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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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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那么糟糕的,”陈乡木安慰道,见叶米亚疑惑的神情,又补充,“监狱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呵,”叶米亚嗤笑一声,别开头,“说得就跟你知道一样。据我所知,据历史书所写,我们的陈大善人应该还从来没有坐过牢吧?当然,战争时期被俘虏的时候可不能算。”
“不错,此前,我确实未曾违法乱纪,不过……”陈乡木用一个得体的微笑掩饰了自己的得意,“当初,司法革新的时候,我们这些前灵魂时代的古人全被叫去辅助设计监狱了。”
“呵!”又是一声更重的嘲笑,叶米亚道,“你就吹牛吧,监狱怎么样,不应该问至少行业沾边的宫律师吗?”
说罢,他看向宫平山。
宫平山无辜地摇了摇头。
“宫律师年轻有为,只有一百多岁,自然不会知道。”陈乡木说,“事实上,他们瞒着你们,是为了保证威慑力。总以为有一个可怕的牢狱在,大家犯罪的可能性会显著降低。你们不知道,证明你们从未进去过,是好孩子。”
说罢,陈乡木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就像老师表扬听话的学生。
宫平山立刻开心地笑起来,但叶米亚不吃这一套,依然将信将疑,“那么玄乎……真不像大家传言那么可怕?那到底是怎样的?”
“我不能说啊,”陈乡木乖巧地偏过头,“签了保密协议的,每个刑满释放的囚犯也会签。要是说了,可还要被加刑的,我现在,可千万不能再被加刑了。”
“什么啊……”叶米亚满脸怀疑,“我看你就是在捉弄我们。”
“没有,”陈乡木换上认真的表情,“保密,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就算有风声走漏,也有专门的工作队负责阻断信息传播。在保持监狱人道的同时,再给监狱保留一个坏名声,是我们的社会在面对人道主义和严惩罪犯以提高威慑力以减少犯罪率的矛盾时,找到的最优解。”
“噢……”大道理终究还是堵住了叶米亚再顶嘴的欲望,可他心里还是闷闷的,“可是……两百年实在是太长了……条件再好又怎样?我都不敢想象自己再活两百年……”
下垂的眼睑骤然抬起,陈乡木立刻警觉起来,紧急思虑两秒,他选择了轻松的语气:“米亚,你要是再找安乐死心理咨询师,可得从一而终,照顾我生意啊……”
说着说着,他还是没能忍住换上一种充满了控制欲的命令口吻:“你一定要……等我出来。”
叶米亚盯着他看了几秒,控诉般地说:“你愿意为了他付出两百年,却要让我等你两百年!”
陈乡木惭愧地垂下头,惯性地抬手去摸领间的锁链,却什么都没摸到——哦,刚刚,他已经把它取下来放到桌上了。
“米亚,”他轻声道,“你说得对,即使人类已经实现永生,可灵魂依然是史前那个脆弱的生物,所以,虽然啊,理论上,我们可以活很久很久,可是我们的小孩,总是在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一身的炸毛逐渐平复,叶米亚似乎陷入了陈乡木云朵一般的柔和嗓音之中,思绪也跟着云飞上天,融化入头顶的星海。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陈乡木好听的声音引导着他的思绪,“是否还记得刚长大的时候?反正,就我自己,即使活了好几千年,虽然战争千年的许多惊心动魄都模糊了,可我依然清晰记得,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那些奋斗与喧嚣,那些幼稚,却狂妄不羁的梦想,那个幼稚,却狂妄不羁的人类文明。所以,米亚,你还记得,你的年少吗?”
“我记得!”宫平山抢过话头,振振有词地说,“虽然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可我还是最爱一百年前的音乐,一百年前的展览,一百年前的游戏,我依然觉得,一百年前流行的明星们,最美。当然,陈前辈,您永远流行!”
