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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墨翠 温故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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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伦敦的冬天天亮得晚,早上七点,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在浴室里洗漱的时候,季焰离跟了进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眼睛都没睁开。
“温叔叔,你这么早就要走?”
温故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九点的会,路上要四十分钟。”
季焰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只不高兴的小猫。
温故漱了口,转过身看着他。季焰离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眯着,嘴唇微微撅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块甩不掉的人形膏药。
“你继续睡。”温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中午尽量赶回来。”
季焰离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尽量?”
温故笑了。
“一定。”
季焰离这才满意,凑上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晃晃悠悠地走回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
温故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他穿好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季焰离已经把被子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茧里传出一声含糊的“路上小心”。
温故站在走廊里,嘴角弯了很久。
季焰离是被阳光晃醒的。
伦敦难得放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已经凉了,温故走了很久。
他把脸埋进温故睡过的枕头里,闻了闻。有温故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酒店洗衣液的气息,清冽又好闻。
季焰离抱着枕头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温故发来了一条消息,一个小时前的。
“到了。早饭在桌上,记得吃。”
季焰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翻身下床,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份三明治、一盒水果、一盒牛奶,还有一张便签。
温故的字,端正清隽,和他人一样。
“别光吃甜的,先吃三明治。”
季焰离看着这张便签,笑了出声。他咬了一口三明治——是温故早上在酒店厨房自己做的,吐司烤得刚好,培根煎得脆脆的,还夹了一片芝士。
季焰离一边吃一边给温故发消息。
“三明治吃完了。好吃。温叔叔做的最好吃。”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季焰离知道他在开会,也不急,慢悠悠地吃完早餐,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他给温故又发了一条。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这一次,温故回得很快。
“去哪?”
季焰离看着这两个字,笑了。温叔叔现在也会问他的行踪了,以前从来不过问的。
“秘密。回来告诉你。”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季焰离打车去了伦敦市中心的一家老牌古董店。
这家店在Albemarle街上,门面不大,低调得几乎会被路过的人忽略。这家店背后是欧洲最顶级的古董商家族,店里随便一件东西拿出来,都够在拍卖行里拍出不错的价钱。
他来之前做了功课。这家店最近入了一件东西,他盯了很久。
推门进去,铃铛轻响。店里只有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用绒布擦拭一只银质怀表。
“先生,需要什么?”
季焰离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我想看看这个。”
老者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季焰离。
“这件东西,是有人预订的。”
季焰离笑着说:“我知道。预订的人是我。”
老者挑了挑眉,放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深色的木盒走出来。
木盒放在柜台上,老者打开。
季焰离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一块墨翠无事牌。
牌面通体墨黑,在自然光下沉静如夜,不见一丝杂色。可当老者将木盒微微侧向窗边的光线时,一道幽深的墨绿便从黑色深处透了出来——那是墨翠独有的光泽,内敛、深邃,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牌面光素无纹,不琢一刀,正是“无事”的规制。和田玉讲究“无事即平安”,墨翠更是如此——不刻一字,不雕一纹,寓意“无灾无难,平安无事”。牌头以简约的如意云纹收边,线条利落,工艺精湛。
背面光洁如镜,没有刻字。可季焰离知道,他想要的那个意思,不需要刻在玉上。
无事。平安。
季焰离伸手,轻轻拿起那块无事牌。墨翠触手生温,沉甸甸的,不像玉,更像一捧凝固的深潭。
它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黑得纯粹,却在光线的游移间,透出层层叠叠的墨绿,像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这块墨翠,是九十年代从缅甸老坑出的料子。”老者说,“原石不大,但种水极好,达到玻璃种级别。当时被一位香港藏家收走,请了苏富比的玉雕师傅亲手做成无事牌。藏了近三十年,今年才拿出来。”
季焰离把无事牌翻过来,看着光素的背面。
无事。平安。
他想起温故说过,他妈妈身体不太好,这次去纽约要陪父母过圣诞和新年。温故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藏着一点他很少流露的东西——担忧。
温故从不把情绪挂在脸上。他永远是那个从容的、得体的、让所有人安心的温故。
可季焰离知道,他也会怕。担心母亲的身体,怕离别的日子太长,以及那些不确定的因素。
季焰离把无事牌放回木盒里:“我要了。”
老者报了一个数字。季焰离眼都没眨,直接刷卡。老者把无事牌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深蓝色的锦袋里,递给他。
季焰离接过锦袋,握在手心里。
墨翠贴着掌心,温润而沉静。
温叔叔。
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回到酒店的时候,温故还没回来。
季焰离把锦袋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拿起来,藏进了温故的行李箱里。藏在夹层里,外面用一件叠好的衬衫盖住。
他想让温故自己发现,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交给他。
季焰离拍了拍行李箱,满意地合上。
手机震了。
温故的消息。
“开完会了。正准备回去。中午想吃什么?”
季焰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你。不对,我是说——你回来就行。吃什么你定。”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
季焰离盯着那个“好”字,笑了好一会儿。
温叔叔现在越来越会了,以前回消息都是“嗯”、“好”、“知道了”,现在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
比如这个“好”字
温故回来的时候,季焰离正窝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最新的报表。
听见门响,他立刻跳起来跑过去,在温故换鞋的时候从身后抱住他。
“温叔叔,你回来了。”
温故被他撞得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墙上,稳住身体。
“嗯。回来了。”
季焰离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叔叔,你好香啊。”
温故将人稍稍拉开一些放好鞋子“今天没有喷香水”
“那就是我的温叔叔独有的体香。”
温故转过身,看着他:“那你闻闻这个。”
他低下头,在季焰离嘴唇上亲了一下。
季焰离没料到温故会这么做。
温故退开,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这个味道好闻吗?”
