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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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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会场上,戈德瑞克的手触碰了发言按钮,只听它道:
“我给的证据,不是叫大家不要惩罚圣人,而是想请大家思考,这样一个圣人,若不是有什么情非得已的理由,可能对一个小孩下那么大重手吗?”
“戈德瑞克!”陈乡木意识到什么,慌张斥责。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被绑着无法操纵任何科技设备,还不能使用灵魂力,话语的力量是有限的,管不了还未被“管束”的无魂人。
也没有人去帮他管束戈德瑞克,因为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那无魂人的嘴巴吐露:
“所以说,不可能!哪怕是为了教育也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场面太过血腥,嫌犯作为曾经参战的军人,被触发了应激性创伤后遗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宫平山猛地抬起头。
叶米亚的瞳孔也放大了。
他回想起那天初见时宫平山的第一个提议。
——以应激性创伤来脱罪。
只不过,他们当时都天真地以为那就是个脱罪手段,完美至极却被陈乡木一票否决,没想到……
“噢——”
那一刻,全体人类在宇宙各个角落,同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
为什么,陈乡木一个战争英雄,会和某些无能的父母一样只会用暴力来教育孩子?
为什么,平时温软恬静的千岁老人在面对孩子时,会那么没有耐心?
为什么,以温柔著称的名人,会沦为暴力的罪犯?
疑点一一得到解释。
戈德瑞克的逻辑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第一个脱罪的手段为何完美?
因为,那就是真相。
“我不承认!”
突然,陈乡木的大声宣告,当事人的亲口否认,盖住了弥散大殿的嗡嗡感叹声,
“进行犯罪行为时我的意识完全清醒,我不会用无须有的精神疾病来逃脱惩罚,我,坦坦荡荡!”
叶米亚盯着陈乡木,1秒,2秒,然后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好一个‘坦坦荡荡’!前辈不愧是前辈啊,连谎话都说得这么正气凛然!”
“我没有撒谎。”陈乡木一字一顿地说。
“可是你没有办法证明!”叶米亚嚣张的气势轻松地压他一头,“测谎仪对你没用,不是吗?而聪明的法官们都知道,在面对可能撒谎的嫌犯的时候,要学会观察不会说谎的证据。”
说着,叶米亚看向四面八方,似乎在对人们说:若你还想当一个合格的好法官,就必须认同我的逻辑。”
“我没有撒谎的动机,”
陈乡木依然保持冷静,做垂死挣扎,虽然在叶米亚看来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承认故意只会招来更重的刑罚,我之所以承认是因为事实如此,我自觉维护社会的公正,以及我孩子的权益,我愿意为我真正的罪行付出代价。”
“啪!”“啪!”“啪!”
还处在发言状态的白时铄有力而又缓慢地为陈乡木鼓了三声掌,赞叹:“不愧,是我们,培养出来的,战神。”
他用了“战”字,并非只是甘愿受罚赎罪的圣徒神明,证明他也认为,陈乡木没有说实话,他正在用真相般的谎言战斗,为了一个目标而战斗。
“你当然有动机,”
叶米亚强迫自己迎着陈乡木沉重的目光,承受着其悲怆的控诉,自知残忍地道出真相,
“你想要监护权!间接故意虽然罪重,可仍有争取监护权的机会。”
“但是,承认应激性创伤后遗症,则被法律条款限死:此类精神疾病患者不得作为任何人的监护人。”
“——这种情况,就连亲生孩子都会被社会机构接走,更何况是你收养的坏种!”
听到坏种一词,陈乡木再次难以自控地浑身一颤。
殿中鸦雀无声。
真相揭露的时候,也许不总是声势浩荡撼天动地,可一定有合情合理的逻辑掷地有声。
静默,是群体最有力的恍然大悟。
此时,陈乡木已经是一个谎言被拆穿的无信之徒,穷途末路,但是他不能就这样被压垮,一旦认输,就只能永远失去梦梦了。
于是他拼命压下说谎者的愧疚与心虚,强撑着,用稳重而洪亮的声音说:
“所以,我,不,承,认。”
终究,还是被逼到了亮明牌的地步。
他不否认叶米亚的逻辑,承认自己的目的,同时咬死自己的主观证词——他不承认,那么事实与否就还要靠大家共同来判断。
群体的判断仍然是主观的,是可操纵的,是无数个意识还能做出的选择,而不是短时间内无法更改的冰冷法律条款。
陈乡木抓住了最后一株稻草,奢求大家与他一起,欺瞒冰冷的法律。
那就明牌来玩吧。叶米亚重重靠回椅背上,说:
“各位尊敬的法官,作为原告代表,我已经和各位证人,以及被告一起,为大家将真相扒出来了——光天化日之下,真相赤裸,清者自清,请大家在重审的时候,尊重真相!”
真相,就是终极证据。
真相都扒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辩的?