陈乡木微微一笑,努力没让宫平山这一句奉承分了自己的心,依然认真地与叶米亚对视。
像是遥看一株救命稻草般凝视陈乡木许久,叶米亚终于点了点头,说:“我也记得。”
陈乡木会心地笑了:“瞧,刚长大的那几年,就是有这样的魔力,短短几个春秋,就是一生一世。”
“所以你不想错过陈愿星梦的这几年。”叶米亚心酸地说。
“对,”陈乡木揉了揉眼睛,“我希望你能理解。”
叶米亚的眼神缥缈而又专注,目中数秒就换了春秋。
终于,他说:“我会很想你的。”
“你可以来探视呀。”陈乡木提前发出了邀请。
“呵,”叶米亚又是一声轻笑,“大名鼎鼎的陈前辈肯定有很多人想见,怎么轮得到我?”
陈乡木被逗笑了,甩开眼前的碎发,说:“我相信即使被下到狱中,他们也不至于剥夺我选择见谁的权力吧?”
“呵……”看着这样的陈乡木,叶米亚的笑渐渐带上了一点真心,气氛终于变得柔和起来。
“好,”到了宫平山大展身手的时候了,他拍了个巴掌,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陈前辈,现在,就由我,全世界好评第一的律师,来教您靠什么来争取监护权和最短刑期!”
……
陈乡木与叶米亚看着宫平山在茶几上摆出的一大座三维镜子,大眼对小眼。
“……”
“你说……”叶米亚压下一边眉毛,咧开一边嘴角,“靠什么?”
“那当然是……”宫平山起身,走到陈乡木身边,伸手环过他的脖子,托起他的下巴,盯着镜子里的美人说:“靠脸!”
叶米亚差点没喷出一口唾沫。
陈乡木可以真诚地承认,自己在星际间排名前几的名气很大程度上的确跟自己这张脸有关,他的脸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顶级的艺术品,一件出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的艺术品。
到了第三千年晚期,科技实现突破,人人就都可以拥有自己喜爱的美丽脸庞和身躯。与控制意识和灵魂的基因不同,控制躯体的DNA部分可以随意改动,只要先有了模型,再根据模型来编辑全身细胞的遗传物质即可。
法律规定,决定身材的基因序列可以复刻,但脸孔关系到生物的朴素身份识别能力,一张脸只能给一个人用。人们若想提升自己的颜值,可以从商品库中挑选——当然每一件商品都是独一无二的,也可以自己画,还可以找艺术家定制。
在大家都美的情况下,也总有最美的艺术品。
在第四千年的壮烈的战火之中,诞生了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艺术家与最具悲悯之美的艺术。
当人类被星际战争推到了地狱的门口,急需一位救世英雄之时,艺术家将祂画了出来。
比鲜血还艳的美丽,比恒星还亮的坚毅,以及怜悯世人的慈悲,被融在同一张脸上,造就了神的面孔。
救世的神需要活过来,这张脸就被编辑到了陈乡木的基因里。
“庭审上,审你的,是人心,”宫平山依然紧紧盯着镜子,掰着陈乡木的脸左右欣赏,“而艺术,可以改变人心。”
叶米亚耸了耸肩,抱着手臂,无语地去看虚拟影像中,洞顶的繁花。
“您要我怎么做?”陈乡木倒是很认真地问,同样专注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蹙。
宫平山在手背上划了划,将镜子调成人物锁定模式,这样,镜中三维投影就固定为陈乡木,而且不管在哪个角度看,都跟陈乡木本人的视角一样。
然后,宫平山回到沙发上坐下,好整以暇地说了一个字:“哭。”
叶米亚努力把唾沫咽下去,就连陈乡木也张了张眼睛,须臾后,评价道:“真是新颖的角度。”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计策。
“刚才叶阁下吼您的时候,你可怜兮兮的状态就很不错,”宫平山正式开始了他的指导,“但是,还欠一味药,瞧瞧,后来叶阁下跟您吵的时候,两眼的泪都是摇摇欲坠了……”
“你说谁是哭包呢?”叶米亚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可没用‘哭包’这个词啊,”跟叶米亚斗完嘴,宫平山的注意力又回到陈乡木身上,“刚刚叶阁下都双眼含泪了,可您还是没有,这个习惯,要改,在庭审上,一定要哭,不仅要哭,还要哭得美,哭得有脆弱感,哭到是个人都会同情你。”
一番话,将陈乡木说得一愣一愣的。
“别担心,您很漂亮,引起法官们同情,不难。来吧,我们先来练习一段……”宫平山挪了挪屁股,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俨然一副导演姿态,“嗯……就先练总结陈词吧,您的最后发言,之后,法官们就要对是否保留您的监护权作出判决了。”
点点头,陈乡木乖乖坐直了些,抿抿嘴,似在酝酿情绪。
叶米亚一脸难以置信,不敢相信乡木真的要从这个律师的诡计!
