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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配不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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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殿终于安静下来，陈乡木知道，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早已过去，于是道：“现在，罪人正式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刚刚，人类主持人质问他为何隐瞒信息？
他顿了顿，道：“战时机密，无可奉告。”
本是锋利的选词，因他太过温柔的嗓音，而没了棱角。
“但那会影响法官们探寻真相，公正断案，法律规定，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机密也是可以说的。”不会刷新的虚拟座位中，昂然为自己证明。
陈乡木不需要被转到合适的位置去看，只是听，就能清楚地知道说话者是谁。
“戈德瑞克！”
他的声音冷下来，一改方才面对众法官的温柔——没错，戈德瑞克这次闯了大祸，他生气了，
“怪我平时太过宠爱你，怪我没有好好管束你，刚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无法改变，但是现在，我命令你闭嘴，这里是有魂人类的法庭，没有你无魂人说话的位置！”
戈德瑞克浑身肉眼可见地一颤，从前，陈乡木几乎从未如此严厉地与他说过话，如果它有灵魂，肯定会很伤心的。
“唉……想必大家都能猜到，”
话语转向人类们，陈乡木的语气又温柔起来，
“是我没有用程序管束好我的无魂人，它才会擅自行动，所以，记忆片段泄露的果，因也由我而起，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给大家提供的信息了，不用谢。”
说完，陈乡木给了大家一个调皮的眨眼。
得，这还怎么质问他隐瞒历史？
人类主持人举手投降。
“那我们不妨来问问……”
然而依然有人不依不饶，叶米亚说：
“好啊，陈前辈，您有您的脱身之术，我相信您也有您的苦衷，我们不怪你，但我们想问问，我们这些后辈们想问问，战争中的前辈们——”
“听说几乎全人类都来了，你们一定也来了，请问前辈们，你们也知晓真相，为什么不早说呢？”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们为了一件长亲教育孩子的小事情，去大费周章折磨一个大英雄呢？”
“别跟我说什么强大不能欺凌弱小，酷刑是用来惩罚坏人的，不是一个基因里就不带任何恶意的英雄！”
叶米亚这一连串的质问，既是为公，也有他私人的怨愤。
没错，他感到愤怒，他与陈乡木做了很久的朋友了，陈乡木几乎是他最好的朋友，然而他今天才知道，他一点都不了解陈乡木的过去，这还算朋友吗？
他生陈乡木的气，可陈乡木刚刚完美地把他自己摘了出去，就算假公济私，他不可能再公开指责陈乡木，那就去指责别的老前辈！
前辈怎么了？前辈就可以私定机密了吗？他们凭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要是他在审判之前就知道，他刚刚，还会不会辩得那么狠？会不会更竭力地阻止陈乡木坐痛觉椅？他还会不会……
“所以，有没有前辈能来回答我们一句？”
叶米亚奋力地四方扬头，眼扫八方，
“人人平等就可以不顾及人人的感受了吗？一个受人尊敬的英雄不应该被如此羞辱！法律是死的！可我们是活的！你们荣光的信念还有一句：灵魂第一，心灵至上！”
殿中一片安静，没有人理会他。
叶米亚严厉的眼神转向宫平山，宫平山愣了会儿，恍然大悟，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鼓起勇气，开口道：
“隐瞒的信息严重损害了被告的权益，作为被告的律师，我要求亲历了当时事件的前辈出来回答提问。”
走正规程序，有些话，就只能由被告律师来说，而不是原告方。
起初几秒，殿中依然安静，主持人紧张得满头大汗，就在陈乡木看不下去，准备亲自下场与叶米亚理论的时候，他从前的上级们出现了。
分散在星际各地的他们按下了发言键，其实时投影就被固定到虚拟座位区域最前排的相邻椅子上，方向刚好正对叶米亚——而不是宫平山。
他们的脸庞，都在方才戈德瑞克的回忆中出现过——那些坐在后方的见证者，藏在阴影中的监督人。
虚拟席位前方的名牌，从左至右分别是：荼照靡、陆既明、白时铄、卡瑟·林、漫多尔·刘。
大殿响起阵阵带有抽气声的惊呼，同“陈乡木”一样，这些可全都是写在历史书上的名字，他们是当初组织的领导者，可以说就是整个文明的缔造者！
曾经的高层们建成人人平等的文明后，就隐入众人之中，但大家记得他们的名字，歌颂他们的功绩，或者说是歌颂他们愿意公开的功绩。
