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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号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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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继续推进程序:“被告陈乡木,您有权陈述,您是否对所示影像有异议?您是否认罪?您可以选择亲自发言,或是由律师代为发言。”
“尊敬的主持人,辩方由被告本人发言,”说着,陈乡木向主持人颔首致敬,抬头,已收拾好表情,尽管脸上依然有红肿触目惊心,神情却展露一股股祥和气息。
缓缓地,他站起身,扬起头,慢慢转动目光,平等地扫视周遭人与投影,用洪亮却平静的声音道:“各位法官,各位人类社会的公民,在我为自己辩护之前,首先,我想先向各位郑重地道个歉——今天,站在这里,站在被告席上,我感到十分惭愧,我知道,我的名气使得大家对我抱有很高的期待,我应当,是大家的榜样,可是今天,我让大家失望了,请容我真挚地向大家道一声——对不起。”
说完,他向斜45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在场的人与虚拟投影都纷纷起身,鞠躬回应。
陈乡木深为感动,道:“多谢大家的宽容。”
接着,他转向原告席的方向,但微微侧了一个角度,面对的不是叶米亚,而是他身边的陈愿星梦。
“第二,”陈乡木忽地就哽咽了,“星梦,我要向你道歉,被逮捕后,我一直都不被允许见你,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与你说话,我要告诉你,不管接下来,我,或者我的律师怎样为我辩驳,都无法改变——伤害你,是一件错误的事,是一桩绝不该发生的罪行。可不幸的是,它发生了,我没有办法逆转时空,改变过去,我就只能,带着沉重的悔恨,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罢,陈乡木鞠躬,比刚才还深,直到额头触碰到了桌面。
“好啦好啦没关系!”陈愿星梦打了个哆嗦,似是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说得那么文绉绉的,那么矫情!还有怎么就没法改变过去了?我这不在这儿吗?好好的,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着,他还举起双手,欣赏地打量着它们,仿佛在看神的造物。
陈乡木的眼泪瞬间就滚了出来,双手赶紧捂了嘴才捂回了哭声。
“怎么还哭了,”陈愿星梦嘴上说着早就想好的词,眼睛却饶有趣味地盯着陈乡木因感动而显得脆弱的脸庞,“好了好了……行行行行!我也跟您道歉吧,刚才打了您一巴掌,是我的不对,对不起!”
陈乡木只是捂嘴哭泣,没有回应。
“您也应该说没关系啊。”陈愿星梦理所当然地说,像是在教育一个不知人事的小孩。
摇摇头,陈乡木低低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出神地望着自己的长亲,陈愿星梦没再多说什么。
道歉的仪式完成了,陈乡木坐下来,看向原告代表,控方辩手叶米亚,言归正传:“影像完整记录了我的罪行,我对其没有异议。我承认对我的孩子造成了伤害,但并非蓄意,我永远不可能有意伤害我的孩子。”
叶米亚动了动嘴,似乎想要立刻反驳,但是他忍住了,等待主持人的指示。
“好的,”主持人说,“下面进入第三阶段,辩论与举证。控方指控被告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告否认,辩论将围绕是否蓄意进行,控方先发言,原告代表,您可以选择亲自发言或是请控方律师发言,同时,您们可以提供更多证据,或是传唤证人。”
“控方由原告代表发言,”叶米亚迫不及待地说,“尊敬的各位法官们,影像记录已经很清楚,作案时,被告动作果断迅速,调动灵魂力庞大,打击精确,一击致命,甚至大大超过了致命所需的力度,余量充沛,实在难以说是教育孩子失手,实为蓄意。大家可以再看一遍回放,判断我所说是否为实。”
AI主持立刻开口,“控方要求影像回放,即刻为大家展示。”
“嘟、嘟、嘟嘟……”周遭有零星的现场法官亮起蓝色字牌:申请回避。
于是立刻有光雾遮挡了他们的眼耳。少部分人心理脆弱,不忍心再看一遍孩子被打死的场景。至于那些远程参加的公民,不想看的有更方便的办法屏蔽掉影像。
“申请回避。”陈乡木也请求道,只见一股彩雾自桌上腾起,扑面而来,自己顿时陷入一团五彩的云朵,眼观令人眩晕的色彩流动,耳听棉花柔软的按摩。
当彩雾散去,已轮到主持人说话:“接下来,辩方发言,被告,您可以选择亲自发言或是请辩方律师发言,同时,您们可以提供更多证据,或是传唤证人。”
“律师发言。”陈乡木简单地说。
叶米亚诧异地歪了歪头,似乎在对陈乡木说:一向骄傲的你,现在居然不敢跟我正面对峙了?
