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不会痛 ...
-
陈乡木期待了好一会儿,大殿才重新安静下来,主持人得以开口:“现在,请律师宫平山询问证人陈愿星梦。”
由罪犯直接询问被害人实在不合理,于是就安排律师宫平山代劳。
宫平山拿出自己限定款和蔼表情,温柔地问:“愿星梦小朋友,你为什么要伤害机器人和无魂人呀?”
陈愿星梦黑着脸摸了摸额头的贴片,不甘心地说:“因为痛是很美丽的东西。”
陈乡木打了个寒战,这不是他第一次从梦梦口中听到这样的表达,然而就是因为不是第一次,才更加可怕,而且,这一次,他知道,梦梦绝对没有撒谎。
“那你会伤害人类吗?”宫平山又问。
陈愿星梦转过头,哀愁地看了眼陈乡木,回答:“会。”
宫平山或许会为在辩论上赢了一筹而高兴,可陈乡木的心却立刻沉了下去——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
然而,下一个瞬间,贴片变成了红点,照亮了整个圆台,谎言昭然若揭。
所以,真正的答案是——不会!
陈乡木激动得几乎要掩面哭泣。
坐在陈愿星梦旁边的叶米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这证词怎么就突然变成了有利于己方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大家说:
“看,我说得没错吧,小孩子不会把暴力联想到真实人类身上的。”
“别急着得意,”宫平山斜着眼睛说,“我还没问完呢。”
“原告代表,请勿打断问询。”主持人例行程序地说。
叶米亚吹了个无声的口哨,他倒要看看,这个宫平山,还能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为什么不会呀?”宫平山追问。
陈愿星梦回答:“肯定不能伤害真实人类呀,要被机械警叔叔抓,还要坐牢的!我可没有长亲那么笨!”
“看吧,他懂区别的。”叶米亚又插嘴。
宫平山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问陈愿星梦:“你刚才说,痛是美丽的东西,是因为他们痛苦的样子很美吗?”
“不,”陈愿星梦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痛苦本身很美丽。”
闻言,宫平山满意地打开手,向全场展示这个答案,“看,他不懂区别。”
陈乡木的心又狠狠沉了下去,他瞬间就明白了宫平山的意思,于是方才所有的期待与欣喜都落了空——不停翻转的硬币,终是落在了绝望的那一面。
可是其他人不明白,叶米亚问:“怎么就不懂了?”
“他所理解的区别,就是伤害人类要坐牢,”宫平山不紧不慢地解释,“他只是比同龄人聪明,理解社会的运作与法律,不代表他真的懂得机器人、无魂人与真实人类的区别。”
叶米亚的眼神变换了色彩,终于认真思考起宫平山的话来。
同样陷入沉思的还有陈乡木,尽管他还在难过,因为他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对话的走向好像有些不对劲。
“陈愿星梦!”宫平山唤得孩子的注意力,“从你刚才的答案中,我知道了你不懂,因为,机器人和无魂人,不会……”
顷刻间,陈乡木的脑子飞速运转,这样真的合适吗?就这样向梦梦揭示真正的区别?之后梦梦还能满足于机器人与无魂人吗?
本来陈乡木就害怕梦梦发现区别的那一天,现在,他们还要提前、主动提醒他吗?
一刹那,如光发射,飞船跳跃,陈乡木从椅子上弹起,双手袭向宫平山,就要去捂他的嘴。
“啊!”“砰!”
