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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监护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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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达到抑制呼吸与脉搏的效果，其实一个贴片或者手环就够了，手铐更多起到一个象征作用。
第六千年的社会，人类早已实现永生，传统靠限制自由以剥夺有意义生命时间的惩罚，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因此司法系统在某种程度上，适当向更古老的传统追溯，引入更具象征意义的拘束手段就是其中一种。
单从形式上看，最普通的手铐，同陈乡木出生的时代相比，也有了明显的进化，两环变作三环，多了颈环，因此名字也变作手颈铐——两只手环连在一起，中间还有一根链子与颈环中央相连，将手环吊到胸口的位置，佩戴者为了舒适省力，双手往往会自然地交握在一起，靠在胸膛上，格外类似许多宗教祈祷的手势，仿佛时刻都在祷告赎罪。
陈乡木就是这样被机械警押进了会见室。
原本坐在沙发上等候的叶米亚与另两人立刻站起来。
“快来瞧瞧，”叶米亚从机械警手中夺过陈乡木，还推了它们一把催促它们快离开，然后搀着陈乡木走向另一人，“我给你请来了全宇宙好评第一的律师！”
陈乡木被铐着，握手不方便，就微微鞠了一躬，说：“原来是宫平山，宫律师，久仰大名。”
各行各业排名前几的人都是星际闻名的角色，大家多少都是认识的。
“哎哟，前辈！使不得使不得！”宫平山连忙摆手，身体前倾，把腰弯得更低。
接着，陈乡木斜眼看向叶米亚，倦怠的双目中流露一丝自嘲的玩味，“你还嫌我不够出名吗？还得找个天下第一的律师来，这下好了，只怕是全体人类都要出席我的审判了。”
科技进步，智能程序可以公平准确地统计每个人的意见，计算判决结果，所以，只要有政治权力的公民，没有特殊情况，都可以出席审判，构成法官。
“别担心，”叶米亚微笑道，“有宫律师在，全体人类会对你宽容的，等这次审判之后，你的名望值排名，怕是又要提前几位喽。”
“是啊，臭名昭著也是名，”陈乡木疲惫的声音也掩藏不了自我调侃的趣味，“多些名气也好，以后好把这次罚款的钱赚回来……米亚，你请来宫律师，是帮我付了律师费的吧？看在我这次肯定会被罚款罚得很惨的份上。”
“哎！不，”宫平山抢过话头，“第一，我不会让您被罚得很惨的，第二，这次我不收费，能为您辩护，是我的荣幸，我可是赶抢着来的。”
就同他从前在梦梦面前强调的那样，陈乡木有钱得很，再怎么也不至于被罚破产，刚才的话，只是与米亚的日常打趣，哪知宫平山竟这样说，顿时觉得过意不去，加上身体虚弱，声音加倍温柔，“宫律师有心了，费用请您务必收下的，您看，还麻烦您穿越星际亲自来见我，明明投影交流足矣。”
“哎！话可不能这样说，为您辩护的最大意义，就是有机会能亲眼见您一面！您可是我从小的偶像呀！”说着，宫平山激动得双眼放光。
原来还是个粉丝啊！他知道这次事件会让他以别样的方式与粉丝见面，只是没想到从律师就开始了。陈乡木无奈地看向叶米亚，叶米亚耸耸肩，将憋不住的笑脸转到了陈乡木看不到的方向。
刚才一同从沙发上起来迎接陈乡木的还有一人，是个机器人，此时识别出了陈乡木的难为情，适时地开口打破局面，介绍自己：“您好，陈阁下，我是您的机械律师，由人类联盟中枢提供，在您无力自己雇佣律师的情况下为您保障最基础的法律服务，在您雇佣律师的情况下，也可以为您提供补充服务，我的数据库里，包含最详尽的法条解释和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司法案例……”
“行了行了，”宫平山不耐烦地打断它，对陈乡木说，“我除了宇宙好评第一律师的称号，还有一个名字，叫宫胜机，我会向您证明，人工智能永远也代替不了人类。”
