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坏孩子 ...
-
第一次迹象,是一幅画,梦梦两岁时的作品,电子画板上,几乎全是红色,红色的激流流淌出半人半鬼的呐喊,与扭曲身体之上的千疮百孔。
可怖吗?但是陈乡木安慰自己,那些流动的色块,确实很美。于是他带梦梦去参加艺术讨论会,请最好的真人老师教他绘画。
后来,梦梦能画出更血腥更美的画卷,陈乡木允许自己感到骄傲。
第二种迹象,是虚拟现实游戏。三四岁的孩子,自己的身子都还没跑利落,就开始到游戏里打怪,但他不只会杀死怪物,在利箭射穿它们之后,他还会把箭反复拔出来,再插回去。
陈乡木感到心惊,但他也爱惨了梦梦操纵着帅气的成体角色斩杀怪物的英姿,他似乎就能从中看到梦梦未来会长成的模样。他没有给游戏打开未成年限制,相反,还教梦梦更加帅气的招式和使用灵魂力的技术。
后来,虽然梦梦一直都改不掉补刀的习惯,但他的“第一刀”越来越干净利落,陈乡木安慰自己,那也算极大的进步。
第三种迹象,在梦梦五岁那年,已经有了预兆。
后来,似乎就是偷偷的漫长沉淀。
那一年,梦梦十岁。
那一天,陈乡木原本计划参加的舞会取消了。
他提前回了家,往常会到门口鞠躬迎接主人的两个机器人只来了一个。
“流光,尘环呢?”陈乡木不解地问。
流光不语,只是把腰弯得更深,一股不祥的预感自陈乡木心头升起。
进了门,装修如古早科幻片中时空隧道的走廊里传来“卡兹卡兹”的机械声音,竟像极了尖牙摩擦过骨头,陈乡木打了个寒战。
循着声音,他来到平时陈愿星梦学习用的书房。这是一个巨大柱厅,一列柱,塑猿猴进化到人类的各代表阶段,另一列柱,置从初代到最新的机器人模型,原始的猴儿与健美的人体雕塑,造型呆板的机器火柴人与以假乱真的高级机型,用或是滑稽可爱或是高雅优美的姿势,高举双手,托起横梁,撑起透明的穹隆顶,穹顶之外,是浩瀚的宇宙星河。
房间大门未关,走过转角,雄伟的列柱顿时呈现陈乡木眼前,大厅尽头,两根完美的人体巨柱之间,是另一个相比之下小了许多的1:1人体,但远不同于完美,而是支离破碎。
它头戴染血的金色太阳冠,被花香屋的机械手架在空中,呈“十”字形,数根机械手指在它周身游走扫描、这焊焊,那缝缝,正在进行修复,所有机械结构都被血淋淋的皮肉掩藏,可皮肉本身又是那样破烂不堪,像是被乱刀砍坏的猪肉,如云下雨一般向地上滴血。
一瞬间,过去的场景逐一在眼前重现,巨大的机械战甲,挥舞着灵魂力的人类,顷刻化为沙城的城市,漫天扫射五彩激光的宇宙战舰,碰撞在一起的行星……一幕幕变幻如同幼时疾速翻页的连环画。
但它们不是画,也不是游戏,不是什么高科技创造的虚幻世界,更不是非法手段写进脑海的记忆代码,而是陈乡木亲身活过的历史,是他的战绩,也是他的梦魇。
呼吸障碍,视线发黑,双腿一软,陈乡木跌向地面,摔进悬浮的泡泡椅里,那是花香屋在检测到他的异常后,主动派过去的椅子。
花香屋并非唯一着急的,本来在走廊徘徊的戈德瑞克一个箭步就冲过来,似乎不满意泡泡椅贴心的包裹,还要伸出手臂将陈乡木圈住,手掌在他肩上轻拍,对于人类这样的生物来说,没有什么安慰能够比得上同类的触碰,而戈德瑞克的手臂当然比一把椅子更接近这种概念。
而且,戈德瑞克是陪伴陈乡木走过了那些星际战争的人,他们都是历史的幸存者,它懂他的脆弱。
陈乡木抓着戈德瑞克的衣领缓了许久,才颤抖着说,“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答案他们都知道,无魂人没有资格阻止小主人,或许,它也没有能力……
“你故意想让我看到的是不是?”陈乡木又说,“就像你想让叶米亚看到梦梦的画和游戏一样!”
戈德瑞克露出惊惧的表情——原来陈乡木一直都知道,是他泄露了信息。
“花香屋和两个机器人都有严格的保密程序限制,”陈乡木不容置疑地揭露了他的罪行,“你是唯一的漏洞。”
视死如归的神态浮现在戈德瑞克脸上,“乡木,你没有‘管束’我,给我留下了背叛的自由,我知道,这是你对我的尊重,我不想辜负它,可我更想保护你!你有你的爱与信仰,可是我们也不能忽视了这些迹象,如果你选择逃避,那就更需要项目监督员知道!”
那样他才能保护你。
“不!”陈乡木急忙强调,“这次的事,绝不准泄露!这是命令,你懂吗?”
“遵命!”戈德瑞克重重低下头,又轻声说,“但对于您来说,最保险的方法,仍是‘管束”我。”
“管束”是一种流行说法,即在无魂人大脑中编写人工智能一样的限制程序。
“我不知道……”陈乡木哀伤地捧起戈德瑞克的脸,“不'管束’你,是因为我希望你……更像你自己,而不是一个机器。”
戈德瑞克抓住他的手指,在手背印下一个吻,“乡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无魂人就是机器人,只不过我们的制作材料,是与有魂人类相同的血肉而已。”
它蹭着他的手,平淡地继续道:“某种意义上,我亲爱的朋友,你对我的所有照顾,都没有意义。”
呼出一口长长的带着白雾的气息,陈乡木埋下脑袋,与戈德瑞克额头相碰。
“长亲!”
