”
“当然不是,”宫平山挠了挠头,“律师怎么可能有资格碰刑具?就算是同一个行业,上下游也差了很远好不好。”
“那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话是陈乡木问的。没错,他其实也是很关心这点的。咬了口香脆的苹果酥,陈乡木睁着大眼睛,期盼地望着宫平山。
“嗯……”宫平山露出一个因为太过标准而显得虚假的微笑,“BDSM俱乐部。”
“咳哼!”陈乡木喷出一口带有苹果味的酥香烟雾,急忙偏头向一边,捂了嘴,压抑着剧烈咳嗽,待咳嗽劲散去,又有一股不合时宜的笑意腾升,只得用刚好在捂嘴的手指压住嘴角。
“你!”叶米亚直接暴跳如雷,“你还真是变态啊!”
“哎哎哎!不要这么激动嘛,”宫平山双手连连摆动,陪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这可是高仿品,经我那几个进去过的朋友检测,痛觉的性质和强度都一模一样,绝对保真。甭管它哪儿来的,科技无罪嘛。”
“或许我不应该再吃了,”陈乡木无奈地摇着头,放下了点心,“免得等会儿被痛得吐出来。”
说着,他再度站起,朝那椅子走去。
“你还要去?!”叶米亚拦在他前方,“那可是别人……”
“那是别人玩游戏用的,”陈乡木接过他的话,“能有多糟糕?”
他没告诉他们的是,其实他觉得,他们现在的生活,天天机器伺候,永远不死不残,就连司法都温柔得像是棉花,跟他的过去相比,全都是儿戏。
绕过无语的叶米亚,陈乡木却没走出两步,就停下了。
那椅子被放在了虚拟影像的悬崖上空。虚拟技术真实无比,陈乡木不敢跨出崖边。
“怎么?还是害怕了?”叶米亚的语气中有种心酸的得意,刚刚他可是在上面走了好几个来回呢。
陈乡木疲惫地笑了笑,“原谅我出生在一个,一脚踏空,就会万劫不复的时代。”
感受到其话中的沉重,叶米亚的心软下来,甚至有些微痛,突然被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席卷。
“诶!等等,”再度上去拦住陈乡木,他将他安全地护在了山崖内部,之后,他转向宫平山,理所当然地问,“你不先试试吗?”
“什么?”宫平山一副二丈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的。
“你刚才示范哭不是很厉害吗?这次,要不要也先来示范一下?”叶米亚继续紧逼。
“呃……”宫平山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左右闪躲,“那啥……嗯……惭愧……我……做不到了……那么痛的时候,我就演不了了……”
“算了,别为难宫律师了,”陈乡木劝,“犯错的是我,坐刑椅的也该是我。”
叶米亚牵起陈乡木的手以示安抚,却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扬起下巴对宫平山厉声说:“你自己都演不了,还要求别人?”
宫平山嘿嘿一笑,眼珠子快速转了两转,终于找到了理由:“世界冠军的教练又不是世界冠军。”
说罢,他在手背上划了划,将虚拟背景调成了法庭大殿。痛觉椅摆在坚实的地面上,周遭是逐级升高的圆环观众席,席位上坐满了虚拟观众。
“噢,真是棒呆了!”叶米亚讽刺地说。
陈乡木轻轻拍了拍自己手心中叶米亚的手背,温柔地从他手中挣脱开来,腼腆地扫视了一遍周遭,踩着实地,走向了痛觉椅。叶米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像一个忠诚的守卫。
屋子并不大,没走几步,陈乡木就来到痛觉椅前方,一屁股坐下去。
“啊!”
哪知他屁股瓣刚一挨着椅面,就尖叫着弹起,把旁边的叶米亚都吓了一大跳,跟着他尖叫:“怎么了!?”
陈乡木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米亚,大叫:“痛!”
接着,他又看向宫平山。
“当然了!”宫平山摊开手,“这就是痛觉椅的作用啊……”
陈乡木愣了半天,才问:“它开着?”
“对啊,”宫平山不懂陈乡木的疑问,所以同样呆滞,“开着呢。”
“难道你不应该等我坐好了,”陈乡木的语气难得变得激动,“等我准备好了,你再喊个'三二一'什么的,再打开开关吗?”
“那多吓人啊!”宫平山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真正行刑是从10开始倒数的,吓死你!”