陈乡木牵动疲倦的面部肌肉，配合地挑了挑眉。
接着，宫平山朝沙发挥了挥手，会见室立刻理解了指令，自动将沙发挪到他们屁股底下。三人互相谦让着坐下，机器人等到最后，才乖巧地把自己安置在角落。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宫平山将双手搭在二郎腿的膝盖上，坐直了，上下扫了陈乡木一眼，将他的疲惫一览无余，最后目光落在其腕间的手铐上，“首先……还没定罪呢，手颈铐取下来，我的当事人需要足够的体力，清醒的头脑，才能好好为他的未来计策。”
叶米亚在手背上的虚拟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陈乡木腕与颈上三环的卡扣整齐地弹开了。
宫平山向叶米亚抛去一个“你怎么不早点取？”的表情。叶米亚耸耸肩，转向陈乡木，说：“他一直都没提出申请。”
于是宫平山又给了陈乡木一个“你怎么不申请？”的表情。
“不知道……没注意？可能……也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吧，”陈乡木低下头，再细细感受了一次锁链的拉力迫使他作出的恭顺姿势，才开始动手拆还挂在手腕上的环。
叶米亚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不由得阴阳怪气道：“别依依不舍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戴。”
而陈乡木也不恼，有条不紊地将手颈铐全部取下，又强迫症似的将较小一些的手环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进较大一些的颈环之中，最后圆圆满满地放到了沙发之前的茶几上。
叶米亚翻了个大白眼。
另一边，宫平山激动地探出身去，越过茶几，向陈乡木伸出双手：“前辈！这下，晚辈终于可以好好跟您握个手了。”
这下，叶米亚的白眼算是翻不回来了，歪嘴吐槽：“这才是你让我开手颈铐的真实目的吧？”
被宫平山的热情逗笑，陈乡木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并提议：“你还想要个拥抱吗？他们都想要拥抱。”
“他们”是指陈乡木从前见到的粉丝们，他们不止想要拥抱，还想要合照，要合体雕塑，只可惜后面这些，他们现在没有条件，会见室是不允许带相关设备进来的。
“那当然！”尖叫着，宫平山将陈乡木拥入怀中。
叶米亚无奈地摇摇头，提醒道：“快说正事吧。”
宫平山恋恋不舍地将自己从陈乡木身上撕下来，坐回沙发上，“那么，第二项例行程序……”
说着，他在手背上捣鼓起来，很快，仿真景色投影就遍布房间前后左右上下六个面，四人顿时就置身一片鸟语花香之间。
考虑到隐私性与严肃性，会见室本来是个六面白色的压抑房间，虚拟景色一出，环境顿时改变不少。
“要身处美景，才有好心情，才能更好地计策未来！”宫平山炫耀似地说：“这些都是我参加了无数艺术展收集来的景色，怎么样？前辈，您想要哪一个？森林、沙滩、深空、海底？还是人文的宫殿？汉式、欧式、日式？复古、现代、后现代、当代？”
陈乡木温柔地笑笑，“就用一个你自己觉得最得意的藏品吧。”
“好嘞！”宫平山眼前一亮，在手背上一划，沙发顿时落坐于一片山崖边，一侧是有繁花点缀的山洞，一侧是万丈悬崖，崖下有重山连绵不绝，头顶是星河璀璨光明，花色与星光交相辉映，繁与简相得益彰。
四处上下望了望，陈乡木赞叹道：“宫律师的品位真好！”
宫平山被夸得还怪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切，到底是谁在给谁提供情绪价值啊……”叶米亚小声嘀咕，接着指了指周遭美景，提高音量说，“宫律师，该不会这些才是你好评第一的原因吧？”
即刻，他就收到了宫平山幽怨的小眼神。