猝不及防地,一声清脆的童音在近处身边响起,吓得陈乡木猛然抬头,血腥场景的始作俑者陈愿星梦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钻了出来,直直站在自己面前,十岁的小孩子,披散着一头金色的蓬松卷发,瞪着圆圆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
一时间,陈乡木说不出话来。
陈愿星梦先开口了:“我以为你要责备我。”
可是你却忙着与那个无魂人卿卿我我!
“我.....”陈乡木又看了一眼尘环的惨状——吊在空中,被摆成“十”字状的身体,头顶放射状的太阳金冠,从头顶打下的星光,叫陈乡木想起古老的神明。
“神明”高悬的脚下,除了弥漫的鲜血,还有散落遍地的箭簇,箭尖的倒刺上,还勾着肉丝与导线,看起来是新鲜拔出来的。
一股反胃感涌上心头,陈乡木急忙捂住嘴,拼了命往下咽——梦梦真的很厉害,陈乡木记得很清楚,自己拿回来的流光和尘环这对机器人是最简洁的机械型号,而梦梦这个机器人迷,几年时间,就学会了如此先进的技术,偷偷将它们改成了如此逼真的仿生型。
怪不得梦梦学习研究时那么认真呢,那些埋头苦学的沉淀,都是为了玩乐的盛典。
真就是闯入盛典的自己越应激,越恶心,就越证明了梦梦学得的技术有多么好——瞧,哪怕到了现在,他也能找到夸赞梦梦的点。
“原来长亲是个胆小鬼呢。”
望着陈乡木反胃得双眼泪汪汪,陈愿星梦不动声色地评价道。
“对啊,我就是个胆小鬼。”
神情凝重,陈乡木毫不惭愧地承认了,就像现在,纵然心中警铃大作,他也只能不停地找理由来夸赞梦梦,并安慰自己那是假的,就像他曾经不停地在叶米亚面前重复的那样——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梦梦也知道那是假的!
他突然有些气馁,或许叶米亚说得对,自己十年前所做的收养决定,真的只是爱心泛滥的一时冲动,面对这些早就有预料会出现的情况,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想好应对措施,只能一味地逃避。但这样想并不意味着他后悔了,要知道,从第一次见到梦梦笑颜的那一刻起,他就确信了自己会爱梦梦一辈子,只不过,他害怕是因为自己太过愚蠢,才想不出真正好的教育方法,到头来只会害了梦梦。
“滋滋……”安静的柱厅中,只剩下机械指犹豫的声音。
还有一根箭未被拔出,它自它大张着的嘴中扎入,贯穿后脑。两根机械手指捻住箭身,一直在调试。似乎是损坏了复杂部位,花香屋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计算修复方法。
“你似乎对弓箭情有独钟……”陈乡木呢喃。血腥画卷、猎杀游戏、机器人后羿,尘环的惨状,都与弓箭相关。
“弓箭是人类最古老、最浪漫的武器,”陈愿星梦毫不吝啬地与长亲分享自己的审美,“圣塞巴斯蒂安殉难、阿波罗的瘟疫之箭,后羿射日的神话……”
痴痴地望着梦梦引经据典,陈乡木的眼神又亮了,脑袋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就算以后梦梦注定会成为坏蛋,他也绝对不会是一个粗俗的坏蛋。
想着,陈乡木的嘴角微微翘起。
“乡木!”
一声严厉的呼唤瞬间削平了陈乡木的嘴角。
陈愿星梦狠戾的眼神立刻如箭一般射向说话者戈德瑞克,其中不只有亲密时光被打扰了懊恼,还有长年累月累积的嫉妒。
那天晚上,叶米亚的投影还是出现在了陈乡木的卧室。
“绘画、虚拟现实游戏……”
“机器人。”这一次,陈乡木替叶米亚说完了话,终于不再反驳。
可是,等了许久,叶米亚也没等来下一句,不禁催促:“所以呢?”
“所以什么?”陈乡木鼓起无辜的眼睛,“没什么所以呀,机器人跟绘画和游戏一样,都是假的嘛。”
“你确定那小混蛋知道真假之分吗?从绘画到虚拟游戏,从游戏又到机器人……”叶米亚苦口婆心地重复,“下一步会是什么?你就不怕有一天伤害蔓延到真实人类身上?”
“米亚,”唤着好友,陈乡木深锁了眉头,“前三者与真实人类,虚假与真实之间,有质的区别,你为什么就非得做如此粗暴、又如此可怕的推论呢?你甚至让我感觉,你在恐吓我!”
叶米亚当然懂得这种质的区别,就像陈乡木时代的古人理所应当能区分血腥电影与真实一样,然而,如果你知道一个孩子富含犯罪基因,你也会担心他看犯罪电影不是吗?而且……
“我……”叶米亚叹了口气,“乡木,我没有危言耸听,我只是……我只是真的担心你!我怕有一天伤害会蔓延到你身上,我怕这孩子有一天会伤害到你!”
“哦,”这下,陈乡木的神情反倒轻松了,“不用担心,我应付得了坏孩子。”
叶米亚满脸不相信,嘟囔:“怎么应付?”
陈乡木耸耸肩,挑挑眉,道:“坏孩子,打一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