露出一个职业式微笑,宫平山开口:“尊敬的各位法官们,我想请您们跟我一起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我的当事人,下班回到家,进到自己孩子的房间,首先看到的是什么?是浅金色床单上鲜红的血,是一个人!管它是机器人还是无魂人,都是一具类人身体被乱箭穿心开膛破肚了!如果是你们在现场,你们会恐慌吗?那可是在你们孩子的房间!你们就不怕那具身体,或者说,当时甚至是尸体,你们不怕那具尸体是你们的孩子吗?所以,我的当事人,当时看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以为是一个人类公民遭遇了袭击……”
宫平山顿了顿,继续道:“就出于自保与打击凶手的朴素心理反应,给出了攻击,才意外伤到了孩子。”
耐着性子听宫平山说完,叶米亚轻蔑一笑,对主持人说:“申请询问被告。”
“允许。”主持人说。
锐利的眼神投向陈乡木,叶米亚问:“你当时,看清被开膛破肚的人是谁了吗?”
“没有。”陈乡木平静地回答。
“你撒谎!”叶米亚提高了音量。
“手铐有测谎功能,”说着,陈乡木故意拉动锁链哗哗作响,“若是我撒谎了,它会闪烁。”
“你我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稍加训练,谁都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
主观意愿的真相是隐藏在灵魂里的信息,只要灵魂学会了主动断开与躯体的连接,就没有任何机器能够检测出来。
“而你,”叶米亚不容置疑地说,“大名鼎鼎的陈乡木,活了几千岁的古人,这应当是一个你早就掌握了的技能。”
“就算我可以撒谎,”陈乡木与叶米亚两人的辩论常常掉入咬文嚼字的哲学怪圈,“你也不能证明我确实撒了谎。”
叶米亚轻轻一笑,转头去扫视周遭法官,“各位可以出去看看,满大街都是仿真机器人和无魂人,甚至还有仿生机器人提供模拟受伤服务以满足部分人的特殊癖好,以及大部分人偶尔的需求。当红的血腥电影谁没看过?又有几个人敢说自己从没打过仿生机器人?”
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仿生机器人来一拳,看对方流着鼻血求饶——虽说心知肚明是程序设计的假象——也正是知道是假象所以良心不安处于安全范围,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次畅快的发泄。
发言涉及敏感话题,大殿中起了一阵小骚动。
很好,叶米亚想,这代表他吸引到了大家的注意,“我的意思是,我们对高逼真的暴力场景并不陌生,正常人突然看到,第一个反应难道不是动用灵魂力鉴别真伪吗?而不是动用灵魂力不分青红皂白攻击,就跟一个受惊的三岁小孩一样。而我们的陈乡木前辈,再一次强调,已经是个几千岁的老人了,他不可能反应不过来那是假的,在他精神正常的情况下。”
咚!心跳如撞钟,陈乡木心中警铃大作,不敢乱说话。
突然,一只手在桌下暗处搭上他的腿,他知道,宫平山来救他了。
“陈前辈确实是老人,可也是一个生于2009年的老人,一个机械飞升时代前夕的老人,”宫平山说,“那时候,具身机器人研究才刚刚起步,它们的类人程度还不如一个充气娃娃,长于那个时代的人,如果遭遇到同类的受害场景,那就一定是真实的,他们不会区分虚拟与现实,因为一切都是真的。”
“可那都是几千年前了,”叶米亚反驳,“被告又不是一夕之间穿越到现在,他扎扎实实活过了这几千年,与类人机器人,无魂人,和各种以假乱真的虚拟影像接触的时间,比我们俩的年纪加起来都还要长,他应当懂得。”
“可是,后来再长长久久的年岁,都不似刚长大的那几年,那是一个灵魂初识世界的时候,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就改变不了了。”宫平山说,说的是昨日陈乡木告诉他们的道理,说着,还有一些动容,“不止陈前辈,许多出生于机械飞升时代之前的老人,都有不适应类人机器人的表现。”
说着,宫平山在手背上敲敲打打几下,就为所有法官推送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资料包,里面全是有着坚实调查数据支持的论文,“这些古老的灵魂们更倾向于使用有明显机械特征的机器人,更少有殴打机器人的行为,同时,他们大多数都表示,无法理解无魂人的概念,他们相信无魂人和我们一样,都是正常的人类。诸位法官,有没有与被告同属古老时代的老者,愿意发言谈谈您们自己的感受?”
