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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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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快想！宫平山也是全身血液直往脑袋上充，疾速分析形势……
呼呼呼！是两人急促的呼吸。
猛地，宫平山弓腰低头凑近了，与陈乡木脸对脸，用最低的声音最快的语速最严肃的语气说：“冷静冷静冷静冷静——他没有恨你！他很聪明很聪明！他知道他的谅解没用，他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他表现恶劣是在告诉大家他不是完美受害者！他打你是把你打他的行为扩充成了互殴！至少可以给大家造成这样的印象！这一切都是有利于轻判的！是对你有利的！他很聪明！”
宫平山很厉害，一语就道出了陈乡木伤心之处，若换了别人，第一个关心的怕就只是他有多疼多羞。更厉害的是，宫平山立刻就为陈愿星梦的行为找到了解释，管它是不是真的，反正那是一个可以安抚陈乡木情绪，让他撑过整场审判的解释。
果然，陈乡木慌乱绝望无神的眼睛好像突然间看到了沙漠里的绿洲，救命的稻草，可第一反应是字面意义的难以置信。他是如此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又是如此想要相信那是真的。
宫平山捧着他的脑袋，短促又有力地晃动，不能大声，就用最紧迫的语气，将念头钉进陈乡木脑海里，“相信我！你自己也说过不是吗？他太小了，他的谅解没有作用！他想帮你就只能表现得他被你打算他活该！他真的很聪明！他不是在报复你！他没有恨你！”
砰！砰！砰！
剧烈的心跳，好像在找回原有的节奏，就是在那么微妙的一瞬，宫平山看到，克制重新回到陈乡木的眼中。来不及松一口气，他又急忙抓住手铐链子，拉开陈乡木扯着衣袖想要去擦脸的手。
看来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衣服是白的！躲远点！我来帮你！”说着，宫平山拉着自己昂贵的袖子，几把就麻利地擦干了陈乡木的眼泪的眼泪和血。虽然嘴角仍有裂口，脸依然肿得高高的，眼睛更是红红的，可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审判还没正式开始就暂停，带他下去化妆吧？算了，将就吧。
当陈乡木将头从宫平山身下抬起，身体回到椅子上坐直时，虽然仍带着满脸的狼狈，可至少已是神色波澜不惊，眼中再无泪花。
满脸的狼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法庭大殿明亮的灯光之下，殿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360度犹如龙卷风环绕，又如被捅了窝的疯狂马蜂。
他们所处的圆台本来就是视觉焦点，陈乡木明白，此刻他的脸更是成了中心的中心。没有办法，他只能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放松，再放松……
“请大家安静，”最后，是AI主持出来主持秩序，厚重法典的书页翻动，同时发出儿童般乖巧的声音，“请大家安静，审判马上就要开始啦。”
大殿很快肃静下来。
圆台上空巨大的倒计时还剩十秒，大家一起安静地等待它的跳动。陈乡木的目光终于聚了焦，被座位安排，他自然地面向原告席位，不敢看陈愿星梦，就看到了与他邻座的人——叶米亚。
“嗒。”
倒计时跑完了，主持人宣布：“各位公民法官，大家好，太阳花聚居点第一审判厅即将开庭。今日，公元5022年12月20日，审理案件：
‘人类联合中枢公诉机关，诉，公民陈乡木——涉嫌滥用灵魂力、故意伤害与家庭暴力至严重侵害儿童身心罪’。案件编号：GX-1989。
出庭人：
被告：陈乡木，
辩方律师：公平山，
原告代表：叶米亚，
被代表人：陈愿星梦，
控方律师：……”
陈乡木的目光，落到了叶米亚座位的名牌上，上面荧光闪烁着“原告代表”四个大字，真切而残忍。
身为收养项目的监督员，叶米亚自然有做检方代表的资格，但是，他也完全可以申请回避。照常理，他也应该回避，不是吗？或者说，联合中枢能同意他做代表，就证明了他不会对陈乡木手下留情。
