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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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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009年。
这一年对于陈乡木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年。
首先,这是他出生3000周年纪年,虽然其中他被冰冻休眠了一千多年,但是,第四千年,也就是公元3000—4000年之间,人类纪年因为战争断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多少年,所以,严格意义上,陈乡木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岁,那便还是按纪年算吧,3000总归是个值得纪念的数字。
不过,真正让这一年变得有意义的是,他收养了陈愿星梦。
简化生殖过程,似乎一直都是人类科技探索的目标之一,进入灵魂时代后,科学家们经过几百年的努力,终于实现了在携带灵魂的情况下,简化生殖过程的技术突破。
——他们通过对全体人类控制身体生长发育的基因进行改造,将有关繁衍与灵魂的一切秘密,都绣进了血液中。
当两个相爱的灵魂相遇相亲,会引起体内激素变化,血液中会有特定细胞进行减数分裂,当两人的血液相遇,就会合成种子,将种子种到土中,之后再用鲜血浇灌十个月,就能养出一个花苞,花苞中就是一个待放的新生命。
原理就是将部分人体自带的灵魂力融入血液中,以合成新的灵魂以及滋养新身体的生长。
不管怎么说,与前灵魂时代的人造子宫——那种复杂精密的仪器相比,浇血这种操作简直简单太多。
陈愿星梦就是陈乡木用自己的血浇灌出来的孩子。
当他还是一个种子的时候,就被科学鉴定为坏种,大家想要把他拆开来,重新组装,是陈乡木拼尽全力把他抢了回来,日夜辛勤浇灌,盼他开花结果。
那是两个死刑犯留下的种子。
自进入灵魂时代的和平时期,“死刑犯”这个词在人类社会就成了“死神”、“魔王”级别的可怕存在。
毕竟,想要被判死刑,总得闯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大祸来,科技高度发达,要啥有啥,几乎什么都是可逆的,可再生产的,要说唯一配得上死刑的罪恶,就是导致他人的死亡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抵命,以不可逆偿还不可逆。
然而,即使是死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人类飞升为神,早就战胜了死亡。别说怕死,就连想死都得有些本事。
飞升后的人躯/神躯永固灵魂于现实,想要彻底杀死一个人,杀到任何医疗手段都无法救助的程度,只能用灵魂之火烧尽灵魂。
而灵魂之火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需要极其困难的尖端科技手段,该技术被人类联合中枢列为一级机密,公众无法获得。
只有年满五百周岁的公民可以提交申请,申请用之进行安乐死,当然,都火烧灵魂了,自然不可能好受,“安乐”只是沿用上古的词汇。
正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今人类的聚居点遍布星际,这世界大了“一点点”,“奇”呢,自然也就多了一点点。灵魂之火这个被严格限制的技术,有一天竟被盗了去。
太阳系周边的好几个聚居点接二连三有公民失踪,人类联合中枢调查了许久,差点都要感叹终于发现外星人了,才终于查出来,是一对高科技犯罪分子,掌握了包括灵魂之火在内的许多高端技术,在星际间随机绑人虐杀。
他们的动机至今是个谜,最后结合DNA分析,大家的推断是,他们纯粹就是为了好玩,就像动物无法拒绝糖一样,他们对杀人的快感上瘾。怎么评价呢?林子大了,就是什么鸟都有。
至于他们之间的爱情,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总之,两人在爱得轰轰烈烈,疯得地覆天翻之后,沦落到了狱中,留下一颗种子在外面,叫人难办。
按照法律,由两个以上个体的血液混合,随机生成的种子,就有了天赐混沌的正当性,就是合法的公民,享有生命权,社会有义务将他种出来。
好吧,在一个连死亡都极其罕有的社会,遇到这种孤儿种子的情况,就更加罕见了,不过,社会仍然保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机构与措施。
按照正常流程处理,人类联合中枢首先会征集收养人,若无人收养,则会指派特定人员进行照顾,虽然这种照顾也是一对一的,但照顾人终究只是在工作,与家长亲密育儿还是有区别的。
但是,这是两个杀人犯留下的种子,大家都变得谨慎起来。