他们有的像陈乡木一样，会出来回应大家的追捧，拍拍电影，开开演唱会什么的，用艺术将伟大延续在和平时期。
有的却是选择隐姓埋名，过完全不受打搅的生活，或者，这两种状态，也可以是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不同选择，隔个几十上百年，心境变了，就换种活法。
陈乡木是他们之中最有名的，有人传言是因为陈乡木的战功最大，有人则认为纯粹是因为陈乡木最漂亮。
不管怎么说，这些曾经的“大人物”，平时见一个都不得了，这一下能见这么多个，还是聚在一起，也算是百年难遇。
五个投影最中间的白时铄是曾经幕后最高统领，由他率先开口，对叶米亚说道：
“孩子，陈乡木说的法理对，你说的情理也对，法情矛盾从来都是当代司法的最大争议，我不与你争执，也争不清楚。”
“但我要指出，你刚才所言，有一句不对——你说我们为他犯的小错而大费周章惩罚，错，在我们看来，错误是小，可惩罚也是小……”
说着，白时铄抬手指了指陈乡木，
“你们永远也无法想象这家伙曾经经历了什么，刚刚你们于记忆中所见不过九牛一毛。”
“若你们真的了解，就会同意今天错误与惩罚的‘不值一提’是对等的，我们大家聚在一起不过是全民的一次追星狂欢罢了，如此小事一桩根本不值得我们翻出历史机密。”
“相反，若要我说，陈乡木对无魂人管束不当导致机密泄露，比他今日受审之罪严重得多，值得把他绑在刑椅上痛他个几天几夜！”
“啊……”陈乡木没忍住，泄露一声可怜兮兮的哀叹。
“你敢！”陈愿星梦想也没想就从椅子上弹起来，食指直指白时铄的鼻尖，“痛觉椅的使用上限就是半小时，你居然敢提几天，你这是滥用私刑！”
陈愿星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明明很喜欢看长亲坐痛觉椅的样子，并且也很希望剩下的十几分钟能够顺利执行。
可是一听到那个可恶的银发变态说要让长亲连坐几天刑椅，他就浑身恶寒，才坐十多分钟长亲就已经这样了，要是几天……那长亲还能活吗？
就算他们都是不死之身，可是长亲的精神能受得了吗？会不会变得呆傻？不行，他的长亲已经够傻了，要是别人他没意见，可是长亲就是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白时铄缕着头发大笑起来，“小朋友，别激动，我与你长亲开玩笑呢！乡木呀乡木，真没想到，你这是养了条烈犬呀，不过也好，你正需要一条烈犬。”
这些老不死的大人，总是爱开孩子们的玩笑，陈愿星梦愤愤地想，脱口而出：“你说谁是狗呢！你才是！灰色贵宾犬！”
大家又开始憋笑，不过白时铄倒是面不改色。
陈乡木快被旋转椅子转背身去，他竭力偏着头，向着他们五人，道：“我没教好孩子，实在对不住。”
五人调整了一下设置，他们那一排椅子所在的圆环就开始转动，与中央圆台转动角速度一致，使得他们能与陈乡木保持面对面。
“乡木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白时铄优雅地歪头靠到指关节上，“烈犬，不是野狼，你已经教得很好了，让我大开眼界。”
因为他今天，看到了陈愿星梦的底线，一个天定坏种本不会有的东西。陈乡木这个人造圣徒的本事似乎永远不会让他们失望，即使很多时候他自己意识不到。
“教得好？！”
可惜，有的人，不会满足于这表面的迹象，或者说，他们不会轻易被恶魔的伪装所欺骗，他们相信，恶魔永远都是恶魔，露出真面目，只是时间问题——叶米亚大声质问：
“十三岁就能把无魂人乱箭射穿，那叫教得好？”
“但我们也不用再苛求我们的大善人陈乡木了，你们已经把他改造成了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还要他怎样？”
“他应付不了这个基因注定的坏种，但我们也不该为此惩罚他，因为没人应付得了！”
“别说什么理情矛盾，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事的问题，就算是小事，为了一颗杀人犯留下的种子，去惩罚一个为整个文明建功立业的英雄，它根本就不合理！”
整个大殿一片肃静。
陈愿星梦的身世与基因，第一次被正式的话语暴露，被拿到阳光之下来讨论。
“反对！”寂静很快被AI主持人打破，“原告代表应为原告争取利益，请注意言辞。”
叶米亚头疼地捂了脸。
按照规定，在主持人都明确提出反对之后，刚刚的发言，就该算作废了，可是，大家都已经听到了，总不可能删除记忆吧。
叶米亚的话，将黑白对比，渲染到淋漓尽致。所以，对“理”的质疑声，接踵而来：
“是啊，不合理！那颗种子，甚至当初就不应该留下的，十三岁就虐杀无魂人，以后还得了！”
“对啊，哎呀，大家还记得吧，这娃娃，在五岁的时候，就会攻击机器人了，还是他长亲，咱们敬爱的陈前辈的机器人啊！”
“是啊是啊，那事好笑归好笑，可实际上也是很严肃的！今天，咱们该惩罚的或许根本就不是陈前辈，而是那个坏种！法律是用来惩罚坏人的！”
“是啊，我们的社会为什么要惩罚一个已经注定的好人，还要耗费资源来滋养一个注定的坏蛋呢？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十三年前的那场辩论，似乎又在陈乡木眼前重现，当时，他一个人，与一群人，辩了好久好久，他们才同意他们把那颗种子带了回去。