没关系，陈乡木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当真的到了这一刻，与叶米亚坐被告与原告席，面对面，针锋相对，还是有些唏嘘。
应该……也没关系吧，他也不是头一次与叶米亚这么坐了，从前在辩论会上，他常与他坐正反两方。
“……法律数据库与公众投票系统已联机，请所有观众法官确认身份与感性检测权限——现在，开庭。”
主持人的声音宣告了又一次辩论赛的开场。
“第一环节，由我来告诉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典又开始翻动，书页中传来乖巧的AI童音，“我会尽量为大家还原事实真相。所有内容均基于时间记录、监控重建与情绪频谱分析，无任何人工修正。”
AI主持人的话音刚落，圆台上方，原来是数字倒计时的地方，变成了立体投影影像，那是花香屋的三维监控，重现了案发时陈愿星梦卧室内的场景。
陈乡木低着头，目光下垂，不敢向上望一眼。他很有自知之明，不管是戈德瑞克被乱箭射穿的光景，还是梦梦被他击中的模样，他都无法再承受任何一秒。
他知道，也许，单从画面看，受伤而模样凄惨的不止梦梦一人，可是，实际上，灵魂时代的人们观看这个场面，就跟他出生时代的人看一个家长因为孩子的绘画太过血腥就出手打伤孩子是一个效果。
“砰！”
回放结束在陈愿星梦撞到墙上的巨响。
陈乡木心疼地闭紧了眼睛。被告席桌下的暗处，宫平山搭了只手在他大腿上，既是安慰与支撑，也是告诫他不要失态。
虚拟巨响之后，大殿中鸦雀无声。
AI主持智能地等待人们品味余韵，当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响起，就证明大部分人类已然回神，可以进入下一个步骤了。
“长亲，陈前辈打小孩子，是不是就证明，他根本不是英雄，而是坏蛋啊？”
一片议论声中，陈乡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句。问话的人应该是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同他的长亲一起抽到了现场双人票。再集中注意力，陈乡木听识到了他长亲的回话：
“不，一次单独的行为不能证明他是坏蛋。”
“那……他就还是英雄吗？”年轻人又道，“我们审判英雄对吗？是不是要从轻判决，或者直接赦免，才对得起英雄当初对文明的贡献？”
“不，”长亲严肃地纠正了他，“他是英雄，不影响我们针对他的这次所犯错误对他进行惩罚，同理，这次我们对他的惩罚，是清洗他此次的罪过，也不应当影响他的英雄形象。待他改过自新之后，依然是我们尊重与崇拜的陈乡木前辈。”
不得不承认，无论过了多久，无论碰到多少次，陈乡木永远都会感慨文明的进步。大家如此客观地评判偶像的行为，在他出生的年代，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也许，也正是到了人类全体素质都到达巅峰的今天，这样全民聚在一起投票的审判，才有可能存在吧。
陈乡木也许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可他依然对审判的公正性有着发自内心的信任与信仰——这是千年以前，他们那一批人，亲手用洒满星际的鲜血与遍布宇宙的杀戮建立起来的文明。
AI主持给了人类法官们足够的时间释放即时情绪，才继续翻动书页，发出声音：“接下来，展示两个补充事实：一、陈乡木在抚养陈愿星梦的十三年中，从前从未对陈愿星梦使用过暴力行为，或是有过暴力倾向；二、陈乡木在被逮捕时，以及之后，都没有过挣扎行为，一直积极配合。”
伴随着解说声音，立体投影中展示着花香屋多年以来的影像记录剪辑，里面的陈乡木与陈愿星梦相处温馨，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一次，陈乡木仰着头，痴迷地看，根本移不开眼睛。
剪辑最后以陈乡木配合叶米亚的逮捕行动结尾。
“不错！”宫平山点评了一句，“全是对我们有利的证据！”
陈乡木欣慰一笑。
“事实展示完毕，”AI主持可爱的声音宣布，“下面，进入第二环节，有请人类主持人主持指控环节。”
人类主持人点点头，接过话：“首先，请控方陈述起诉内容，原告代表，您可以选择发言，或是请控方律师发言。”