可是,下一个瞬间,陈乡木就被机械警抓住头发与后腰,狠狠按到了桌面上。
机械警的力量太大了,哪怕被铐在前方的双手本能地做支撑,卸去些力道,可陈乡木的额头还是重重砸到了坚硬的桌上,整个脑袋陷入剧烈的眩晕。
“痛……”
不是陈乡木在叫痛,而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宫平山在惊吓之中凭借惯性说完了他刚刚的话:
“机器人和无魂人,不会痛。”
对于一个被抽干灵魂力的普通人类来说,他的速度极快,甚至就连灵魂力充沛的宫平山都看不清他的“袭击”。
然而,机器人的速度更快——不靠灵魂力,人类终究还是无法对抗他们所造的机器。
站在陈乡木椅子后面的两个机械警检测到罪犯的突发激烈动作,定性为法庭暴力,立刻出手制止。
被机械警干涉,陈乡木没能捂住宫平山的嘴,还是叫陈愿星梦将那句话听了去:
“机器人和无魂人,不会痛。”
所以它们痛苦的样子,还美丽吗?
额头砸到桌子的声音响亮出奇,砸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以紧跟在它后面的那个“痛”字,甚是突兀,像是前者的回声,绵绵不绝。
人们在寂静中震惊、思索,也许大多数是为了陈乡木突然受到的伤害,可若是聪明一点,定能意识到那声“痛”的力量——好一个失败的教育现场。
宫平山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爆炸了,因为他的脑子逐步意识到了刚才的那一毫秒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乡木想捂他的嘴,他没反应过来,陈乡木被机械警按到桌上,他也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说完那句话,他还没反应过来,他搞砸了!
而且,除上述两点外,他还惊恐地意识到——陈乡木的一个快速动作,一个还未成型的动作,怎么就引得机械警如此过度反应?
然而机械警是有程序精确控制的,绝不会“过度”,只能说,陈乡木配得上如此严格的防御机制,严格到宫平山参加了大大小小那么多次审判,从未见过用在别的嫌疑人或罪犯身上的机制。
这意味着只有一种可能,陈乡木被机械警自动识别定义为一级危险人物。
宫平山实在是难以想象,一个灵魂力被抽干,被自己的孩子打肿脸,被机械警一只手就按到桌上动弹不得,几乎要淹死在自己鼻血中的人,有什么危险的?
就算这个人是他的偶像,可宫平山也懂得,没了灵魂力,大家都不过就是凡人一个而已。
难道是因为陈乡木是战争中的传奇英雄,机械警就自动判定他战力高超?
可是……宫平山还是觉得说不过去,第六感总觉得,这后面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不会——
瞧陈乡木那可怜模样,头被死死按在桌子上,鼻子都被压扁了,脸被挤得像泥巴,再没人反应过来制止机械警,他怕是会被活活憋死!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大大咧咧地开口,宫平山完美地隐藏起了自己的疑虑,“他是冲我来的,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里瞎激动干什么?起开!”
说着,他把两个机械警推了回去。收到人类指示,机械警纠正系统识别结果——罪犯目前没有暴乱风险,自动回到了在椅子后面站岗的状态。
宫平山先按着陈乡木的肩,帮他整理好了凌乱的头发,才缓缓扶他起来。
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额头高高肿起,绝望的双眼显得脆弱而无神,可宫平山却很难单纯地感到同情。
如果说,陈乡木注意到了宫平山看向自己的眼里掩藏的恐惧,那么他没有表现出来。
看陈乡木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呼吸微促,眼神失焦,脸上伤痕累累,宫平山终于想起来道一句:“对不起。”
话音刚落,陈乡木视线的焦点就到了他身上。被看得毛骨悚然,他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为我说错了话而抱歉。”
陈乡木垂下了眼,他知道,此时万众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可其中一束,尤为炽烈,来自陈愿星梦的方向。
大着胆子回望一眼,只一眼,陈乡木就能看出,那孩子的目光中,多了太多不该存在的欣赏,他看起来太过着迷,不知是为陈乡木,还是为宫平山刚刚所说的话。
“没关系吧,”陈乡木认命般地对宫平山说,“反正,以后,迟早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悟出来的。”
陈乡木如此好脾气地接受一切厄运的样子,让宫平山更加自责了。
“陈前辈!”愣神与尴尬过后,大众终于有了反应,一位前排的法官问:“您没事吧?”
