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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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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竞赛如火如荼地拉开了序幕。
盛野发现,吊儿郎当的高望比他想象得要靠谱。白大褂一穿,蓝色挑染的头发被一丝不落地禁锢在实验帽之后,痞子般的气质瞬间被掩盖得干干净净,老成地跟盛野商量,“我们最好分工一下,一个人做实验准备,一个人做数据分析,你想做哪方面。”
生物竞赛为期一个月,为参赛选手拟定了三个实验主题,由参赛选手自行选定,最终由多位专家和名誉评委根据完整性、创新性、实用性三个指标进行打分,综合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获奖,盛野和高望选择的实验主题是关于凝血酶凝血效率的改进。
实验初期,找到切入点是最重要的,盛野不放心把关键节点交给别人,就说他负责数据分析部分。高望听完倒也没多大反应,老老实实去准备实验了。
两个人互相磨合一个周,总算培养出对彼此的信任和搭档之前那点可怜的默契,除了偶尔说话要把人气死和业余总是很霸道之外,高望总体来说还算是个好相处的人。至少,作为竞赛搭档是非常靠谱的。
八月第二周的某一天,盛野和高望赶完当天的实验进度已经十点了,两个人一边聊着今天的难题一边走出实验楼,听到一声很突兀的喇叭响,两人双双扭头。
一辆很陌生的奔驰C300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车窗缓缓落下,一张俊美得如同雕塑一般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盛野和高望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盛野是高兴的,脸上扬起欣喜的笑容,小跑到谌皓意的车窗前,“你怎么来了!”
谌皓意笑笑说,“今天周末。”
高望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吊儿郎当蹭近了些,目光肆虐扫过谌皓意的车身,阴阳怪气的,“哟,堂堂谌总,怎么纡尊降贵开这样的车。”
谌皓意敲敲车门示意盛野上车,轻飘飘地对高望说,“听说你们实验进展还不错,我会在高伯父面前好好夸夸你的。”
高望气得脸都变形了,扬腿就要去踢谌皓意的车,谌皓意一脚油门,只留给高望一地汽车尾气,气得高望在原地骂街。
车子驶出去好远,盛野已经在后视镜里看不到高望了,才问谌皓意,“你们认识啊?”
“他爷爷和我爷爷是老战友,也算是世交吧。”
“那你们……?”以刚才水火不容的场面,盛野实在很难想象两人之间的“世交”关系。
“一个圈子里的同辈人难免被相互比较,我爸生前和他爸较了一辈子劲,我跟他自然也不例外。”
说是较劲,但是从高望一见谌皓意就气急败坏的态度和谌皓意云淡风轻的样子看,多年来恐怕高望才是被打压那个。对他而言,谌皓意可能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吧。可是……盛野试探着去看谌皓意,关心起谈话中的另一个信息,“你爸爸?”
“我爸去世六年了。”
这是盛野第一次听谌皓意提起家人,他用很平缓的语速,很没有起伏的调子说一个陈述句,盛野却似乎还是能从中感受到悲伤,这是一种他没法体会——毕竟盛明刚对他而言还不如死了,但仍旧会为此产生心疼的情感,他在副驾驶低垂着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谌皓意没所谓地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晚上吃什么?”
