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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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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的初夏格外明亮。天空瓦蓝瓦蓝的,树木在欢快地抽新芽,一尘不染的大街上车辆有序地行进,一切都展现着这个一线城市的旺盛生命力。没有人会注意到路边一个普通的,垂头丧气的青年。
他跟人睡了,还是跟一个男人,甚至还是被……
盛野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但是他没有太多精力被分配到深究这件事身上,因为比较身体的遭遇,他可能有更大的麻烦。
刚才撕钱扔出去的时候痛快得很,现在他却不得不隐隐担心,那个人看着并不简单,要是去酒吧挟私报复,他该怎么办。催债的电话已经打到辅导员那里,他太需要钱了,这份原本并不喜欢的工作,是他现在难得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不敢想象,如果失去这份工作,他要怎么坚持下去。
突然有点厌恶自己的善良。明明已经自身难保,为什么非要去管别人的闲事,一定是平时在学校投喂流浪猫太多了,才会在看见那个男人被围攻时动了恻隐之心。
看来以后猫不能随便喂,人也不能再随便救了。
嘀嘀。
手机响起来。
是李兰。
盛野盯着屏幕好一会儿,调整好沮丧的气息,才按下接通键,“喂,妈。”
电话里中年女人的声音异常疲惫,“小野……”
盛野不由得紧张起来。
李兰用这种语气给他打电话,通常没有好事,他有些怕从李兰这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稳了稳心神,才故作镇静问道,“妈,怎么了?”
李兰在电话里不大好意思地说,“你妹妹的住院费又欠了五万多了,我本来不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医生说如果再不缴清,就要给你妹妹停药了。”
还好只是钱的问题。
盛野松了口气,答道,“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其实盛野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弄钱。老家的亲戚能借的早就借了个遍,研究所的补贴上个月已经预支了,酒吧的工作也才上了一天班……
好像自从盛雨出生,他的人生就进入了困难模式。
本来和乐幸福的三口之家,因为盛雨的先天性心脏病逐渐耗光所有能量。原本老实憨厚的盛明刚为了给女儿凑医药费被人带进赌场,就再也没出来过。而李兰,为了阻止盛明刚卖房赌博被砍伤左手掌,从此失去一半劳动能力。
最终房子也没保住,仅两年,就全部耗进盛雨的医疗账户里。
那一年盛野才13岁,已经像个大人一样肩负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
18岁那年,盛野考上杭城大学医学院却不愿意读——他不敢把李兰和盛雨单独留在还有盛明刚的家乡。李兰和盛雨抱着他哭了一整个晚上,央求他不要放弃自己。
最终,盛野带着李兰和盛雨远赴杭城,而在城乡结合部的廉租彩钢房和杭大医学院之间奔波,就成了盛野的日常。
盛野掏出手机,打开支付APP,把各个APP以及银行卡里的钱加一加,一共也就两三千块钱。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发现钱包里还有几百现金。
咦?