摇摇头,陈乡木条件反射性地说,“我没事,多谢法官的关心。”
“刚刚,发什么什么事了?”又一个法官问。毕竟,刚刚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机械警为什么要制服陈乡木,就算看清了之前陈乡木“袭击”宫平山的动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一切敏感者自能看懂,对于看不懂的,就不好解释,陈乡木面露难色。
“没事,”那法官立刻补充,“我没有作为一个法官在审问您,您可以不回答。”
“您会明白的,”陈乡木向着他说,接着,又转向人类主持,尊敬的主持人,“请问,罪人现在可以开始罪人的最后陈词了吗?”
主持人愣了愣——按理说在审判中辩手不应该主动推进审判的流程,但是,好吧,谁让人家是前辈呢?
再说看看现场的和不在现场的哪个法官有意见吗?还轮得到他主持人说什么?
再看看控方那边,也没有人想要再发言的样子,于是主持人正式说:“好的,陈前辈,您可以开始您的最后陈词了。”
陈乡木鞠躬致谢,整理了下手颈铐的锁链,开口:
“星梦,”陈愿星梦本来就一直专注地看着他,所以他不用提高音量,就能轻松吸引他的注意力,
“请你好好听长亲的这一段话,从今日起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长亲可能都没有机会与你面对面说话了,所以,请你好好听,行吗?”
那一双似乎从来都无忧无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痛,陈愿星梦点了点头。
陈乡木欣慰一笑,接着说:“星梦,以你的年纪,今天,你本不该出庭的,可是,你却被带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们想要我看到教训,”陈乡木本没有想过梦梦会回答,陈愿星梦却脱口而出,他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因为您想以身试法,告诉我,伤害了人类,会是什么下场。”
陈乡木沉默了好几秒,才从梦梦的聪明劲中缓过劲来——聪明,就更需要好的引导,
“对,星梦你说得没错,那就请你好好看清楚了,等下全体法官会如何严厉地惩罚我!你说我笨,没错。”
“不能伤害人类,是你早就知道的道理。然而今日的你,听闻了灵魂的秘密,不管你想没想明白,或者将来有一天你会想明白,我希望你悟出的是:”
“因为灵魂的存在,真实人类更加不可伤害,因为那是更加伤天害理的事情。”
陈愿星梦伸手扣下了自己额头的贴片,然后点了点头。
失效的测谎仪,无法证明说话者没撒谎,也无法证明他撒了谎。
这是目前陈乡木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
接着,陈乡木扬起头,去看各个方向的法官们——他们的座位圈圈抬升,将他包围,俯视着他,犹如满天神佛。
“尊敬的各位法官,”陈乡木说,“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一直以来,包括现在,都不敢忘记教导我的孩子,我由衷地希望,能够继续下去。”
“十三年前,我将他带回了家,希望能将他从一颗种子,浇灌成人,养大成为一个合格的优秀的公民,这个愿望与誓言,从来都没有改变。”
“希望诸位在惩罚我的同时,也给我留一个机会。”
说罢,他深深鞠躬,头上被撞出的那块青紫,再次触碰到了桌面。抬头,一颗小小的泪珠悄然滚出,被高处的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克制而又动人。
这与宫平山昨日设计的结尾完全不一样,但是面对这么多突发事件,又怎么好意思怪陈乡木临场发挥呢?