“接下来，第三项例行程序，”宫平山是在对陈乡木说，却一直盯着叶米亚，表情逐渐得意起来，“前辈，会见室提供当事人与辩护律师的秘密会见环境，如果您有需要，可以请叶阁下，不管是您的监督员还是好友，都可以请他，出去。”
“你……”叶米亚瞪着宫平山，好像有一肚子气，又发不出来。
“没事，”陈乡木垂下目光，安抚道，“就让他留下吧，没关系的。”
这下换叶米亚得意地笑起来。
“从前，我们已经在各种议会中打过许多次辩论了，所以……”说着，陈乡木伸出两指，敲了敲桌面。桌子收到指示，桌面立刻打开，升起两杯清水。陈乡木端起一杯，像敬酒一样对着叶米亚鞠躬一敬，祝词：
“与君阳谋。”
这时候，叶米亚脸上的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神情严肃地端起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
宫平山来回看着两人，察觉到事情并非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宫律师，”最终，陈乡木的声音唤回了宫平山的注意力，“我们开始吧？”
“嗯？嗯！好，好，三项例行程序结束，我们正式开始。”说着，宫平山看向陈乡木，似乎在等待他提出问题或要求。
“想必宫律师已经看过花香屋的监控记录了，”陈乡木说，“在下想先请教，宫律师打算如何辩护呢？”
“好，听好了，这从最开始，就是能体现出我绝对不可能被机械人代替的地方，咳……”宫平山清了清嗓子，晃着食指说，“前辈，我查过您的资料，噢，或者说，我很早就听闻并敬仰您的事迹，您参加过漫长的灵魂大战，见识过可怕的战争场面，换句话说，您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兵，而各种历史资料都证明，老兵有心理问题是正常现象。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
刚好，被陈愿星梦开膛破肚的戈德瑞克是无魂人，拥有与我们相同的血肉，比最逼真的机器人还要逼真，哦不，就是真正的肉体凡胎。目睹同类的身体被残忍破坏，令您想起了战争之景，一时间，您精神恍惚，好似回到曾经的战场，把陈愿星梦错认为敌人，失控误伤了他……”
随着宫平山的论述，陈乡木的瞳孔急剧放大，暴露出其后陷入沉思的大脑。
“……这样，性质可以认定为您突发精神疾病，或许可以彻底脱罪，最次，也可以定性为意外事件。”
宫平山刚一说完，叶米亚就拍手称赞，“好注意呀！虽然一出事就怪精神病是老套路了，但是乡木，你是老兵，有名的老兵，大家一定会考虑到您曾经在战争中的角色，会理解的。”
“没错！到时候，我们就把您塑造成一个悲伤的战争英雄，赫赫战功与脆弱创伤并置，令人敬佩又惹人怜悯，艺术已成啊！”与叶米亚一唱一和，宫平山激动地举起双手，仰望虚拟的满天星辰。
可是，陈乡木开口，说的却是：“不行。”
“什么？”宫平山放下手来，在失望之前先是疑惑。
“不能这样，”陈乡木长叹一声，解释道，“若被认定为精神疾病，哪怕是偶发性的，就没有资格再拥有监护权了，我不想失去梦梦。”
说完，陈乡木低下了头。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他妈还想着要监护权啊？”叶米□□绪失控，把本来就低着头的陈乡木吼得身体向内缩得更小了，就好像他还戴着那副一直耷拉着脖子向下的该死的手颈铐一样。
深呼吸，叶米亚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
“他都把你气成那样了，你还想要监护权？”
别的不说，陈乡木是何等温和的人，就算是对陈愿星梦这种基因预言的恶种，一直以来也是坚持宽松的教育理念，能把这样的人逼到出手打人，那绝对是那坏孩子的问题。
虽然叶米亚对陈乡木出手感到难以置信，虽然指控与辩护就是要研究他的动机，但叶米亚一直都觉得那只是法律层面的研究，至于真正的事实——