盛野带谌皓意去一家本地同学推荐的土菜馆。
土菜馆生意很好,即使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仍旧座无虚席,只有门外雨棚里临时支的几张桌子还没有人坐。
桌子上铺着很廉价的塑料膜,电风扇的风乌拉拉一吹,膜布按不住地到处乱飞。盛野很是尴尬,“要不,我们换个有空调的地方吧。”
谌皓意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卷起衬衣的袖子,顺势在最近的桌子坐下,“就这儿吧。”他看向盛野,“你来点菜。”
盛野有点意外谌皓意的不拘小节,高兴地点了几个招牌菜,与谌皓意一起等。
八月份的天气很热,即便风扇以最高的转速不间歇地运行,两人在等待上菜的时候还是出了一头细细密密的汗。盛野去冷柜拿了两瓶冰镇汽水,递给谌皓意一瓶。
谌皓意的眉头微微皱起,难掩地嫌弃这种廉价的、勾兑的、充满香精味和二氧化碳的小甜水,但盛野拿着汽水的胳膊伸到他面前,手指皮肤被冰得水白水白的,他还是接下了。
扯开拉手喝下一口,虽然很不想承认,确实还怪舒服的。
盛野坐在离谌皓意更近的一条板凳上,想起带谌皓意去学校吃麻辣香锅那一次,突然笑了,笑得满足而不设防。
“笑什么。”谌皓意问他。
盛野摇摇头,品甘霖一样喝手里的汽水。他不会告诉谌皓意,坐在路边摊跟他一起吹风扇喝汽水的谌皓意再也不像橱窗里精美冷峻的雕塑艺术品,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让他在结束一整天高强度的实验后,在炎炎夏日的晚上,看着都会开心的人。
菜端上来了。一共三菜一汤,盛野给谌皓意盛了两勺粉丝,“这个粉丝煲是他们这里的特色,鲜香不辣,你尝尝。”
谌皓意六点结束跨国会议,七点半赶来杭城的飞机,从中午到现在颗米未进。他迟疑着挑起一根粉丝,将将触碰到舌尖,就被挑起馋虫,稍微大口地吃起来。把盛野给他盛的小半碗粉丝吃光,他才发现盛野杵着筷子没吃两口。
“怎么了,不合胃口?”
盛野摇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唤他,“意哥。”
“嗯?”
“……没事。”盛野夹起一片肉脯,小口嚼着,消磨时间。
“想说什么就说。”
“我是想问,这个菜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但其实,菜色并不是盛野关心的问题。他想问谌皓意为什么会来,亚城距离杭城一千多公里,为什么谌皓意会在周末的晚上突然出现在他实验室的外面,陪他吃以前碰都不想碰的路边摊。但是有些问题不适合深思,一味追求答案反而会令人失望,他不如珍惜时间,好好吃这一顿饭。
晚上两人互相攀缠到凌晨才入睡。第二天,盛野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在谌皓意还没醒的时候就离开了酒店。
他要赶一大早的实验。
高望今天的心情格外的不好,尤其是在反复张望终于看到盛野衬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青红瘢痕以后,十分嫌恶地骂道,“死基佬。”
“……”
这么些天下来,高望不客气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么直白地骂人,还是第一次。盛野听着这个陌生的描述自己的词汇,心里不太是滋味,不太自在地拢了拢衣领,不打算予以理会。
高望却不依不饶的,一边摆弄实验仪器一边阴阳怪气的,“纵欲过度不适合做科研,你要是今天想休息一天,我也是能理解的。”
盛野没接话茬,看了看高望正在摆弄显微镜的手,凉凉地说,“你没戴手套。”
他的语气很平常,高望却从中听出挑衅的味道,觉得对方似乎在无声地谴责他,不适合做科研的是他一样。
一口恶气没出,又来一口。高望索性放下实验仪器,专心致志地刁难盛野,“原来包养你的人是谌皓意啊,那你还费劲巴拉参加这个比赛干嘛?他是少给你钱了,还是不能给你安排工作了?”
盛野都搞不清楚高望的敌意是因为讨厌他还是因为涉及谌皓意。但是实验时间宝贵,他可不想白白耗费时间在这里跟高望吵架,索性合上分析器的盖子,语气不善地呛回去,打算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执。
“那你呢,堂堂一个富二代,是缺名还是缺利,要来凑这种比赛的热闹?”
“你!”高望被气得脸色发白,他没想过盛野会这么直白的怼他。明明昨天晚上面对谌皓意时笑得两眼都要掐出水来,怎么对上他就是一副恶狠狠凶巴巴的样子!
“你要是想好好比赛,就别整天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赛程已经过半,咱俩忍受彼此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你要是不想好好比赛,那趁早一拍两散,何必再浪费时间!”
