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神明的诞生 ...
-
“戈德瑞克！”
一千多年前，胜利的前夕，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昏暗的实验室里，亮堂的辐射仓之中，陈乡木平躺着，不停地唤着坐在仓边的戈德瑞克。
他紧紧抓着它的手。
戈德瑞克的眼里，满满都是陈乡木苍白、美丽、又绝望的脸孔，只有视线边缘，能看到大房间里，距他们十米开外，坐满了他们组织的高官与将军。
“我害怕……”陈乡木对戈德瑞克说，声音颤抖。
“不要怕，有我陪着你，”戈德瑞克温柔地安慰，“就像从前一样，自你解冻开始，哪一次不是我陪着你呢？哪怕是倒大霉。”
陈乡木咯咯笑了，只可惜笑容消失得太快，只给人们留下惊鸿一瞥。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我还不够听话吗？”陈乡木又可怜兮兮地问，“我一直都很听话。”
“乖，”
戈德瑞克伸出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抚摸陈乡木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眼角，那一对珍珠般的眼珠里，倒映出戈德瑞克自己的脸孔，耷拉下来的眉毛，既是亲切，也是苦涩，
“只有这样做了，才能让你足够听话，只有愿意这样做，才能证明你足够听话。”
“要是不这样做呢？要不然……”陈乡木也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戈德瑞克抚摸他脸颊之手的腕，“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寻找新的家园，茫茫星海，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陈乡木抓住戈德瑞克的力道令它一抖，但它恐惧的反应转瞬即逝，说：
“不可以！乡木，你要相信，只有这个组织，只有这个组织坚定的信念，才可以终结战乱，建立一个人人幸福平等的新世界，这里，就是人类最大的希望！乡木，你信我！乡木，你信我吗？”
他的语气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焦急的意味。
陈乡木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眼中星光愈发闪烁，终于，他说：
“我爱你。”
说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最终，坠向辐射仓底。戈德瑞克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会……痛吗？”陈乡木又问。
“不会，”戈德瑞克摸着扎进陈乡木血管的各种粗大管子，不停地摇头，“麻药已经加到最大了。”
就像现在，陈乡木的头盖骨已经被大卸八块，嫩白脆弱的脑子全部暴露在外面，他却似乎完全无知无觉。
“嗯嗯。”陈乡木乖巧地点头。
虽然戈德瑞克的视觉中心是陈乡木的眼睛，可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头顶/里那一坨晃动的脑子——就像一个Q弹的果冻，生怕一个不小心它就会整个滚出来。
大家都清楚得很，麻药只会麻木□□，它们对灵魂毫无作用。
“好了，别瞎紧张了，我们早开始，早结束，晚上我带你吃大餐去！”说着，戈德瑞克抽回手，去关舱盖。
“等等！”陈乡木抬手抵住舱盖的动作又把戈德瑞克吓得一颤，好在，他再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让我再看看你，”陈乡木说，“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无数的人，通过媒体设备发射向眼睛的信号密码，身临其境地，透过戈德瑞克的眼睛，凝视一千多年前的陈乡木看它的眼神——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有着繁星璀璨，每一颗星星的每一个角度，都反射着念念不舍。
宫平山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这样的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只得继续看下去。
实验室里，十米开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再见。”陈乡木低语。
“等会儿见。”带笑说着，戈德瑞克轻轻合上了舱盖，遮挡了那一眼万年。
接下来，就是科学操作了。
转身，戈德瑞克看向显示屏，屏上四分之一的地方，是陈乡木在辐射仓里的实时影像。
仓中突然伸出无数根细绳，从各个角度将陈乡木缠绕、拉扯，叫他一点动弹不得，影像中，可以看到，陈乡木的表情惊慌不已，但是，他没有挣扎。
细绳们调整着方向与拉力，逐渐将陈乡木牵拉成最标准的平躺姿势，到仓中悬浮，然后，显示屏中央出现四个大字：准备就绪。
伸出食指，指尖顿了顿，戈德瑞克触碰了“开始”按钮。
过滤板从陈乡木脚底开始推进，所过之处，血肉被压碎成糨糊，大滴大滴地砸向仓底，只剩下树根藤蔓状的半透明神经还被细绳牵拉悬停空中。
看来麻药效果很好，即使双腿逐渐被碾碎成泥，他仍然鼓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迷茫地四处乱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角度合适，瞥见了脚所在的方向，也只能看到撑满整个辐射仓截面的过滤板。