终于再次转到合适的角度，陈乡木望向陈愿星梦，种子的影像与眼前的少年重合，很难相信，当初那颗小小的种子，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
忽然，陈乡木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他觉得，只要梦梦能够平安成长与生活，他付出什么都可以，甚至真如白总领所说坐几天痛觉椅也可以！
可是，现在的梦梦眉眼低垂——聪明如他，可年纪尚小，依然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
陈乡木想起，梦梦五岁那年，从学校回来，眉目垂得比现在还厉害，小嘴翘得老高，他追问原因，梦梦抽泣着说：
“我和同学踢球，他和我撞在一起摔倒了，他说我是故意的，一定要我道歉，可是我根本不是故意的，反而是他想要绊倒我，监控也是这样显示的，老师根本就不相信我，他说我是天生坏种，永远都是我的错，根本没有资格怪罪别人……”
陈乡木永远也忘不了梦梦当时努力不让眼泪流下，委屈又倔强的眼神，那一双孩童的眼睛，同眼前少年的双眼重合。
陈乡木知道，叶米亚的话中，还隐藏了一个更加残忍的对比：渺小与伟大。
杀人犯的后代，什么都不是的陈愿星梦，怎么有资格怪罪伟大的战斗英雄，文明的偶像陈乡木呢？
“不许你们欺负我的孩子！”
猝不及防地，陈乡木喊了出来，惯常的温柔消失得一干二净，让人怀疑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他喊的。
回音在瞬间静默下来的大殿中久久回荡，荡不尽的凶狠之劲令所有人不寒而栗，仿佛背后蕴含了巨大的力量，可是人们不明白，他明明被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作为一个老师，你应当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多年以前，陈乡木也是一反礼貌温柔的常态，严厉地与老师争吵。
“而且我很早就跟大家说过，不要在梦梦面前暴露他的身世！”
同样的话，穿越了短暂的时空，又在大家面前喊出来。
他扬起头，伴随椅子的旋转看向四面八方，大声说：
“新时代的人们，自称飞升成神的人们，你们好好听听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让一颗刚刚诞生的种子，或者说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少年，屈服于一个千岁战士的伟大，你们——全然不考虑前者的权利吗？说好的全社会一起保护孩子呢？”
后来，他让那个老师和同学一起，都给梦梦道了歉。
梦梦，你放心，伤害你的人，一定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就算那个人，是自己。
“你们看到，我，被基因定义为善人，我的孩子，被基因定义为坏种，”陈乡木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地说，“可是你们也应该看到了呀，今天，触犯了法律的，是我啊！”
话如警钟，敲响在每个人的心扉。
更是把宫平山的脑子敲得灵光乍现，忽地，他意识到了，十三年前，陈乡木拼命收养陈愿星梦，是宿命。
一直在惊讶中云里雾里的宫平山，突然间就理解了陈乡木的做法，那是将心比心，雨中伞开。
“反对！”AI冷酷的声音再一次打破冰封般的空气，“嫌犯陈乡木，你应当为自己辩护，而不是对方。”
可怜的孩子啊，看这世上唯一肯为你辩护的人，反而就只剩那个所谓打死了你的人了。
也得亏陈乡木是个好人，若他也是坏的，那孩子可就真没有任何依靠了——聪明如陈愿星梦，定能看懂这一点。
AI的话犹如被一盆冷水，将陈乡木发热的头脑淋得冷静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今天的目的，本应该是尽量争取较轻的刑罚，才能有时间陪梦梦长大。
可听听他自己刚刚所言，全是说自己有罪的词，虽然有为梦梦追求公平的象征意味，可是也太不务实了吧！
他想立刻捂住嘴巴，双手却被光圈死死禁锢在扶手上，心急如焚就惊叫了声：“对不起！”
可这“对不起”是对谁说的呢？被刚刚他的话伤到利益的人，只有他自己吧，跟自己道歉，就算对于爱道歉有礼貌的陈乡木来说，也着实过分了些。
心中有点莫名难受的陈愿星梦评价道：“笨蛋长亲！”
面对如此蠢笨的当事人，律师应当感到很是头疼，可是，宫平山却一点也不生气。
相反，他认为陈乡木表现得很好——他已经找到了为陈乡木辩护的办法，不管接下来审判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他一定会夺得当事人之所求！
不管善人还是坏种，这次触犯了法律的是陈乡木——面对陈乡木这一记重锤发言，叶米亚词穷了，或者说，对方已经说完了他们这边的结论，那他还有什么所说的呢？
俗话说，关心则乱，叶米亚自己已深入局中，被迷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