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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换辩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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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疲惫不堪的主持人才得以宣告:“辩论结束,进入定罪阶段。”
接下来,AI主持开口,补充说明:“各位法官,全民审判系统已就位,系统向您提供法律条款与过往案例查询,您可以使用局部时间加速延长思考时间,但请于现实时间五分钟内上传您的判决,超时视为弃权。AI法典提醒您,请注意区分事实与推测,忽略情感因素,理性裁决。本案个性提醒:一、被害人为儿童,应当引起较重道德谴责,但请各位克制极端情绪,做到较重但不过重的判决;二、嫌犯陈乡木为人类文明知名人士,请勿让名人崇拜影响您的判决结果。”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无数点击虚拟屏幕的声音,合成一股嗡嗡的低鸣,如山涧幽泉,莫名令人放松。
像是某根奇妙的神经被触碰,蓦地,陈乡木想起,千年以前,也是类似的场景,自己跪在中央,被全人类审判,但那一次,是生与死的差别,判罪,就是死刑。
或许,与从前比,今日着实不足为道,今日这些爱笑的后辈们,真是可爱极了,比他们的祖先们可爱多啦!
陈乡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晃悠,经过一个前排法官,只见他眉头深锁,十根指头飞快地在虚拟屏幕上敲打,然后眉皱得更深了,接着,似乎是再没什么可敲的了,就开始挠头,挠脸,挠屁股,陈乡木几乎都要感到荣幸以及不好意思——自己的事情令他这么费心了。他一定很年轻吧,再一次,陈乡木想,年轻人就是如此可爱。
接着,目光又与叶米亚撞上,就像是熟人照面,陈乡木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叶米亚就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或许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还会给他好脸色看,陈乡木懒得解释。
最终,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梦梦身上,梦梦朝他眨了个眼,然后用唇语说:“好——无——聊——啊——”
小孩子总是这样,没有耐心,陈乡木会心一笑。
梦梦又用嘴巴比画道:“还——好——可——以——看——长——亲——”
看他?看他就不无聊了吗?他有什么好看的?疑惑中,陈乡木怀疑自己把唇语读错了,不过——如果梦梦喜欢看他的话,是不是也表示他愿意继续在他身边长大呀?
五分钟,并没有想象中的漫长。
“滴!”随着一声提示音,AI主持人说,“时间到,下面宣布定罪结果。”
陈乡木原本平静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看来,他也并非想象得那么泰然。
“结果由人类联合中枢司法网络专线汇总并计算,接受全民监督,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灵魂力验证其真实与公正性。”AI主持人按例执行程序性宣读,“去掉0.001%激进重判,去掉6.895%激进赦免……”
听到这里,宫平山咂了咂嘴,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呐,6.895%的激进赦免未免也太夸张了,要知道,近几百年来,随着人类整体素质不断提高,已经很少出现赦免明显刑事案件嫌疑人的情况,就算有,也是百分号下再加小数点后两位数量级的,可现在直接多了两个数量级!陈乡木啊陈乡木,你可真牛逼。
话说回来,也得亏AI修正,大部分情况下,上了3%的同类结果都不算小众,就不会被去掉,但AI确实有更公平理智的判断,要是这6.895%的赦免判决计入算数,那罪名起码被拉下一个级别还不止。虽然他是陈乡木的律师,但宫平山不得不承认,陈乡木的情况,至少看起来,确实是法理难容,不该赦免,否则对于明显处于弱势的被害人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取中值与平均值代入公式,计算结果为:”此时,AI主持人已不似开场之时的童声,而转为低沉冷静的音色,宣布万众期待的结果,“滥用灵魂力罪:成立;家庭暴力致严重侵害儿童身心罪:成立;故意伤害罪:成立,系间接故意。”