然后陈乡木开口了:“尊敬的法官们,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我的错误,悔不当初!不管孩子有多么顽皮,不管我有多么生气,我都不应该对孩子动手……”
说到这里,悔恨的眼泪,就逃出了陈乡木的眼眶。
“可是后悔,也改变不了当初,我心甘情愿接受惩罚……但是,在我走向注定的牢狱之前,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我深深爱着我的孩子,不管影像记录中的我看起来有多么可怕……我诚挚地希望……希望您们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亲……亲自陪在梦梦身边,用以后每一天的爱,来赎罪!”
说到最后,陈乡木已是声音震颤,眼泪连珠,方才打直的腰杆也不知什么时候佝偻成了二十一世纪的八十老翁。
叶米亚别开了脸,不然他们又得调侃他是哭包了。
宫平山噘着嘴,一脸审视与思索,给了陈乡木几秒钟缓和情绪后,评价道:“还不错,不过,还有许多可改进的地方,眉头不要皱得太深,注意要有意让按着眉毛尾部下降,要是那里肌肉控制不了,就让前部上扬,还有眼睛,您眼睛够大了,就不用故意瞪眼,还有在流泪的时候,目光适当流窜,增加灵动性,并抓紧时间,有意无意,多与几个法官对视,打动一个算一个,然后是声音,要再多一点抽泣声,那种想忍却忍不住的……”
叶米亚目瞪口呆,听宫平山长篇大论地说着一些好像跟案件完全无关的道理已经足够可笑,关键陈乡木还用他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宫平山,认真识记。
这世界也太癫狂了吧?
更有甚者,宫平山还探出身子,用手将陈乡木的几缕碎发理到额前,细细打量一番,满意点头,“看清楚了,到时候出席之前,就自己把头发弄成这样,增加一点点狼狈感。”
“嗯嗯。”陈乡木看着镜子,乖巧地点头。
“噌!”的一声,叶米亚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实在是受不了,往旁边紧走几步想要离这两人远一点,一不小心踏到了虚拟影像中是悬崖的地方,还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跌倒。
宫平山一点没被他影响,继续对陈乡木说:“还有,陈词也需要一些调整,你说的……嗯,太书面了,得口语化一点,还有,第一滴泪落下的时机,也要调整,来,看我做一遍……”
说着,宫平山清了清嗓子,开始:“尊敬的法官们,我,陈乡木,知道错了……”
他这一开口,叫本来转向一旁的叶米亚一瞬间又转回来,瞪大的眼珠找到声音来源,就移不开了。
“我后悔啊,太后悔了……不管孩子多么顽皮,不管多么生气,我都不该动手打孩子啊!”
说到这里,紧随着加重的语气,“啪!”宫平山抬手就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
叶米亚被吓得往后一跳,“我靠……”
“可是后悔,也改变不了当初,我希望各位法官,能狠狠惩罚我,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到了,到了,这里,就是宫平山所说的时机,在眼眶中转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出来了,像晶莹的流沙。
“但是,在我走向注定的牢狱之前,我想让您们知道的是,我深深爱着我的孩子,就像鱼儿爱水鸟爱蓝天人类爱着星辰大海,也许影像记录中的我看起来太过可怕,但那也是我从今天起发誓要消灭的恶魔!求求您们,求求您们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亲……亲自陪在梦梦身边,用以后每一天的爱,来赎罪!求求您们了……”
泪如雨下,滴滴滴,打在宫平山昂贵的衣服上。他虽不及陈乡木美艳,可第六千年的人,哪有丑的,哭起来,也是个顶顶的美人落泪。
叶米亚和陈乡木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似乎在比试,谁的眼睛能瞪得更大,谁的下巴能吊得更长。
宫平山的即兴表演比方才陈乡木的真情流露都要加倍动人,论谁看了不会惊掉下巴?更何况,他们俩是那样猝不及防地,看着他从容地走进他人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这种事情,绝对是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里的机械律师做不来的。
“宇宙好评第一的律师,果然名不虚传!”重重靠上沙发背,陈乡木叹,“我一定会付你钱的,很多钱。”
要知道他刚刚的表演,简直就是手把手脸贴脸教啊!太敬业了!