盛野又伸手从裤兜里掏了一下,突然惊慌起来。
盛野转身跑回酒店,那个房间已经退掉了。跟前台工作人员再三确认后,前台工作人员表示打扫房间的时候确实没有捡到优盘。
那个优盘里装着他所有的课件、作业、实验报告、论文,其他的不论,最主要的是还有两篇他写到一半暂时没有备份的课题论文,如果找不到的话,他半个学期的心血就要泡汤了。
盛野心里难受得要命,再次回到PUSH酒吧,把待过的地方全都翻过一遍,最终徒劳无功。
也许是掉宿舍了呢。盛野这样想,安慰自己静下心来,然后去找老板,询问是否可以预支工资。
老板不出意外地狠狠拒绝了他。
周一,盛野去到王立群办公室,难为情地请求老教授是否能提前支取这个月的补助。
他在王立群的研究室做助理,一方面,是想跟着这位在心内科颇有建树的老教授学点真本领,另一方面,是王立群对手底下研究员大方,即便他只是个本科助理,一个月也有两千块补助。
王立群沉思了一会儿,抬抬眼镜,关切地问,“小盛啊,你家里是有什么困难吗?如果我没记错,你前面几个月好像也预支补助了吧。”
盛野的脸有点发烫。他知道每个月都预支补助就相当于比别人多拿一个月补助,这对别人不公平。但他没有办法,盛雨还躺在病床上,等着他的钱救命……
“小盛啊,”王立群见盛野为难,也不再多问,掏出手机给盛野转了两千块钱,“上个项目你表现得很好,我还没给你发奖金呢,来,快收着。”
盛野看着那两千块钱心里很不是滋味。上个项目圆满完成之后,组里的每个人都额外发了奖金。他知道这两千块钱是教授私人赞助他的。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不好再开预支补助的口子,但还是体恤他的难处。盛野心里受用得紧,却怎么也收不下这笔钱。
如果真的收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总不能一直叫教授为难。
盛野点了拒绝收款,“王教授,谢谢您。”他努力地笑了笑,“也没什么难事,这钱您收回去,您别多想。”
“小盛,你是个好孩子。这点钱就当……”王立群缓慢地思索着要怎么措辞,才能不伤自尊地让盛野收下这笔钱,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出现在门口,“王教授,”女孩甜甜地打招呼,“上次说要给咱们医学院捐赠器材的企业负责人来了,说是要见见盛野师弟。”
“我?”盛野和王立群均是一惊。
女孩欢快点头,“是啊,对方现在正在研究室的办公室等着呢。”
王立群有些奇怪,这个捐赠活动双方接触挺久了。对方为杭大医学院更为器材的条件是,王立群需要在最新的项目报告里为其产品背书。王立群想再观察一下临床效果,就一直搁置了。今天突然到访,这是愿意退步了?
“那个,”王立群朝盛野招招手,“既然对方想见你,就去吧,看看什么情况。”
去研究所办公室的路上,盛野忍不住问,“师姐,对方是谁啊,为什么想见我?”
女孩回忆了一番刚刚见到那个男人的场景,描述道,“一个高大、英俊、温和的男人,听说是他们公司的总裁。我还挺吃惊的,按理说这种身份的人多少都是有点不近人情的,但是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在笑,笑起来特别温柔的样子。”
女孩有点沉醉。
盛野微微皱眉,陷入更深的困惑。他还想多问几句,电话响起来了。
电话里李兰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小野,妹妹欠的医药费已经缴清了!小野呀,你还在念书,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呀?”
盛野一脸迷茫,“什么钱?”
“咦?你不是给我卡上转了20万吗,我把你妹妹的医药费缴清了,还剩14万多,你妹妹的药又可以续好长时间了。不过小野,这么多钱,你怎么来的啊?”
随着电话里李兰的声音,盛野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脸上浮现不解又后怕的神色。
飞来横财,可不是什么好事……
女孩拍了拍他的胳膊,“师弟,怎么啦?”
盛野视线扫过女孩,想起他们是要去见一个人。几乎是本能的警觉让他把这个要见的人,和飞来的二十万联系在一起,心中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盛野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这种没来由的怪事他自然不想让李兰知道,只敷衍着说,“喔喔,是研究室发了笔奖金,妈,你照顾好小雨,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盛野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来到女孩说的办公室门口。
女孩把他带到就走了,他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确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应对之后,才忐忑地推开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旋转办公椅上似乎坐了个人,正背对着他,听见声音,那人和椅子一起慢悠悠地转过来,朝他露出个得体的笑。
盛野只小小地惊了一下,便很快接受了这个不算太出乎意料的场面。
眼前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懒懒靠在旋转椅上,从盛野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熨烫妥帖的深色衬衫下蓬勃的胸肌、被西装勾勒得优美的腰线。
他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晃着手工定制的皮鞋,双手交叉撑在胸前,嘴角牵着似有若无的笑。那丝清浅的笑意镶嵌在成熟冷冽的五官之上,让他明明是笑着,却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场。与那日在酒吧里碰见的那个,身上随便挂着白毛衣、头发凌乱、眼神幻散的“失足青年”截然不同。
“是你。”盛野几乎是陈述般地说。
谌皓意反问,“是我?”他拿食指在两人之间反复指了指,暧昧问道,“你是指?还是指给你妹妹的医药费?”
果然是他。得到确认,盛野有些防备地问,“你想干什么?”