过滤板继续向前推，推过臀部、腹部，陈乡木终于肉眼可见地疲惫起来，虽然被麻醉了他感觉不到疼痛，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累和能量不足。
瞧，他的眼皮打起架来，但他还是在不停地努力睁眼，尽管动作越来越慢。
腰部、胸膛、肩膀，当过滤板缓缓推到脖子时，陈乡木的眼睛终于停止了挣扎，恰好停在睁开的状态，或许是种如愿以偿，也像极了死不瞑目。
□□就这样死亡了，尸体的大部分也被滤得稀烂，但辐射仓内的摄像头是可以捕捉到灵魂的。
每个人的灵魂颜色不一样，屏幕上，那个散发着清淡光芒的蓝紫色灵魂安静地悬浮在尸体之上，在人死后的短暂时间内，灵魂还处于沉睡状态。
过滤板继续推进，一寸、一寸，吞噬绝世容颜，精巧的下巴、微翘的嘴唇、刀削的鼻子、无神却依然美丽的大眼睛，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品，就这样被滤成一滩肉酱，犹如将面额最大的钞票扔进了碎纸机。
不过不用担心，真正珍贵的东西，被留下来了——千丝万缕的神经，以及它们的端头，那颗嫩豆腐般的脑子。
特别是这脑子呀，可是被保护得顶好，最开始就碎掉陈乡木的颅骨，就是要降低过滤板过滤这里的难度，毕竟，那里可是构造最精巧的大脑呀。
血、肉、骨，这些挡路的东西都被除掉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戈德瑞克又触碰了屏幕上一个按钮。
实时影像中，可以看到，辐射仓内发出千针万线，扎入陈乡木的大脑和根系般的神经网，那是精确编辑发射的射线刀，在仓内特殊摄像头下显形的样子。
一般情况下，屏幕设定会选择用蓝紫色来表示它们，因为那是频率最接近高能射线的可见光，虽然只是接近一点点，但好歹是种象征。
不过，由于陈乡木的灵魂直接转译过来就是蓝紫色的，会引起混淆，这次系统就将射线刀译成了红色。
只见红色细线细细密密出现，X轴、Y轴、Z轴，犹如织布一般，越来越密，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很快，屏幕上整个辐射仓内的图像，就笼罩上了一层猩红，仿佛是加了一个半透明的红色图层滤镜。
千亿级的射线刀各自找到了自己负责的神经细胞，精准地扎入细胞核，修剪、粘合、重塑基因。
DNA被改变的那一瞬间，灵魂就被撕裂了。蓝紫色的灵魂在红色滤镜中变成一团阴影，阴影碎成了片，在舱中激烈地上蹿下跳、似乎在疯狂地寻找逃离的出口，却是徒劳无功。
似乎是不忍看灵魂可怜挣扎的模样，戈德瑞克的目光移动到了屏幕余下四分之三的位置。
其上显示出被重新编辑的基因编码，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排序，在已有的实验数据与结论中，对应着善良、仁慈、平和、温柔、大度、勤劳、温顺、忠诚……
一切人类语言所定义的利他性美好品质——所有使得生物倾向于具有这些品质的基因，都被射线刀刻入了陈乡木的遗传物质中。
刻得越多越好，倾向越重越好，直到那23对染色体再也装不下……
任务完成后，射线刀如来时一般一层一层消失，红色退散，还给屏幕一片清明，让人们能清晰地看见：
被细绳轻轻托起的大脑和神经根系，以及充斥了舱身的灵魂碎渣，它们漂浮着，光芒闪耀，辐射舱就变成了宇宙深空，其中充满了新诞生的超新星。
突然，宇宙开始收缩，所有的星星，都朝中间聚拢，越缩越小，越聚越亮，汇成一个超级巨星、汇成黑洞、汇成奇点，又“哗”地爆炸开来……逐渐展开成一个完整的灵魂，将大脑与神经根系笼罩。
戈德瑞克再次触碰一个按钮——“注入灵魂力”。
舱顶立刻伸出一根粗管，闪着白光的力量喷涌而入，灵魂贪婪地将之全部吸食，有了力气，就开始修复□□。
任何一个细胞，都包含生成肉身的全部密码，更何况，所有的神经细胞都健在。
新的骨血从神经根系上生出，新的颅骨将大脑覆盖，新的皮肤蔓延，将每一寸新生的肌肉包裹。
那张绝美的容颜，那个绝世的艺术品，又回来了。
“啪！”
在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开的同时，戈德瑞克打开了舱盖。
不知是不是他们把有关可爱天真的基因编进去太多了，那双新生的眼睛里，不仅有一丝迷茫，还有一股只有新生儿才有的纯真。
“又见面了。”戈德瑞克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陈乡木愣了一下，也笑，只不过幅度要小得多，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戈德瑞克的笑容僵住了。
“你撒谎了。”陈乡木又说。
闻言，戈德瑞克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它的大脑运算着信息，虽然那是一句指控，但是代表着陈乡木仍然记得一切。
“那很痛。”陈乡木低语。
“我并不担心。”戈德瑞克说。
陈乡木歪歪头。
戈德瑞克补充：“因为，现在的你，一定会原谅我。”
这世界上最善良、仁慈、大度的人，肯定会原谅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着，戈德瑞克将手臂举到陈乡木面前，鞠躬，宛如一个绅士在邀请舞伴跳舞。
沉吟片刻，陈乡木优雅地搭上手，在戈德瑞克的搀扶下，跨出辐射舱，来到实验室中的一众观众面前，不着寸缕，却是因此显得更加一尘不染，完美的肌肉形态，与脸蛋一样，是天界的艺术。
“人类们，”戈德瑞克大声说，“见过你们的神明！”
这些个高官与将军们，纷纷起身、敬礼。
他们大声吼出祷告：“恭祝神明诞生！请您拯救人类！带领人类走向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