叶米亚点头致意，开口：“控方由在下，原告代表——叶米亚，进行发言：尊敬的法庭、各位法官，经地网监控确认，被告公民——陈乡木……”
说着，叶米亚锐利的目光勇敢地找到了陈乡木的眼睛。陈乡木微微扬起下巴，同样无畏地与之对视，只是——他现在都还能尝得到口中浓烈的血腥味，只是希望伤痕累累的脸不会削减他的气势。
“……于公元5022年12月18日16点47分，在其位于太阳花聚居点第六花瓣区208号的私人住宅内，使用灵魂力，对未成年人陈愿星梦实施高强度肢体冲击，至其□□当场死亡……”
听到这里，再也不管什么对视的较劲，陈乡木心碎地闭上了眼睛。自从出事后，他一直、一直都不敢问，自己那一下，到底把梦梦伤成什么样了？原来，没想到，是直接打死了呀……这若是在前灵魂时代，人类还没有学会把灵魂永固世间并以之复活死亡的□□，自己就要永远失去梦梦了！自己真的该死啊！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给自己另一边脸也来一个耳光，只可惜被手颈铐限制。
就在陈乡木默默伤心自责，叶米亚换气准备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一个调皮的声音抓住这个空挡，冷不伶仃地冒了出来：
“卧槽老子怎么这么脆皮啊！直接死了啊！？老子还以为只是脑子一晕昏过去了呢！”
原来是陈愿星梦夸张的大声吐槽，有一点自嘲，有一点无奈，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有一点贱贱的瘪子气息，还有一点押韵，引得殿中一阵哄堂大笑。
听了这话，原本紧闭双眼神情肃穆的陈乡木眉头一皱，眉尾下弯，两颊肌肉狰狞上扬——他实在禁不住，一个苦笑从嘴角溢出。
似乎是被大家的笑声鼓舞，陈愿星梦还来了劲，站起来，一手小腰一叉，另一手指着陈乡木的鼻尖儿，任性地说：“那不行！一巴掌是把我打晕的价格，你要是把我打死了，你就……就……我才知道你把我打死了，你就……就该……就该打你两巴掌！对！打死了，就要两巴掌才行！”
看小孩子气急败坏想了半天，就想出来这么个方案，全场又是一阵大笑。
陈乡木本来就被铐在胸前的双手很方便地捂了脸，既是遮挡不合时宜却又憋不住的笑，也是没脸承认自己教出了这么个“蠢”孩子。
叶米亚轻咳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的发言被打断。
主持人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工作，连忙来打圆场，“别担心，愿星梦小朋友，我们会确保你的长亲受到惩罚的，可不止两个巴掌那么简单哦。”
“啊？”陈愿星梦接过他的话，很自然地说出了，“两个巴掌还不够吗？你们可别把我长亲弄坏了，我还等着长亲回去给我做好吃的呢！”
此话一出，唏嘘满堂。
陈乡木没能止住一声吸鼻的抽泣。宫平山凑到他耳旁，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孩子救你呢！”
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啊，知道正式的谅解会被法律注释为无效，就选择如此巧妙地，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防止了招来会使自己话语大打折扣的AI主持的冷漠注释。
“喂！你给我赶快控制好情绪！”桌面下，宫平山踹了陈乡木一脚，“是哭是笑选一个！哭可以赚同情笑可以展示亲密亲子关系，随便选一个，别在这里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就算是你神的美貌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陈乡木慌忙点头表示听进去了“老师”的教诲，可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依然是个哭笑纠缠的量子态，这就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米亚看着陈乡木这个表面溃不成军但实际上却是获得了大量援兵的对手，叹了口气，继续自己的发言：
“经法律数据库比对，被告陈乡木的行为违反《人类联合中枢家庭与儿童完整性保护法》第2卷第3条、《人类联合中枢刑法》第27卷第14条，以及《灵魂力法》第一卷第一条……”