人类联合中枢对种子进行了基因检测,好家伙,鉴定结果其携带几乎所有已知的犯罪基因,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可以说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恶魔,就蕴藏在这一粒小小的种子中。于是联合中枢召开会议,提议对种子进行基因修正,剔除所有犯罪基因。
那时春节刚过不久,喜庆的余韵未散,晚上,陈乡木正吃着元宵,偶然就刷到了这则新闻。
当晚,他就提交了参会申请。
两天后,他的虚拟投影准时出现在几个星系之外的会议现场。
“什么是公民?什么样的灵魂有资格成为公民?什么样的灵魂只能沦为灵魂力的原料?是什么区分了人与能源?是二人以上血液混合,基因无序组合的混沌之力,这是构建我们社会的基石。”
陈乡木的发言,铿锵有力。
“如今这粒种子已经生成,拥有了混沌之力赐予的灵魂。控制犯罪的基因与控制外貌的基因不同,它们影响脑神经的形成,如果我们进行人工修改,改出来的灵魂,还是之前那个灵魂吗?如果我们进行人工修改,改出来的灵魂,与那些被我们用来榨取灵魂力的克隆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段话终了,全场哗然。
陈乡木生于2009年,几乎是现存人类中最古老的存在,在第四千年的星际级大战中战功显赫,在第五千年的和平时代又因顶级美貌在娱乐界杀出一片天,如今,陈乡木声望之高,在星际名人榜排名第九,几乎家喻户晓。
他开口发言,本身就极具分量,而他的发言内容,更是振聋发聩。
不少原本支持修改基因的议员都动摇了,又经过数小时的激烈讨论,联合中枢采纳了陈乡木的意见,撤销了为种子修正基因的决定。
不久之后,陈乡木就提交了收养申请。
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别人交。
若是无人收养,这颗小种子就只能被一个雇来的员工和一堆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养大,无法感受到属于家人的爱,这样的环境显然不利于一个小生命健康成长,更别说一个被基因检测定义为有极端犯罪倾向的高危孩子。
陈乡木既然选择救下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就有责任确保它拥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不说彻底改变,至少不再去刺激、加重他的犯罪倾向。
虽然是人类社会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但在此之前,陈乡木从未有过孩子。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还未长到该考虑要孩子的年纪,就早早得了绝症,被冷冻了。
冷冻醒来后,就是第四千年的大乱,更是无心繁衍后代。
等战争结束,社会彻底稳定之后,陈乡木的心,好像也彻底静了,未曾碰到能触碰他心扉的人,也未曾想过要有一个孩子,直到5009年,遇上了这颗种子。
不管怎样,陈乡木兴高采烈地把种子带了回去,放到全是智商税的最贵最高级育种土里,天天给它浇最新鲜的血液。
早上浇,晚上浇,吃饭浇,半夜睡醒了还要起来浇,成天把手腕子割得血淋淋的,总是期待而专注地望着那株小苗儿,盼望着它早点结出个人来。
可他的亲朋好友们似乎并不共享他的期待,一天天的,老是围上来劝:
“木木弟,即使你终于决定要孩子了,也没必要一上来就挑个难度系数这么大的吧?死刑犯诶,多么可怕,他们可是杀过人的。这年头,哪儿还听说过会死人哟,啧啧啧,你说你没事去招惹他们干嘛?”
说这话的,也算是个了不起的神奇人物——陈高卓勇,仅凭生日就爬上了星际名人榜第十二名。
没错,他出生于1989年,是现存出生日期最早的人类,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出生于20世纪的人。
顾名思义,他是陈乡木的兄弟,当然不是亲兄弟,只是与陈乡木一样,是同一批灵魂危机时期被解冻唤醒的沉睡古人,出生时间又只差了20年,于宇宙洪荒中算是同一时代的老乡了,两人就结拜了兄弟。
他原名叫高卓勇,陈姓是拜了把子后他自己加上去的。
不管怎么说,在陈愿星梦到来之前,陈高卓勇是陈乡木在这浩瀚时空中唯一的家人。
“如果你不是刚被唤醒就被战争吓回冰棺里又把自己冻上,”陈乡木一脸宠溺地望着自己这个胆小的老哥,笑眯眯地说,“你就不会对死亡如此大惊小怪了。”
打出去的子弹绕了一圈回来正中自己,陈高卓勇惺惺地闭了嘴。
也对哦,他老是会忘记,自己这个小老弟经历过更可怕的战争,或者说他本身就是比死刑犯还可怕的存在,根本就没有必要害怕死刑犯,或者说,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有胆量收养死刑犯的孩子吧。
“就算你对死亡,没有像常人一般的恐惧,可第一次养孩子,就上这么高的难度,你该不会也是活腻了,想给自己找点刺激吧?”