“好的,”待陈乡木鞠躬礼毕后,主持人说:“接下来,我们来进行量刑判决,根据辩方律师的申请,量刑将分为两次判决来完成:”
“第一次,刑事量刑;第二次,民事量刑。”
“待刑事量刑结果出来后,罪犯将现场使用痛觉椅兑换刑期,然后生成罪犯所需服刑的最终刑期。”
“待刑事判决完全确定之后,再进行民事量刑。”
“下面,我们首先进行刑事量刑。”
人类主持的话音刚落,AI主持的程序性声音就响起:“各位法官,全民审判系统已就位,系统向您提供法律条款与过往案例查询,您可以使用局部时间加速延长思考时间,但请于现实时间五分钟内上传您的判决,超时视为弃权。”
“AI法典提醒您,为保障司法公平,量刑请尽量与罪名匹配,落在法典规定的范围内,AI会根据参数修正过重或过轻判决,但若多数判决结果出现偏差,也无法完全修正。”
“本案个性提醒:一、被害人为儿童,应当引起较重道德谴责,但请各位克制极端情绪,做到较重但不过重的量刑;”
“二、嫌犯陈乡木为人类文明知名人士,请勿让名人崇拜影响您的判决结果。”
点击虚拟屏幕的声音再次充斥了整个大殿。
五分钟后,AI主持发出声音:
“判决结果由人类联合中枢司法网络专线汇总并计算,接受全民监督,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灵魂力验证其真实与公正性。”
“下面宣布判决结果:主刑罪,故意伤害罪刑期规定为40—80年,数罪并罚结果应大于四十年,但71.372%法官的判决小于四十年,经系统修正后,判处罪犯陈乡木有期徒刑31年。”
陈乡木呼出了一大口在胸中积郁已久的气息。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否则,如果他得到一个长得夸张的刑期,就算最后保住了监护权又怎样,在梦梦成年之前他也陪不了他几年了。
宫平山大张开双手,想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可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识到他戴着手颈铐不方便,又讪讪地收了回去,转而用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陈乡木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才不是觉得不方便,以宫平山的性格,自己被锁着,只会方便他给自己一个把自己团团包裹,自己做卷心,他做卷皮儿的窒息拥抱——他没来抱他,是因为,他在怕他。
“别怕,”他微微倾身向宫平山,低语,“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绝不。”
宫平山的瞳孔放大了,他就那么看着陈乡木瞪着一双狗狗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控诉着自己,又像起重誓一般向他承诺,他永远不会伤害他。
哦,得了吧,宫平山疑惑不已,或许还应当感到更害怕,陈乡木为什么突然发誓不会伤害他?明明即将受到伤害的是陈乡木自己。
宫平山将与陈乡木对视的视线移开,扭头,陈乡木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人齐齐望向圆台中央。
片刻之前,圆台就开始移动组合,外环向外扩展,将被告席、原告席和两个主持人席都拉远了一些,动作平稳丝滑,坐在其上的人几乎毫无察觉,放在桌上的水几乎纹丝不动。
就这样,中间空出一个足够大的舞台,台面打开,刑椅从中缓缓升起。
与宫平山昨日带来的椅子不同,这把椅子没有那么横平竖直,与宫平山的那个方块比起来,更像一把椅子,侧面还有控制把手——一看就是很有年代感的老式设备。
“它的年纪,起码是我的十倍还不止,”宫平山皱着眉吐槽,“太阳花聚居点,就没有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了吗?”
陈乡木没有理会宫平山,不过他知道他的胡话误打误撞也算说对了,他认得那个型号的椅子,那是战争时期逼供用的。
本来在第三千年晚期的生物时代,人类就已经找到了直接从人脑中提取信息的方法。
可是当进入灵魂时代,灵魂被发现,灵魂力被使用后,人类的意志再次占了上风,要得到一个人的脑中的秘密,又只能采用老土的逼供了。
“罪犯陈乡木,”AI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您于庭审前提出预申请,使用痛觉椅兑换刑期,兑换额度为封顶额度,30分钟刑椅抵扣5年刑期,请再次进行确认。”
这时候问,是在他看到刑具之后再给他一次后悔的机会吗?不过,陈乡木觉得,这椅子用于普通刑罚的时候,等级应该不会开到最大吧?
“确认。”他说。
“收到,”AI主持人说,“公开痛觉椅行刑手段极端,请你知晓您的权力,在刑椅正式启动前,您随时有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