察觉到辩论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口,“请被告做最后陈词。”
“尊敬的各位法官,”
陈乡木开口,在众人皆知他在说谎的情况下,依然优雅地说出半真半假的谎言,因为,话,可能有假的,但情感,全是真的。
“这一次,我确实,对我的孩子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不想通过任何方法逃避责任,如果我的孩子已经无可避免地听到了别人称呼他为‘坏种’,那我就要向他证明,坏种和其他所有种子一样!享有一样的权益!被伤害了,就有复仇的权力。”
陈乡木深情地凝望着陈愿星梦,陈愿星梦也回望他,那扇通往坏种心灵的窗户,好像也终于流露出了与正常人一样的情绪。陈乡木在其中流连了好一会儿,才扬头去看大家,继续道:
“而我,罪人陈乡木承认,也再次申明,不管大家多严厉地惩罚我,请把监护权留下。”
“我可以毫不心虚地说,十三年来,我一直尽心尽力养育他,我做梦都想看他长大成为合格的公民,看到那颗种子开出花来。”
“也许,你们会觉得,战争难免对我造成了一些影响,但我发誓,我绝不会让这些影响蔓延到我的孩子身上。”
“而如果,你们中真的有人对今天把我放到这把椅子上当众折磨而感到愧疚,就请对罪人多一丝同情,不要夺走我的孩子……”
话的结尾带有无法控制的颤抖,眼泪自通红的眼角流下,划过汗迹,划过贴在脸上的凌乱发丝,来到嘴角,与呕吐物的残渍混在一起。
经历过痛觉椅的折磨后陈乡木显得狼狈极了,在这样的情绪之中倍加可怜。
简直是棒呆了!宫平山在心中感叹,这当事人也太给力了吧!嘿嘿,就算是叶米亚方手握赤裸的真相又何妨?断案的可不是AI,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而他们一定会同情这样的陈乡木的。
不过,为了更保险一点,宫平山还有要补充的。
“申请发言,”宫平山抢在主持人做总结之前开口,“被告律师宫平山,申请为被告做补充发言。”
主持人看向陈乡木——当事人的律师要发言,当然要当事人同意。
“通过,请讲。”陈乡木道。
宫平山清了清嗓,庄重地说:
“在大家进行判决之前,在下提醒大家注意一件事情,刚刚,在大家集体指责陈愿星梦天生坏种的时候,唯一站出来维护他的,是被告人陈乡木。被告人的发言你们都听到了,哪怕他自己就是要承担刑罚的那个人,他依然要维护法律的公正,维护陈愿星梦的权利。”
顿了顿,宫平山接着说:
“要养育一个坏种,要预防他变成基因注定的人,该怎么办?几乎所有的圣贤书和历史经验都告诉我们——要用爱来感化。而很明显,陈乡木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爱陈愿星梦的人了。我请问大家,监护权不给他,给谁?”
非常有力的言论,带起议论声一片。
陈乡木不停地对宫平山道:“谢谢,谢谢……”
而叶米亚愤愤地,几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AI主持人的书页开始微微颤动,即将准备发出声音。
“等等!”又有一人来插嘴,虽然没有律师补充发言的程序合规性,可发言者可是刚才的五位前辈之一——漫多尔•刘。
五位前辈的设备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发言状态,虚拟影像并肩而坐,卡瑟甚至象征性地拍了拍白时铄的肩膀,道:
“我这位大哥认为我们也要尊重程序,错过发言机会了就别说了,可是我觉得嘛,多说一句又何妨?”
“后辈们,作为前辈,我们给你们一些经验性的判断——你们瞅瞅陈愿星梦这小子,虽然喜欢血腥游戏,虽然嘴里没个正经,但距离真正的大魔王还差得远吧。”
“人类历史上富集最多最浓的犯罪基因,那是什么概念?历史上的魔头多得是,有哪一个能获得这样的称号?”
“告诉你们,陈乡木能把陈愿星梦养成这样,已经算是成功了,即使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而其他人,根本对付不了陈愿星梦。”
“所以呀,这么棘手的工作,还是就继续交给我们的大英雄陈乡木来吧,要是交给社会,也还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麻烦呢!”
议论声翁鸣得更加厉害,叶米亚气鼓鼓地四下张望,突然就从对陈乡木的爱与关心中获得了与前辈对着干的力量,他调整了自己的声音设备,自信开口:
“既然前辈都多说了一句,那就容我再多说一句,哦不,我没那么大面子,不需要一句,只要一个词就好,我就提醒大家注意——”
叶米亚停下来会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才说出那个词语:
“真相。”
一个神级高等文明,怎么可能不尊重低等文明都能尊重的真相。
短小而有力的词语,像是一滴速冻液,滴入澎湃的大海,激起万里冰封。
可有人,偏偏就抓住了这AI都不敢打扰的寂静,宫平山死皮赖脸地插嘴:
“噢等等,那我也还有一句——陈愿星梦是富集了所有罪恶基因的坏种,而陈乡木是富集所有良善基因的神明,敢问世上还有哪般般配胜此?”
有凤凰从天而降,长啸吐火焰,融化了那冰川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