在听到第三声“成立”时,陈乡木闭上了眼睛,听到“间接故意”时,呼出一口气息,悬吊的心终于等来一个结果。
“……输得不算彻底。”宫平山小声说,似乎是自责自己让前辈失望了。
哪怕是被手颈铐铐着,不方便,陈乡木还是抬起整个身体,想方设法拍了拍宫平山的肩膀,说:“在我不愿意用精神问题做辩护的情况下,这已经算是赢了。”
宫平山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嘀咕:“不过要是AI不修正那6.895%的话,我们能赢得更彻底一些,或者说,前辈您看,”宫平山用手背投射出虚拟屏幕给陈乡木展示,“重大过失与间接故意的占比只差了0.02%,要是那6.895%别判那么极端的赦免,而是判个相对轻的罪名,被算入计数的话,或许我们能得个重大过失,甚至就普通过失伤害罪都不一定。”
“别太贪心。”陈乡木苦笑道。
另一边,叶米亚也没有显示出胜利的喜悦,因为,更关键的量刑辩论还在后面,具体如何量刑,全体法官还要再判一次,定罪判决得出的罪名在实际司法操作中,只影响量刑判决计算时AI的修正参数而已,如果大部分法官给出不适应罪名的量刑,AI也无法违抗众意进行修正。而为了能从陈愿星梦手中救下陈乡木,叶米亚必须……他看向被告席的目光,变得更加坚毅。
“接下来,进入量刑环节,”主持人的话将众人从对罪名的感慨与议论中拉了出来,“控方先发言,请给出量刑建议,原告代表,您可以选择亲自发言或请律师发言。”
“亲自发言,”叶米亚发声,同时鼓起勇气,看向了陈乡木,话里有着战场上视死如归的顿挫,“控方建议,保护被害人优先原则,应剥夺罪犯陈乡木的对陈愿星梦监护权!”
一席话如一记重锤,将陈乡木砸得粉碎。
“与君阳谋”——他不是没有准备,只是从未想到,背叛会如此赤裸,立场会极端对立,心——会这么痛,即使在某种意义上,他理解对方的良苦用心。
叶米亚发誓,他几乎要承受不起此时陈乡木看着他的眼神——那一双眼中,有星光璀璨,那是只有悲伤却烧不燃愤怒的冷色光芒。叶米亚的语气不可避免地软下来,“至于其他的……医疗发达,恶果已逆,社会仁慈,陈乡木前辈又是战争中的英雄,对文明有着卓越贡献,且向来名声都极好,可轻判。请求各位法官轻判!”
这算是在为陈乡木求情了,甚至不是一个得体的控方姿态,可陈乡木很难感到感激。
1、2、3、4、5……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待主持人的指示。
“辩方发言,”主持人说,“罪犯陈乡木,您有权回应控方建议量刑,您可以选择亲自发言,或是请律师发言。”
“本人发言。”说着,陈乡木就着被铐的双手,十指相合,深深鞠躬,像是在那些古老的高庙神堂,求神拜佛。
叶米亚轻蔑地哼了一声,别开眼睛,他真是受够了陈乡木如此低声下气地求同情。
“主持人,各位尊敬的法官,”陈乡木虔诚地说,“本人自知罪孽深重,愧疚不已,不敢请求各位从轻发落,□□痊愈,名声威望,也不能成为从轻发落的理由,但是,罪人恳请大家给罪人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的赎罪的机会,让罪人能够陪孩子长大,用悉心照料和更好的教育,来弥补罪人对孩子犯下的错。”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
面对老前辈如此谦卑,就连训练有素的主持人也感到难为情,不自信自己能体面地开口说话,他将工作交给了AI。
“双方已阐明立场,下面,辩论正式开始,控方先发言,您们可以提供更多证据,或是询问证人。”
“陈乡木!”AI主持人话音刚落,叶米亚就大声喊,“你搞砸了!”
刚刚还似有文字到处飞舞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怎么有人敢直呼古老前辈的名字?哪怕是对抗方的律师,也太不礼貌了,哪怕是常与陈乡木辩论的叶米亚,也不礼貌呀——台风不行呀。
“反对!”宫平山抓紧机会杀杀对方的气势,“直呼其名,侮辱嫌疑。”
“成立。”AI主持人说。
叶米亚翻了个白眼,咳嗽一声,重新道:“罪犯陈乡木,你搞砸了……”
陈乡木看看叶米亚,看看宫平山,看看主持人,再看看周围的法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一只刚出洞的老鼠,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一次,看来用词足够“礼貌”,没有人打断,叶米亚得以继续说下去,“……你搞砸了,我说这句话,不只是以原告代表的身份,也以项目监督员的身份。十三年前,你力排众议,收养了这个孩子,发誓要好好将他养大,发誓要将他教育成一个好人,可是,最后,你却先变坏了,你还有脸继续吗?”
