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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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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盛野几乎被抽光全身的力气。
仔细回忆起这段时间来,似乎一切都不是很顺利,被球砸,被诬陷,被举报失去评优资格……背后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拽着他,想把他拽进泥淖。
天公很是应景地下起雨来。盛野失神地踏进浑浊的雨水,不知不觉来到操场——这是他以往心情不顺畅时最喜欢来的地方,好像不管心里堵塞了多少郁结,只要围着操场跑几圈就都烟消云散。
只是今天,他几乎连跑步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一定要形容失去评优机会对他而言的打击的话,就像歌手坏掉嗓子,舞者崴了脚踝,画家突然变成色盲。对于他这样的小镇做题家而言,每一个奖章都是他铸造未来的基石,失去今年——或许还有以后的评优机会,就像在烂泥一样的现实和璀璨夺目的未来之间拉开一道天堑,他不敢想象以后要多么努力,才能一点点填上。
雨越下越大,操场上为数不多的小情侣都散了场,只剩盛野孤零零的一人。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他头上,裹挟着他的呼吸,几乎快要令他喘不过气,他一时很难分辨是雨下得太大,还是他心中的郁结太重……
天空突然劈过一道闪电,谌皓意合上正在看的文件,半垂着眼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匀速敲响。
“进。”
陈同推门进来,见谌皓意精神不佳的样子,站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谌皓意继续揉着眉心,“什么事,说。”
“谌总,”陈同思索着,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盛野好像在学校遇到点麻烦……”
谌皓意揉眉心的手停了。视线在电脑屏幕上停滞两秒,合下笔记本的显示屏,缓慢地抬起眼皮,语气没什么起伏,“陈同,你最近工作量是不是不太饱和。”
陈同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妙,连连否认,“不是不是,谌总您别误会,我没去故意打听他。就是王教授的项目结束了,您也知道王教授这个项目全用的是我们赞助的器材,今天通知我去取项目书,我就……顺带问了一嘴……”陈同的声音越说越小。
谌皓意垂着眼帘,没责怪他。
陈同识趣地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项目书,那您有空看看,我先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正在停车场等候的陈同收到一条谌皓意的微信,告诉他今天不需要他开车,可以下班了。
关于是否要帮盛野解决“困难”,谌皓意是很仔细考虑过的。
谌皓意对待身边人一向体贴周到,纯粹是因为他作为上位者的修养,并不意味着有人可以在他面前失态,从前跟身边的人有点龃龉,哪次不是别人上赶着哄着他?但距离上次跟盛野不欢而散已经半月有余,这期间他忙得不可开交,盛野也不闻不问。
这其实有点犯他忌讳了。
本身当初把盛野留在身边只是因为他和记忆中那个人有两分相像,但现在看来,模样相似,性情却差得太远。
谌皓意想起一些和盛野相处的片段,仔细回忆之后下出定论:温良恭顺都是装的,倔脾气才是真的。
人为什么会这么倔?谌皓意在办公室踱步思考。
天边又劈过一条闪电,比刚才的更粗更亮。谌皓意望着远处乍亮后又迅速陷入黑暗的天空,顿了脚步,良久,拿起了车钥匙。
也不是非要解决,先去看看什么“困难”吧。
宾利黝黑的车身与夜幕融为一体,在驶去杭大的路上拉开一条光线,光线里依次传来拨打电话和提示关机的声音,谌皓意踩重油门,直接将车开去盛野的宿舍。
盛野意料之中的不在,但他的舍友文旭在。
文旭不太自然地上下打量谌皓意,良久才试探着说,“你是……盛野的男朋友吧?”
谌皓意皱眉,面露困惑之色。抛开“男朋友”这个用词有多不恰当,以他对盛野的了解,盛野应该不会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旁人。
文旭打开校园网的论坛,点开一个帖子,滑动鼠标,难为情地示意谌皓意看。
帖子上面谌皓意的车牌号和人都打了严重的马赛克,但是看得出来是个男人。
文旭一边滑动鼠标一边碎碎念,“说起来盛野这段时间也挺倒霉的,又是被砸伤,又是被诬陷的,现在还出这么档子事儿……”
“什么砸伤?”
“啊?你不知道……么?”
对上谌皓意探究到底的眼神,文旭只好继续说“前阵子他在体育课上被人用足球砸伤,差点儿好几天下不来床,去校医院看医生,又被一个女孩儿……”
谌皓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文旭以为自己说错话,不再继续,只费解又同情地碎碎念,“也不知道盛野得罪了谁,这学校里每天开豪车穿名牌的那么多,就这点事也值得专门发论坛上……”
谌皓意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睛深沉地眯起,打断文旭,“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文旭茫然摇摇头,“我下午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他都没接,后来直接关机了。”
“那他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
文旭很费解的样子,“你是他男朋友不知道他平时喜欢去哪里吗?”