谌皓意不答,只幽幽地开口,“盛野,22岁,杭城大学临床医学大四学生。”
盛野的眉不悦地蹙起,“你查我?”
谌皓意并不答话,慢悠悠继续道,“你的妹妹,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你的母亲,由于照顾你生病的妹妹并没有挣钱的能力。你的父亲,是一个烂赌鬼。”
“够了!”盛野并不想听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庭情况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
“你妹妹高昂的住院费、你的学费、你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费都需要你要负担。”
盛野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已经掩去全部情绪,他冷静问道,“你是谁?到底想要干什么?”
谌皓意拿出一张名片放在盛野面前,指节轻叩,“我那天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盛野拿起那张蓝边白底的小卡片,上面只写了“谌皓意”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连个职位都没有,却仍然显示着男人身份的尊贵。
提议?盛野仔细思考着跟这个叫谌皓意的男人为数不多的交集,迟缓地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提议”指的是那句——
以后就跟我吧。
那么的轻浅与不屑。
就好像“跟我吧”是种天大的恩赐,盛野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实在是可笑得有些离谱了。这是在干什么?把他当成爬床的便宜男人,然后不辞辛苦来成全他了?
“谌先生壕掷二十万,就为了包养跟你一夜情的大学生?”
谌皓意表情很是无辜,“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我一大早过来给你们医学院签捐赠协议,你这态度真是让人心寒。”
盛野哼笑一声,“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如果我不答应,你这个协议就不签了。”
谌皓意抬眉,“你不吃这套?”
盛野从书包里掏出纸和笔,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张欠条递给谌皓意,“钱我会还你,这一套,我不吃。”
谌皓意掏出个优盘晃了晃,“那这套呢?”
盛野脸色一变,就要伸手去拿,被谌皓意收了回去。
盛野视线落在优盘上,神色不安,“怎么在你这里?”
那天回来以后,他已经把学校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没想到他已经不抱希望的优盘,竟然在这个人手里。
“那当然是你走得太急,落下了。”谌皓意语气很轻,刻意笑得暧昧,但笑意不达眼底,令人不适,“说起来,损坏人民币可是犯法的。”
“侵占他人物品也犯法。”盛野朝谌皓意伸出手,“给我。”
谌皓意把优盘捏在掌心,“我捡到的就是我的了。”
盛野悻悻垂下手,了然问道,“你不会是想用这个威胁我吧,谌先生。”
“怎么会是威胁呢。”谌皓意站起来,凑得极近说,“是互相成全。”
“你妹妹的病是个无底洞,你需要钱,我需要你。”
盛野抬眼看他,“为什么?”他总不至于认为,谌皓意跟他睡了一次,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嗯?”谌皓意似是没听懂。
盛野更明确地问,“为什么你需要我?”
谌皓意噗嗤一声笑了,语气懒散道,“喜欢你哪儿有为什么。”
一股电流从盛野身体里一窜而过,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他对爱情这回事没什么经验,男人对男人所谓的“爱”更是闻所未闻,但他了解人性,当然不会认为谌皓意的这句“喜欢”是在告白。他沉沉气,正色道,“谌先生,我对这样的游戏没兴趣。请把我的优盘还给我吧。”
谌皓意半垂头思忖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把优盘放到盛野面前。他不认可地说,“我觉得你会有兴趣的。”
谌皓意收回身体,指节扣在桌面名片上,“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记得打给我。”然后优雅地转身,出了办公室的门。
盛野的目光跟随着谌皓意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走廊转角处。他疲累地垂下头,发现刚才自己一字一句写的欠条,正落在桌子上,与谌皓意的名片摆在一起。
盛野将欠条和名片一并拾起,缓缓看着卡片上的三个字。
谌皓意的名片是暖色调的白,跟他这个人的气场一样,十分温和。
可是为什么盛野仅仅是跟他交谈几句,都觉得累。
他带来捐赠协议,送来优盘,打出去二十万,什么都没得到就走了。
他看起来像是威胁失败后无奈地退让,离开的背影却充斥着势在必得的气场。
手里二十万的欠条变得烫手,盛野想,他跟这位谌公子应该还会避无可避地,再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