“反对!引导性提问!”宫平山再次出击。
“成立。”AI主持人迅速判断。
然而叶米亚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他都说完了。
“辩方发言。”接着,AI主持人指示。
“我承认,我的所作所为有违我当初的誓言,”陈乡木诚恳地说,“我非常惭愧,而我也将受到惩罚,我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接受各位法官即将给我的量刑。我的罪行,是一次教育的失误,那是可以修正的,而不应当是一张把我彻底罚下场的红牌。在狱中,我会积极配合,接受改造。我希望在我改过自新之后,还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重新做陈愿星梦长亲的机会。尊敬的法官们,如果你们对我伤害孩童的行为深恶痛绝,可以狠狠给我重罚,让我痛,让我受折磨,但是,求你们,给我留一线希望。”
“反对!诱导不理智判决!”这一次,轮到叶米亚来反对,同样,他得到了AI主持人的认同:“成立。”
接着又轮到叶米亚发言,他立刻抓住逻辑弱点反驳:“方才陈前辈的发言,扭曲了刑罚的真实目的。即使是收养的孩子,在伦理上罪加一等,我仍愿意建议众法官对罪犯仁慈,因为,现代刑罚不是变态,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让罪人受多少苦,而是防止罪恶再次发生,此案只表明了罪人陈乡木有对陈愿星梦造成伤害的倾向,只要剥夺其监护权,就完全可以避免伤害再次发生,至于其他重罚,反而没有必要。”
唉,陈乡木在心里直摇头,他能感受到叶米亚对他的关心,但那并不是他想要的,所以只能再打起精神,向着对方的关心,正面进攻了。
“剥夺监护权,”这几个字,光从口中说出来,就让陈乡木内心不寒而栗,可表面上,他维持着一个辩手应有的自信——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剥夺监护权,这样的防止,只是消极的防止,是逃避问题,真正对罪犯的改造,应当是让罪犯在认识到错误,学会新方法之后,用对孩子更好的教育来弥补对孩子犯下的错,正所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
叶米亚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说,要达成一个理想的对罪犯的改造,就要牺牲孩子的安全,让他冒再次被伤害的风险吗?”
他们其实心知肚明,孩子在陈乡木身边绝无风险,陈乡木绝不是这些法律真正要惩罚的那种父母,可是辩论到了这一地步,管它什么真真假假,叶米亚都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陈乡木只能被迫为事实辩驳:“孩子在我身边,没有风险。我并没有滥用暴力的倾向,千年来,恶何曾有过任何前科?这一次我过激的教育方法,是被孩子的暴力行为诱发的,请大家原谅我第一次目睹十三岁孩童如此残酷的暴力而慌了神,现在,我已经有了经验与预期,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犯?”
叶米亚轻蔑地哼了一声,与陈乡木不同,表情从来都是他在辩论场上的武器,“罪犯陈乡木,你之所言,恰恰证明了你不适合再教育陈愿星梦——陈愿星梦的暴力,只是虚拟暴力,而你却回之以真实的暴力,你的判断如此错误,你的教育方法如此极端,你还好意思寻求大家的理解?”
陈乡木心平气和地回应:“我的判断没有出错,我的孩子年仅十三,我担心他分不清虚假与真实,大家所见,影像回放中,他的暴力行为从游戏蔓延到机器人,再到无魂人,层层递进,我怕其最终蔓延到真人类身上,才反应过激!”
“一派胡言!”叶米亚激烈反驳,“你所说的前三者与现实有着质的差别,你凭什么用前三者的递进关系就自然推导入现实?如此粗暴的逻辑,更加证明了你不适合教育小孩子!”