宫平山立刻咧嘴笑了,虽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眼里的泪泉已迅速消退,方才戏中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嘿嘿嘿,前辈过奖啦!还有,我宫平山言出必随,本次服务,免费。”
陈乡木低头、抬眼、挑眉,抛给他一个眼神,“你应该去做一个电影巨星。”
“哈哈哈……”宫平山笑得更加开怀,“不不不,电影都是假的,我还是喜欢真实的生活,与真实的灵魂互动。”
“是欺骗真实的灵魂吧!”远方踩在虚拟云彩上的叶米亚吐槽。
“哈哈哈……”宫平山一点没觉被冒犯,心安理得地拍了拍茶几,唤出更多的清水,示意给陈乡木,“来,前辈,多喝点水吧,还有许多练习等着您呢,多喝点水,补充眼泪。”
下巴向后一缩,眨眨眼,陈乡木不免感到一丝害怕,但还是左右手各端起一杯,一连饮了两杯。
“好,”宫平山满意地点点头,“前辈准备好了,那就照我刚才做的再来一遍吧,注意我刚刚说的几点,眉毛、眼神、抽泣声,和第一滴泪的时机。”
“嗯嗯。”陈乡木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始。
自陈乡木端杯喝水的那一刻开始,叶米亚就彻底受够了,再度转过身去,不去看那两人胡闹,双手揪住自己头发,在虚拟的高空中来回踱步,不得不承认,甚是烦躁。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三个、四个……
另一边,宫平山就耐心地带着陈乡木把审判流程从头到尾过一遍,快结束的时候,叶米亚刚好也忍到了极限。
“还没完吗?!”一个重重地站定,叶米亚气势汹汹地转回身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宫平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米亚一边大步走近一边就开始责备,“宫律师,你好好看你把你的当事人折腾成什么样了?”
哭了太多,陈乡木眼眶和鼻子都已通红肿胀,甚至脸颊因为湿了干、干了又湿都有轻微的开裂,额头上还黏着湿润的碎发,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这个样子,你让他明天还怎么去参加庭审?”叶米亚质问。
“你错了,”宫平山不容置疑地说,“他这样,就是参加庭审最佳的状态。”
面对叶米亚“凶狠”的挑眉提问,他又补充:“犯人,就要有个犯人的狼狈样,这样,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便不会有更多的惩罚,懂吗?”
叶米亚被堵得呆若木鸡,陈乡木便替他狠狠点了点头。
“再说,”宫平山把手掌放到陈乡木的下巴下,托起他的脸,就像托起一件精心的雕塑,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你不觉得,这样的他,更美吗?绝世容颜,惊为天人呀!”
这一次陈乡木不好意思点头了,虽然严格意义上讲,他的脸确实是别人的作品,怎么点头都不算他自恋。
又愣了好半天,叶米亚终于憋出个大的:“宫平山!你变态!”
“哎哎哎!你可别想歪哦!”宫平山急忙说,“这是纯美学的!这张脸本来就是在动荡年代被艺术家创作出来的,其美丽就是要在一定的脆弱与混乱中,才能共鸣出最璀璨的光芒,达到艺术的巅峰。”
叶米亚张大了嘴,可除了深吸一口气,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呆呆看着那两位又练习了一遍最终陈词。
“结束了吗?”当陈乡木又说完一遍词却因止不住激烈的哭泣而双手捂脸时,叶米亚绝望地问。
“结束了……”宫平山莞尔一笑,“第一阶段。”
紧接着,他用力踢了踢茶几,用撞击声掩盖了叶米亚的尖叫。
茶几收到命令,打开表面,呈上几盘丰盛的点心。
“前辈,”宫平山指着点心对陈乡木说,“放松一下,吃点东西吧,第二阶段,可是个体力活。”
虽然完全无从推测是什么,可陈乡木还是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不管怎样,听话总没错,想着,他急忙抓起蛋糕就往口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