说这话的,是好朋友叶米亚。其实,与叶米亚做朋友,实际上是坏规矩的。因为,叶米亚是他的客户。
娱乐界的事业陈乡木只是偶尔维护一下,他真正的主要工作是——安乐死心理咨询师。
法律规定,500周岁以上的公民可以申请安乐死,但在此之前,必须参与足够的心理咨询疗程,而心理咨询师的任务,就是劝导公民放弃安乐死。
陈乡木是活了几千年的长者,经历了战争满目疮痍、战后百废待兴以及盛世歌舞升平,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劝人活下去呢?
他成功地劝导了叶米亚放弃死亡,在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好朋友,尽管那有违心理治疗师的守则,当然,在心理治疗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各种议会和辩论场上打过照面,互为可敬的对手。
“如果你想认为我是在医者自医,用刺激来治疗我的心理疾病,那就这么认为吧,”陈乡木云淡风轻的语气无懈可击,“我无所谓。”
叶米亚无奈地摇了摇头,“乡木,你可要想好了,这件事,比想象中的危险,战争,是有逻辑的,可是人性的恶,没有逻辑。”
“可是……”望着茁壮生长的幼苗,陈乡木痴迷地说,“我还是想挑战一下。”
按陈高卓勇的话说,尽管叶米亚嘴巴毒辣了些,但绝不算是陈乡木的“塑料哥们”,因为他虽然对整件事持强烈的反对态度,但还是积极申请成为了收养项目的监督员,誓要全程护卫陈乡木的平安。
嗯……可是监督员其实也就其一个监督指导作用而已,又不可能24小时全程监控他们——倒不是说技术做不到,而是隐私律法不允许——陈高卓勇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个魔头娃娃趁所有人不备,烧死了自己亲爱的木木弟。
十三年后:
一个临时取消的聚会,因此又是一个意外早归的下午。
“欢迎主人回家!”
流光与尘环一个也不少地站在门口鞠躬迎接陈乡木。
可进门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可怕,他们家没有关门的习惯,往常按时到家,总能听到梦梦在某个房间的动静,就算他在看书,也有翻页的“滴滴”声。
一步一步,陈乡木走到唯一紧闭的房门前,这是梦梦的充满温暖金光的卧房。
伸手推,推不动,从内部锁上了,陈乡木只得让花香屋识别认证了主人权限才解了锁。
门开后,只见浑身是血的戈德瑞克四肢大张,被乱箭钉死在床上,头正好转向门口这边,如僵尸一般瞪眼呻吟,十三岁的陈愿星梦正跨骑在他身上,用一根箭挑着他的肠子玩。
下一个瞬间,陈乡木抬起手,厚重的灵魂力自手心喷涌而出,冲向骑在戈德瑞克身上的目标。
陈愿星梦被击得尖叫着飞出去,重重撞在金碧辉煌的墙上,瞬间没了声,少年单薄的身躯像个布娃娃一般掉到了地上。
“呜滴呜滴呜滴……”
尖锐的报警声立刻响起。
检测到公民遭受暴力攻击,地网系统被触发。
此刻,花香屋不再是忠于主人的房子,而是以保护每一个公民合法权利为首要目的的暴力机器,机器爪即刻伸出,将陈乡木按到地上,紧紧钳制。
一分钟后,收养项目监督员叶米亚带着两个灵魂战警与一群机械警赶到了现场。
陈乡木有名且富有,体内灵魂力充沛,这也就是他没有反抗花香屋,若他真是要拼命抵抗的暴徒,灵魂战警可就有一场大战要打了。
“老天爷啊……”
监督员叶米亚在卧室门口呆呆地站了许久,又是仰天长叹,又是抓耳挠腮,最后掏出手铐丢给陈乡木。
“我很早就有预料,这个项目会以家庭暴力结尾,”
叶米亚一边例行公事——左手将针筒状的吸魂器扎进陈乡木脖子里抽走他的灵魂力,右手协助陈乡木给他自己戴上手颈铐,一边语气夸张地感慨,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先动手的,居然是陈前辈您啊!”
吸魂器实际上就是一个极高面额灵魂币加抽血装置。
灵魂力遵循万有引力定则,两两相争时会从少数流向多数。
司法用具吸魂器会保证自己数值高于本聚居点内最富有公民的全部财富,以保障执法顺利进行。
体内灵魂力受到吸引,迅速流失,体温与脉搏又被手铐压抑到最低水平,陈乡木倍感虚弱。
他神情恍惚地看了眼被两个人类警察装进医疗泡泡的陈愿星梦,就深深将头埋进了叶米亚的胸膛。
“振作些,”叶米亚轻拍了陈乡木的脊背,戏谑地说,“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老的灵魂啊,千年灵魂大战的传奇啊,赫赫有名的陈乡木啊,你马上就要变得更加有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