细想其实是有些可笑的,如此熟悉的对话,从前私下其实已经进行过许多次了,只是,为了各自隐秘的目的,此刻的他们都拿起了对方的辩词。
这时候陈乡木才想起来,从前的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底气。
“我们各执一词,没有意义,反正梦梦都在这里,直接问,看他对暴力的边缘是否有清晰的认识。”接着,陈乡木对主持人说,“申请询问证人。”
“通过。”主持人回答。
“反对!”叶米亚立刻高呼——他当然心虚了,随便抓着个理由就说,“证人年龄小,且从之前的庭审之中表现出对罪犯的病态偏袒与依恋,证词不可参考!”
“使用测谎仪就行了呀,”主持人说,“反对驳回。”
正好,陈乡木想,无关审判,他也想听一听梦梦的真实所想。
测谎仪是一个圆形贴片,具有与陈乡木的手铐一样的测谎功能。
护卫机械警犹豫了一会儿,将贴片贴到了陈愿星梦的眉心。
呃……陈愿星梦没好气地咧了咧嘴,好俗气的审美啊。
“1+1=3”小陈愿星梦试着说了说,就见自己的额头把前面一整个原告席的桌子都照红了。
“1+1=5”他又试了一遍,结果又是一大片红色闪烁。
“1+1=2”改口再试,这次,便不亮了。
最后一次,陈愿星梦憋足了劲,说:“1+1=3”
红色大亮。
“完了,长亲,”小小的孩子发出大大的悲叹,“梦梦真撒不了谎了——5+5=9!”
红灯骤亮,还闪烁了两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中爆发出如雷轰鸣般的笑声,现场的人笑,虚拟影像中还不断刷新着不同的人笑,笑声激荡如涟漪不断,一时间,好似全人类的笑声,都在共鸣。
“陈前辈!”突然,现场有一个年轻法官大喊,“我们要听陈前辈说1+1=3!”
“好注意!”立刻有人附和,“说!”
“秩序!秩序!”AI主持人调高音量提醒:“请不要做与审判无关的事。”
然而,无机机械手声音,被淹没在一众人类的齐声高呼之中:
“说!说!说!”
当然,理论上,AI能让机器喇叭发出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但是,那就达到恐怖袭击级别了,AI永远不会攻击人类,也不会违抗大多数人的意志。
“说!说!说!”
AI退出,就连人类主持人也不敢再多言一句,万众齐呼的压力给到陈乡木头上。
实在是拗不过,陈乡木宠溺地点了点头,如哄一群小孩儿一般。
见他同意,人们迅速安静下来,屏息期待。
“1+1=3” 陈乡木淡笑着说,他手腕与颈间的锁链温顺地趴伏着,没有一点动静。
“哇……”人们安静地赞叹。
“1+1=3,1+1=5,5+5=9” 陈乡木继续说,连续说,手颈铐依然没有任何色彩。
“哇——”赞叹加重了,但有人冒出杂音,“该不会是那设备坏掉了吧?”
宫平山张了张眼,伸手抓住陈乡木的锁链,说:“1+1=3”
顿时,红色急促闪烁,还有警铃大作,陈乡木与宫平山还齐齐“嘶——”了一声,很明显是被手颈铐烫到或是刺到了,那是给说谎者的小惩罚。
由此证明,手铐功能完好。
“啧啧啧!”宫平山摇头晃脑地感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就连陈愿星梦看陈乡木的眼神中,也难得有了孩子看长亲的崇拜。
陈乡木抬头,无辜地看着周遭万众,“希望大家不要因此怀疑,我今日所有发言的真实性。”
刚刚如愿以偿看完表演的众人当然要回一句:“当然不会。”
其实,会不会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陈乡木意识到了一件比审判更重要的事——方才,梦梦担心不能撒谎,如果梦梦真如宫平山所说一样,想着要帮自己的话,就证明他的真实想法是不利于自己的,是叶米亚内心不信可言语上所持的观点,也是陈乡木虽然辩论策略上反对但实际上渴求的真实——他分得清暴力的界限,他不是十恶不赦的坏种!若果真如此,陈乡木觉得,那自己被判得再狠也无所谓了,只要梦梦好,就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