他相信陈乡木，认为事实都显而易见到不用问，更别说讨论了——那肯定就是陈愿星梦表现得太可怕了，之前他们谈论过的迹象就不说了，私下肯定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更过分的，以至于陈乡木那样的圣人都觉得不狠很教育他不行了。
说实话，就叶米亚作为项目监督人对陈愿星梦的了解，要是他处在陈乡木的位置，他也打，说不定早打了！
所以叶米亚感到疑惑与愤怒，为什么陈乡木还对监护权那么执着。
“监护权要回来干什么？要回来继续给自己找气生？继续打人？或者因为不敢再打了又更生气？”
“怎么会呢？”陈乡木皱着眉头，耷拉着眉尾，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是梦梦能回到我身边，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生气呢？永远都不会生气。”
哦，叶米亚懂了，还是因为太爱了……
因为爱，所以他相信家暴可以只有一次，而不是大家都相信的0次和无数次，所以他相信他和陈愿星梦还可以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的童话结局。
可是现在根本不是被爱冲昏头脑的时候啊！且不说他那充满爱的头脑里想象的是否现实，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要监护权——它就不现实！
深吸一口气，叶米亚开始激烈输出：“陈乡木呀陈乡木，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不是精神问题，那就是滥用灵魂力故意伤人罪！家庭暴力罪！侵害儿童身心罪！孩子还是你收养的你罪加一等啊！这哪一项都是重罪，到时候你去坐个几十上百年的牢回来，今年出生的孩子都长大了，谁还等着你去监护啊？”
吼声的余波许久才散去。
陈乡木耐心地等待空气再次平静下来，才轻语：“若是申请时间加速监狱呢？”
时间加速监狱，利用灵魂力反向扭转监狱内部的时间曲率，达到“外界一天，狱中一年”的效果，这样，等罪犯服完了刑，外面也没过去多久。
“你疯了？”叶米亚气得几乎要爆炸，“申请时间加速监狱是要成倍加刑的，你真愿意为了那臭小子蹲那么久的监狱？”
“你申请不了太快的，”默默看着两人对话的宫平山实时地给出专业补充，“公共监狱最快的流速比是10：1，再快的需要定制，但那样属于单独监禁，最多只有机器人陪伴，会增加服刑人员患精神疾病的风险，不利于履行监护义务，出狱后短期内有这种需求的犯人，是无法申请到单独监禁的。”
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陈乡木盯着它们看了会儿，才抬起眼睛，说：“10：1，够了，故意伤害罪的最轻量刑是40年，最多可申请暂缓执行50％，分20年出来，等到梦梦成年后我再去服刑，剩下的20年，申请使用10：1时间加速监狱，因申请所加的刑期也可以推到梦梦成年后，所以，最快，只需要两年，我就可以与梦梦团聚。而您，宫平山阁下，全宇宙好评第一的律师，帮我争取到这最快的两年，就拜托您了。”
说罢，陈乡木向着宫平山深深鞠躬。
这一次，宫平山没有惶恐不安，他知悉了当事人的要求，看到了一个虔诚的长亲，肃然起敬，郑重点头。
“你真的疯了！”叶米亚的尖叫打破了这肃穆的一刻。
第六千年的社会，法定成年时间是35岁。
“陈乡木！”叶米亚眼中带雾，声音震颤，“申请暂缓执行也是要加刑的你知不知道？你延后十几年，二十年刑期加上之前的加刑，能翻到两百你知不知道？你当真活了几千年就对时间无所谓了是不是？你当真以为人类攻克长生不死技术就成神了吗？我告诉你我们的灵魂还是那个七十古来稀的脆皮凡人，若不是……”
说到这里，叶米亚的声音衰落下来，后背重重靠回沙发上，“若不是那样，当初也不需要你来劝我放弃安乐死了……”
人类不是自然进化的长生种，灵魂依然脆弱无比，难以适应成百上千年的寿命，自然，也难以适应远超自然生命时间的监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