“我先来!”第十一排的陈高卓勇抢先按下了发言键。
还没等他座位前的名牌指示灯亮起,叶米亚就大声说:“反对!近亲属,回避。”
“成立。”AI主持人下了结论。
陈高卓勇气呼呼地坐了回去,不过没关系,接下来,茫茫星海之中,有三位老者接连按下了发言键,他们投影全都被刷到第十一排,即最前排的虚拟座席,座席前亮起他们的名牌,表示其处于发言状态,投影也就跟着固定下来,不再五秒一刷新,因此,他们得以不慌不忙地讲述自己的亲身感受,佐证了宫平山的观点。
待第三位老者结束发言、虚拟座席恢复正常刷新后,主持人问:
“还有补充辩论意见吗?”
叶米亚与陈乡木对峙了好一会儿,才清晰地说:“有。”
陈乡木失望地垂下了眼,叶米亚知道,自己的话,又像一把锋利的刀,扎进了陈乡木身体里,昔日好友如此不留情面,他几乎都要开始心疼起陈乡木来,可他清楚,陈愿星梦是坏种,绝不能留在身边,自己也是为了陈乡木好。
“控方请继续发言。”主持人说。
叶米亚开口:“方才辩方所说,并不完全正确,因为,被告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案发之前,陈愿星梦就已表现出喜爱虚拟暴力的迹象,对此,被告人是清楚的,还多次与在下,即收养项目的监督员,一起讨论过如何应对孩子的状况,并且,曾有过实施暴力教育的提议。”
叶米亚也在手背上敲打几下,“AI主持,请展示我发你的资料。”
圆台之上空又开始播放三维影像。从血红色的画作,到游戏中被乱箭狂刺的兔头人,再到现实中被钉上十字架的机器人,最后,以叶米亚与陈乡木的谈话做结尾。
影像中的陈乡木说:“坏孩子,打一顿就好了。”
陈乡木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句玩笑话,竟然会被叶米亚恶意剪辑成这样。
面对好友凶猛的攻势,敏感而又亲密的时刻又被公众一一窥探,陈乡木只觉得自己被一层一层剥开来,不只是衣服,还被剥下了皮,剔去了肉,灵魂赤裸裸地被摆到了舞台上。被铐在胸前的手突然酸得厉害,可臂上若卸去些力道,又拉扯颈环压得脖子疼,只有将手肘搁到桌面上,才稍稍轻松一些。
“所以,”叶米亚总结道,“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陈乡木对家中出现虚假暴力的场景应当是有心理准备的,不存在因事发突然而识别错误的情况,被告对陈愿星梦的攻击,是具有主观故意的教育行为,非常不当的教育行为。”
非常有力的论点与论据,周遭座位席中,不少法官都点头认同。
“辩方可有回应?”主持人问。
陈乡木还是觉得酸痛的双手很是影响自己的状态,道:“请律师发言。”
宫平山愣了愣,说实话,虽然他是律师,可陈乡木的年纪是他的几十倍,学识比他丰富多了,他着实是没想到,这位老前辈,叶米亚的老对手,今天会给他这么多发挥机会,唉,只希望,他的表现,或者说审判的结果,不要让陈前辈失望。
他拿出最自信的表情和语气,说:“方才原告代表所说,似乎逻辑融洽,可是,容我提醒各位法官注意,第一,请关注影像中被告的语气,‘坏孩子打一顿就好了’,很明显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第二:这么多影像资料相反可以证明:除了那句口头玩笑,被告从未有过更进一步要体罚受害人的倾向,甚至,这么多年以来,被告人采取的都是宽松的教育方式,从未禁止被害人玩血腥游戏,机器人事件后的三年中,也没有任何激进行动,所以,从教育理念来看,被告人不可能突发奇想要重罚孩子。”
“也有可能是长时间隐忍之后的突然爆发。”
叶米亚不等主持人询问就即刻反驳,听起来还像是在犟嘴,简直是不依不饶——什么原告代表?充其量不就是个公诉人吗?有必要这么努力吗?他都不干他们这一行,甚至不用担心辩论输赢影响职业名声,还这么尽心尽力……地害好朋友,宫平山都想给他颁个劳模奖了。
“但你没有证据。”他简单粗暴地回敬了他,还送了对方一个不要脸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微笑,然后扬头向各位法官说,“请大家用用脑子,顺应逻辑好好想一想,若陈前辈真想重罚孩子,不会在那一刻才动手。那是恐惧,不是暴怒。”
经过精心设计的短句极易煽动人心,不少人点头称是。
叶米亚几乎想用眼神刀了宫平山,而宫平山则笑得更烈了。
殿中骚动结束后,主持人问:“还有控辩双方还有补充辩论意见吗?”