说到这里，叶米亚发现，陈乡木终于移开了捂脸的双手，又找到了自己的目光，他继续说下去：
“经社会伦理模型计算，行为风险系数为0.987。因此，人类联合中枢公诉机关委托在下为原告代表，代表联合中枢以及被害人陈愿星梦的意志……”
“啊？你凭什么代表我的意志啊？”陈愿星梦又开始插科打诨，坐得吊儿郎当，睁大无辜的眼睛，一副“我小我不懂事我就是有许多大大的疑惑这是正常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姿态，“我长亲是把我打死了，可我这不复活了吗？你们怎么当我一直死着一样？还要代表我的意志？”
“一直死着一样”，一个不寻常的语法，一个只属于儿童大脑的形容，又引得大殿一阵骚动。
叶米亚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小孩是个机灵鬼，要说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被代表的道理，叶米亚是打死都不信的，他就是故意要给他难堪！
“哎，大家安静、安静哈……”主持人急忙开口维持秩序，接着亲切地对陈愿星梦解释，“小朋友啊，你还太小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不够全面，等你长到35岁，你就不再需要代表人了。”
如叶米亚所想，这道理陈愿星梦早就懂了，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塑造了一个认真听讲的乖学生形象，轻松赢得了主持人的一个微笑。
叶米亚在内心翻了个白眼，继续他的发言：“我们正式提出指控：公民陈乡木，以非理性方式行使监护权，对儿童造成不可逆的心理损伤……”
“怎么就不可逆了！”陈愿星梦再次大声打断了他的话，还学模样抱双手在胸前，撅起嘴，歪着头，腿搁到桌上，整个一副不良少年模样，“老子不就在这儿吗？好好的！就算老子□□可能脆皮了点，可精神可是很坚强的！只要精神不倒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这话一插，说得可比人家正式发言说得都要多了，叶米亚气不打一处来，急火攻心就完全忘记了台风，脱口而出就是：“陈乡木管好你小孩儿！”
说完他自己都惊呆了！两根手指放到唇上像是在堵嘴，与我方律师相看两呆滞。
对面桌上，陈乡木惊讶地张了张眼，犹豫了半天也没敢开口，毕竟现在还没轮到他这个被告说话的时候，他可不像梦梦，可以以年龄小为由为自己开脱，更何况在他的处境下，他可是连任何一个微小的规定都不敢违抗了，于是他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如梦初醒，温馨提醒：“愿星梦小朋友，别人在发言的时候，不要随意打断哦，这是不礼貌的。”
“噢……”陈愿星梦放下腿，扣起手指，委委屈屈的样子博了一波同情，接着，装作不在意地嘟囔道，“我只是不喜欢他把我说得那么脆弱而已，长亲说过，要有自信，要相信自己是强大的，才能变得更好。”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告诉了大家陈乡木从前在好好教他。
“这小子，都有点太刻意了。”宫平山凑到陈乡木耳边，笑嘻嘻地调侃道。
“跟宫律师您教的表演比起来，还差得远呢！”陈乡木回敬。
目光环视四周，叶米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他的发言：“控方正式提出指控：公民陈乡木，以非理性方式行使监护权，对儿童造成不可逆心理损伤，严重破坏了人类文明的伦理秩序！涉嫌家庭暴力至严重侵害儿童身心罪、故意伤害罪，滥用灵魂力罪！控方依法请求诸公民法官依据文明法典，并综合考虑人伦道德，予以裁定。”
老天保佑，叶米亚终于结束了他的发言。原计划的在陈述罪行的时候直视陈乡木的眼睛，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本应当是至关重要的奠定气势的致命的第一击，竟在他这个赫赫有名的辩手口中，沦为了干瘪的走程序，希望联合中枢不要怀疑他是在故意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