季焰离兴奋的耳朵慢慢红了。
“好闻。”他伸手拉住温故的衣领,把他拉回来,“但不够。”
他又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
温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先吃饭。”
季焰离不依不饶。
“先亲。”
温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撅起的嘴唇,无奈地笑了。
他扣住季焰离的后颈,给了他一个真正的、深入的吻。
一吻结束,季焰离的眼睛水润润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好了,吃饭。”
温故在伦敦的五天里,他每天早出晚归,开会、应酬、谈合作、审文件。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连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匆匆吃几口。
季焰离就在酒店等他。
每天他出门的时候,季焰离还在睡。他回来的时候,季焰离窝在沙发上看书、刷手机、或者趴在窗台上看伦敦的街景。
他不催,不闹,不抱怨。
温故每次回来,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季焰离窝在沙发上,听见门响就抬起头,眼睛亮起来,然后跑过来抱住他。
“温叔叔,辛苦了。”
有一天晚上,温故应酬回来,喝了点酒。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季焰离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Luna不在他怀里——她已经被送走了。温故愣了一会才想起来。
前两天,季焰离联系了朋友,把Hunter和Luna先送去了纽约。温故的父母在纽约,家里有院子,足够两只小狗跑。季焰离说,等温故去纽约的时候,就能看见它们了。
温故当时问他:“你不留一只陪你?”
季焰离摇头:“它们在你爸妈那儿,你去了就能看见。我在伦敦陪你,不需要它们。”
温故看着沙发上睡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季焰离的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柔软又温暖。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微微翘着,很难想象,一个长相漂亮到攻击性如此之强的人是这么会撒娇的一个人。
温故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季焰离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温叔叔……”
温故低下头。
“我在。”
季焰离没醒,只是往他的方向蹭了蹭,闻到了他的气息,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
温故看着他,想起一件事。
他翻了翻季焰离放在茶几上的东西——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只手机,一个深蓝色的锦袋。
锦袋?
温故拿起那个锦袋,打开。
一块墨翠无事牌。
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它几乎是全黑的,沉静如墨,泛着钢琴黑键般的漆光。温故把它从锦袋里拿出来,托在掌心,微微侧向窗边的方向。
一瞬间,一道幽深的墨绿从黑色深处透了出来。
深沉的、内敛的、像深潭一样层层叠叠的绿。墨翠独有的光泽在光线的游移间流转,温润而神秘,像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牌面光素无纹,不琢一刀。无事牌,无事即平安。
温故看着这块无事牌,握在掌心许久
送他小狗,说等它们长大了可以保护他。飞十二个小时来伦敦,在他酒店的床上等他。现在又拍下一块墨翠无事牌,不刻一字,只求他平安无事。
墨翠。黑色是表,墨绿是里。不张扬,不言语,可只要有一道光,就能看见里面藏着的、深不见底的心意。
就像季焰离这个人。
外面看着张扬桀骜,可内里对他的感情,沉得像深潭,浓得像墨翠的绿。
温故的心尖微动软成一片。
他把无事牌放回锦袋,握在手心里。墨翠触手生温,沉甸甸的,握着一个人全部的心意。
他把锦袋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然后他轻轻抱起季焰离,把他从沙发上挪到床上。
季焰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他的衣角。
“温叔叔……你回来了?”
温故看着他。
“嗯。回来了。”
季焰离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陪我躺一会儿。”
温故脱了外套,躺下来。季焰离立刻像条蛇一样缠上来,把他整个人抱住,脸埋在他胸口。
“”温叔叔。”
“嗯。”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
季焰离在他胸口蹭了蹭。
“不好闻。”
温故笑了。
“那我明天不喝了。”
季焰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季焰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温叔叔,你真好。”
他把脸重新埋进温故胸口,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温故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脸。
他猜,季焰离本就是想让他自己发现,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交给他。
温故闭上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他这辈子最好的运气,大概就是遇见了这个人。
在温故高效追赶下,伦敦的工作在第五天收尾。
最后一场会议结束的时候,温故走出会议室,看见季焰离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温故朝他走过去。
季焰离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起来。
“温叔叔,结束了?”
温故点头:”“结束了。”
“那我们可以走了?”
温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去哪?”
季焰离笑了,把咖啡递给他:“纽约。你爸妈在等你。”
温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他在伦敦这几天每天早上喝的那个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季焰离眨眨眼:“你每天早上都喝。我记住了。”
温故看着他伸手,揉了揉季焰离的头发。
“走吧。”
季焰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牵起温故的手,十指相扣。
“走。”
去机场的路上,温故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伦敦街景。
季焰离在开车——车是他朋友借的,一辆黑色的SUV,宽敞舒适。
“温叔叔。”
“嗯?”
“你猜我昨天出去买了什么?”
温故转头看他。季焰离的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眼睛亮亮的,一副“你快问我”的表情。
“买了什么?”
“不告诉你。”
温故笑了:“那你问我干什么?”
季焰离眨眨眼:“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我不告诉你是什么。等你到了纽约,自己找。”
温故看着他的侧脸。
他知道是什么。他昨晚已经发现了。那块墨翠无事牌,沉甸甸地躺在锦袋里,触手生温。
但他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好。我自己找。”
季焰离满意了,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温叔叔。”
“嗯?”
“你要健康快乐,平平安安的一辈子。”
温故愣了一下。
季焰离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可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妈妈也会好起来的。”
温故的喉咙微微发涩:“嗯。”
季焰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请相信资本的力量”
“我知道。”温故说。
季焰离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松开手,专心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