一句话似乎正踩在谌皓意痛处,让他本就沉着的脸色又难看几分,文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仿佛说错话,磕磕绊绊地找补,“他,他好像喜欢跑步,说是……跑步能——”
“释放压力”还没说出口,谌皓意已经出去了。
踏出宿舍楼的大门,谌皓意在雨幕中撑起一把黑伞,同时给陈同去了一个电话,“查查盛野最近在学校的事。”
几个小时前才被谴责多事的陈同还没反应过来,谌皓意已经挂断电话,一头扎进雨幕里,倾斜的雨柱沾湿了他西服的衣角。
他在操场的跑道看到了那个想找的人。
暴雨中踽踽前行的男人低垂着头,头发和衣服被雨水淋湿粘在身上,像裹着一层膜,黏腻得几乎要窒息。闪电冷漠地劈过天空,映衬着黑暗中苍白的脸,蔓延出无尽的沮丧和难过。
他从远处靠近,又远去。像一个迟缓的机器,围着雨夜中的操场不间歇地转,不知疲倦,也不为谁停留。
谌皓意的心突然被揪一下。来之前的不快被抛之脑后,一把拉住盛野的胳膊,将人拽到黑伞之下,语气甚至有点哄人的意味,“好了,该回去了。”
盛野抬眼看谌皓意,沉默许久,突然很凄惨地笑起来。
多久没联系过了。
以至于他都快忘掉谌皓意,也就没想起来他今天的遭遇,实际上跟谌皓意是有点关系的。
这段时间他从谌皓意那里获得许多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上万块的电脑、各种奢牌的衣服鞋子、还有三天两头不一样载着他在学校上上下下的豪车。今天应该是时间到了,这些东西被收回去的同时,也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刀,把他原本的生路也切断。
脑海中很突兀地浮现一个词——因果循环。
怎么不算连本带利呢。
盛野的笑容让谌皓意有些心慌,看到论坛上帖子的时候他就知道,盛野的遭遇跟自己有些关系——毕竟车是他开进学校的,东西也是他送的。他想过,如果盛野怪他的话,他给盛野些补偿就好了。却不想,盛野以这样一幅戚戚沥沥的样子对他,让他没来由地生出一些愧疚。
“……这是淋了多久。”谌皓意摸了摸盛野冰凉的手背,一手揽起盛野的腰,压低伞面,强拥着人出操场。
盛野似乎是太过心力交瘁,又或许是淋雨太久失去力气,总之,他没有反抗,而是像个断线的木偶,失力地靠在谌皓意肩头,任由谌皓意搂着他穿过瓢泼一样的风雨,走向停车场。
去停车场的路不算近,盛野一直都很安静,却在看到谌皓意车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崩溃的情绪。
他先是挣开谌皓意拥着他的手臂,在车前怔愣许久,然后一脚踹在宾利的轮胎上,不解气似的,又踹了一脚、两脚……
警报声瞬间响彻车库。
谌皓意只在盛野踢第一脚的时候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色,然后神色迅速恢复正常,示意闻声赶来的保安不用过问,任由盛野对着他的车肆意发泄不满。
盛野连踹好几下,直到脚掌被车身震得发麻,才停下来。
谌皓意没说什么,拿车钥匙按熄警报,推着盛野的背让他上副驾驶。
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却令盛野更加难受,“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开着你尊贵的宾利在学校里招摇过市,是不是很有意思?”
谌皓意解释的语气很是波澜不惊,“我没想过用车会给你带来困扰。”
“是,你没想过。你是谌总,谌少爷,你想过什么,你想做的事情就做了,想给的东西就给了,哪里需要你去考虑什么后果!”
谌皓意大概顿了两秒,才语气如常地说,“盛野。不过一点小事,你如果在意的是评优,我可以让他们把你的资格还给你。如果只是钱不够花,我再多给你点就是了。”
言下之意,差不多行了。
盛野却嘲讽地笑了。
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有实感地意识到他和谌皓意之间的差距。谌皓意想要或者不想要什么,都很随意,即便需求没有道理,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自然而然,他也理解不了需要承担后果那一部分人。
谌皓意不知道把豪车一次次开到他宿舍楼下会引人注目,不知道给他塞数不尽的奢侈品会引人嫉妒,也不知道,去拿不能拿的奖学金,会触犯众怒。
他只会告诉你,钱还是荣誉,你要是想要,都给你就是了。
理所当然得叫人生气。
“看吧,你果然不用考虑后果。”盛野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这样说。
“……”谌皓意不懂,他满足盛野的需求还有什么错了,耐心在盛野一次次近乎僭越的指责中告罄,语气难得有些波澜,“你到底在不满什么?你要的什么我没满足你,有什么要求不能直接告诉我,要跟我发脾气?”
“我告诉你什么?”
“你要是早告诉我,学校这堆破事就不会发生。”
“我要是不认识你这些事也不会发生。”
谌皓意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盛野败下阵来,极克制地说,“你走吧,别管我了。”本身“分开”这件事,他也是没资格说的。
谌皓意冷冷地盯着盛野苍白的脸,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一些就要爆发的情绪被他掩藏在故作平静的表象之下,几乎就要藏不住。他握着车门的手背青筋凸起,很是生硬地甩下一句,“不识好歹。”然后砰地甩上车门,绕到驾驶位,一脚油门踩出车库。
黑色的车身窜进雨幕,盛野泄力地蹲在地上,心里却更加难受起来。
他不该怪谌皓意的。
谌皓意给他钱,为他解决盛雨的难题,允许他养猫,给他买衣服鞋子,对他车接车送……谌皓意给他提供了从前没有过过的生活,而索取的只不过是一点陪伴,作为金主其实已经很好了。而他接受了谌皓意的物质馈赠,理应心怀感激。至于因此来带的副作用,是他应该承受的,与谌皓意无关。
怎么能迁怒谌皓意呢,怎么好,怎么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