“我……”高望不求名也不求利,参加比赛不过就是想在他老子和爷爷面前争口气,让他们不再指着他的鼻子数落,你看看人家谌家的孙子怎么怎么样,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比赛,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要你管”,老老实实做实验去了。
一忙又是忙到晚上十点。
实验大楼外面黑漆漆的,高望幸灾乐祸地嘲讽,“哟,你的金主爸爸今天没来接你啊。”
盛野剜他一眼,掏出手机,才发现谌皓意一大早给他发的微信,说是临时有事,先回杭城了。
谌皓意的事却不是自己的事,他原本打算在亚城待两天,周一早上再回杭城上班。但酒店的远程办公才开始一会儿,就接到陈同一个不太妙的电话
“谌总,盛先生的妹妹在学校遇到点事情。”
“嗯?”谌皓意发出个疑问的音节,这种事为什么也要告诉他?
陈同解释道,“盛先生手机关机,学校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您看,需不需要我出面解决一下 。”
“什么事?”
“盛雨——也就是盛先生的妹妹,在特殊学校与一个同样患有心脏病的男孩发生了冲撞,对方声称盛雨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主张道歉和赔偿。”
这样的事陈同就可以解决。但谌皓意莫名地想起上次盛野听到盛雨出意外时焦灼的神情,脱口而出,“我去看看吧。”
李兰是极老实的,面对对方家长的指责只会抱着盛雨瑟缩着道歉,对方家长是个体态丰腴的富太太,对李兰做小伏低的致歉并不满意,对盛雨吼,“道歉有什么用?我儿子要是出点什么意外你们拿什么赔!”
盛雨眼眶盛满泪水,委屈地反问,“我们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明明也不全是她的错。
当事男孩适时地咳了一声,富太太连忙去哄自己的儿子,哄了半天见男孩终于平复了,极其败坏地对盛雨说,“怎么样?你撞了我儿子就得赔!我儿子的检查疗养费,精神损失费,都得赔!”
一听说要赔钱,李兰害怕得不知所措,几乎要哭出声来,“太太,我们,我们没钱啊……”
“开什么玩笑?上这么好的学校没钱?撞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你没钱!”女人还想再说什么,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教导主任拉住了胳膊。
“林太太,林太太!”教导主任陪着笑安抚女人的情绪,俯身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顺着教导主任的目光往后看,这才看清楚后面还有两个人。站在前面的身量挺拔,器宇轩昂,与她视线相接的时候朝她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想到教导主任在她耳边说的话,她对上那个得体有礼地笑容,后背竟出了一层汗。男人后面是一个打扮更商务的年轻男人,看样子是他的助手。
林太太突然换了副面孔,对着李兰母女讨好的笑,“哎呀,孩子之间小打小闹是常有的事,咱们就不多说了,翻篇吧,翻篇哈哈,盛雨家长,今天出了这个门,咱们这个事就算了结了哈!”说着就推着自己儿子往外走。
男孩不明就里,对母亲的做法不甚满意,还想反驳,被母亲捂着嘴拉出房间。
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李兰终于卸下气来,盛雨的眼泪也再包不住,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
教导主任想去安慰,被谌皓意眼神示意走开。
谌皓意靠近了些,用比往日更温柔地语气笑着说,“哭这么伤心,你哥哥知道了可是要心疼啊。”
盛雨止了哭泣,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李兰也才注意到他一般,“先生,请问你是。”
谌皓意随口胡诌,“我是盛野的师兄,他在比赛走不开,托我过来看看你们。”
“喔喔,”李兰茫然地点头,“刚才谢谢您啊,”说着又担忧地望向门外。
“放心吧。”谌皓意道,“这个事情解决了,他们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李兰感激道,“谢谢,谢谢您——请问您怎么称呼?”
“谌皓意。”
盛雨听到这个名字,机灵地闪着大眼睛。
谌皓意要走的时候,她避着李兰偷偷溜出来问,“你不是哥哥的师兄吧?”
“嗯?”
“哥哥没有好到可以托付我们的师兄。”
“而且,”盛雨压低了声音对谌皓意说,“我见过哥哥给你发微信,总是笑得很开心,他才不会对师兄这样。”
谌皓意被小姑娘几句话哄得心情大好,宠溺地摸着小姑娘的头,“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