说着,他还张牙舞爪,做了个怪物表情。
“呵!”一旁的叶米亚捂嘴笑出了声,不知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陈乡木注意到了他的笑意,一时不知哪个叶米亚更可爱一些,是刚才那个极力劝阻自己的叶米亚,还是现在这个被自己逗笑的叶米亚。
他抬头去看,现在就连那个天花板都是虚拟影像中高高的法庭穹顶,用高姿态嘲笑着他滑稽的厄运。
这生活还真像个游戏呢,游戏开发者脑子还抽了疯。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孩子确实是他自己动手打伤的,他必须承担责任。
左右来回疾走两步,消耗掉不知是恐惧的情绪还是顶嘴的冲动,陈乡木终于再次来到椅子前方。
前方又慢慢变成上方——他深深扎了个马步,整个大腿后侧几乎水平悬在椅面上方,就连两只手臂都悬在扶手平面上,迟迟不肯放下。
叶米亚与宫平山相视忍不住一笑,看来叶米亚在苦言相劝无果之后,彻底摆烂看笑话了。
宫平山说:“前辈,您还是坐下吧,就算是对于您这样的大美人来说,这个姿势也不怎么雅观。”
“唉……”仰天,最后发出一声叹息,陈乡木终于放松肌肉,将身体交给了重力,在屁股和手臂跌到水平面上的时候,后背也撞到了椅背的竖直面上,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呃嗯……”一声呻吟泄露,紧接着就是深锁的眉头、紧闭的双眼和咬紧的牙关。
“好,好!坚持住!”边说着,宫平山的手指在手背上一划,椅子侧面立刻亮起一条线,将陈乡木的生命体征监控图投射到空中。
“不错,”宫平山一边观察陈乡木的表情,一边关注指标变化,毫不吝啬地鼓励,“很好,您再看看能不能再放松一些,眉头不要皱得太紧,牙也别咬太紧,不然太过狰狞,一定要保证脸部线条的柔和,您可以的前辈,您可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我打赌粉身碎骨不是一次两次了吧,这点痛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您可以控制表情的,来,睁开眼睛,那么好看的眼睛一定要睁开,看着我,让人们透过心灵的窗户,看到你的痛苦。”
陈乡木一一照做。
看了眼陈乡木克制的表情,再看一眼生命体征图上凌乱的曲线与指标,宫平山忍不住鼓掌叫好:“棒极了!就是要这个效果,错乱的指标证实了剧痛的存在,可您却表现得如此坚强,好!让他们看到你的强大,让他们佩服!让他们敬畏!”
叶米亚抱着手站在旁边,眉头微皱,他现在已经不闹了,只是默默观察和思考宫平山的计策。
“眉毛放得太松了,”宫平山认真地指导细节调整,“还是要稍稍压一些眼睛,这样显得更坚毅,更强,好,就这样,不错!”
“……那……那就是这样……”疼痛之中的陈乡木挣扎着分出一丝心神,开口交流,“……就这样……一直坚持半……半小时?”
“当然不是,那多单薄啊,这只是表演的第一层次,”宫平山说,“记住了,你只需要在行刑的前十分钟保持这个状态。”
“……前……前十分钟?我……我能看到时间吗?”
“可以,到时候你眼前会有个倒计时。”
“……好……那……那第二个十分钟……怎么办?”
“第二个十分钟,”宫平山翘起嘴角,“开始呻吟,开始喘息,让你急促的呼吸被观众听见!让全体人类为您心痛!”
陈乡木没有立刻照做,一只眉毛因为疑问而翘起,“我不明白,疼痛等级会逐渐加强吗?”
“不不不,”宫平山摇摇头,随后得意地说,“疼痛刺激是一成不变的,可是你的表演,是有层次的。”
陈乡木急促的呼吸一滞,似乎是悟到了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叶米亚却想不通,问,“既然要勾起人们的同情心,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开始呻吟?还要强忍着?”
“因为人们更爱怜悯强者,”宫平山肯定地说,就像在教小孩子一个物理方程,“若你上来就可怜兮兮地喊痛,人们只会看不起你,可要是你先镇定面对痛苦,给人们留下一个你很强的第一印象,再开始呻吟,人们只会责怪刑罚赋予的痛苦太过强烈,并慷慨给予同情。当然,有些变态还会感到兴奋,但那样也会增加他们对你的好感,不是吗?”
“呵……”即使是疼痛也阻挡不了陈乡木的赞叹脱口而出,“……果然,那句话说得不错……世界终究是……是你们年轻人的……呃——!呼、呼、呼!”
陈乡木的呼吸一下一下明晰、沉重,时不时会有一声尖锐的抽泣逃脱,浑身肌肉紧绷着颤抖,手、腿、肩又时不时一阵剧烈抽搐……
“好,就这样,状态很不错,”宫平山赞美道,“脑袋后仰,完全靠到椅背上,就像完全脱力,脖子使不上一点力的那种,再无助地左右摆头,对!把你最脆弱的脖子暴露给观众,对,汗水顺脖子流下来非常漂亮!哎,眼睛不要看天,还是看我,这样就是一个半阖的状态,但要注意,一定要把你晶莹的眼珠子露出来至少一点……好……漂亮!完美!”
真的是完美的漂亮吗?可为什么,叶米亚别过了头,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