“无!”
一个“无”字,答得一个比一个狠,让主持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他们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还准备大吵一架的样子。
努力翘起嘴角,主持人又向着周遭问:“诸位法官是否有提问需求。”
浩瀚星河之中,某一聚居点的一个爱宅家的年轻人按下了发言键。当投影出现在第十一排,名牌亮起,他自己还一副受惊的样子,似乎不敢相真的申请到了发言机会——不敢相信马上就可以和陈前辈对话了,而且对方是本尊,活人!
“呃,陈前辈,我想问一下,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其实我自己本来也没注意,但是刚刚开庭宣布了受害人姓名,其实那时候我依然没太注意,”
他非常紧张,毕竟他甚至不确定这个问题到底合不合时宜,
“主要是刚刚主持人一直都叫受害人‘愿星梦’小朋友,我知道这是省去了姓氏的尊称,但是他让我想起一个人,实在是太巧了所以我一直想到现在!大家还记不记得,四五年前,有一对姓愿的神射手亲子曾经短暂地冲进了星际名人百强名单,事情起始就是那孩子用箭扎坏了陈前辈的仿真机器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那孩子的名字就叫作:愿星梦!”
被点名的陈愿星梦崩溃地抱住了头……
现场立刻炸开了锅,网上的虚拟讨论室里也瞬间爆出发言千万条,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没错,”陈乡木半阖着眼,顺从地承认——巧合都这么明显了,还能怎么办?死咬着不承认只会显得不真诚,而不真诚正是现在的大忌——没关系!一个小号而已,暴露了就暴露了,他安慰自己,要是一切如计划般顺利,等他出狱后,就再申请一个,顺带给梦梦也弄一个!
“没错,”陈乡木心酸又无奈地说,“愿响,确实是我的小号。”
一瞬,炸开的锅又炸了,合着连炸爆米花呢!
大家的起哄声很快就变成了哄笑,只是五年前那件事现在想来实在是太过滑稽,当时网络空间里也不是没有认为愿家亲子是某个名人小号的猜测,毕竟在这个名气与财富完全成正比的时代,很少有普通人会那样挥金如土。
但大家猜测最多的小号所有者,还是那个有着“最爱捣蛋的文明先驱”名号的名人榜第八名——漫多尔·刘,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温柔和蔼的陈乡木那儿去,而且,拜托,陈乡木可是仿真机器人被侮辱了的受害者,谁能想到愿响就是陈乡木本人啊?
那句话说得可真对,只要活得够久,就什么都能看到。
“陈前辈!您当时甚至还发了一份声称原谅愿响的声明!”法官座席中有人扯着嗓子喊。
“哈哈哈哈哈哈!”
“陈前辈!让卡瑟大师喷粉色蝴蝶的箭!是您的主意吧?”林子大了,总有那么几只爱叽叽喳喳叫唤的小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乡木抬起被铐的双手,捂住了脸。
真是的,当众受审已经够丢人的了,求求了,求求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而事件的另一个主角,陈愿星梦,也学着长亲的样子,捂起脸来——毕竟,谁会喜欢自己五岁时候的事情,被别人拿出来说啊!
那一边,控辩双方的主辩手又吵起来了。
“大家看看!”叶米亚大声喊,“这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暴力倾向了!连自己长亲的机器人都刺!被告人是不是肯定早就有了心理预期?!”
“那大家再看看!”宫平山大声喊,“愿响带着孩子一边跑一边撒钱,还带着孩子射卡瑟·林!怎么可能支持暴力打压孩子的教育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