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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情绪渗透,初见裂痕(伪胜利) ...

  •   日子在诡异的“新常态”中滑行。
      共享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我和纪宵捆绑在一起。
      它不再仅仅是疼痛、味觉、困意的同步。
      它开始渗透得更深,更微妙。
      比如,情绪。
      最初只是模糊的背景音。
      纪宵打球赢了,一阵短促的、明亮的兴奋感,会像小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我被一道难题卡住,陷入焦灼的思考,另一端会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干扰的轻微烦躁,像信号受到静电滋扰。
      我们对此心照不宣,也无可奈何。
      协议里没写怎么处理情绪泄露。
      这似乎比生理感觉更难“预警”和控制。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每月一次的“家庭学术汇报”时间。
      父亲的书房,灯光永远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一本书脊都棱角分明。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他惯用的某种古龙水味道,混合成一种严肃、不容置疑的氛围。
      我坐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展示着我这个月的成绩单、竞赛进度、课外阅读清单。
      父亲戴着眼镜,一行行仔细地看着。
      手指偶尔在屏幕上滑动。
      不说话。
      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我的神经上。
      “物理竞赛的复赛准备,怎么样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在进行。李老师额外给了我一些题目,每周讨论一次。”我回答,语速控制得刚好。
      “数学这次小测,148分。”他的目光扫过成绩单,“扣的那两分,步骤跳得太快。严谨,沈默,任何时候都要严谨。高考阅卷,不会给你机会解释。”
      “是。”我垂下眼睫。
      “英语作文的用词可以更精炼。我上次给你的那本《经济学人》精选,读完了吗?”
      “读完了三分之一,笔记在整理。”
      “效率可以再提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时间不等人。你的目标是TOP2,容不得半点松懈。不要被无关的事情分心。”
      “我知道。”
      “听说,”他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最近和文科班一个叫纪宵的男生,走得很近?”
      我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只是……一些学习上的交流。”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跨科项目有些后续问题。”
      “学习交流?”父亲微微挑眉,“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有人说你们经常一起在图书馆,甚至……你还给他送过东西?”
      他知道了。
      也许是老师提及,也许是别的渠道。
      在父亲的世界里,任何偏离“学习”主航道的人际交往,都值得警惕,尤其是和一个“名声”不那么符合他标准的人。
      “那是……”我试图解释,却觉得词汇匮乏。
      怎么说?
      说我们被一台破仪器绑定了感官?说我们必须合作才能正常生活?
      这听起来比“关系好”更荒谬,更像一个不堪一击的借口。
      “沈默。”父亲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是我儿子。我对你寄予厚望。你的时间,你的精力,都应该用在刀刃上。那个纪宵,我了解过,聪明,但不踏实,自由散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希望看到他影响你的状态。”
      “他没有影响我。”我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没有?”父亲的目光锐利,“那你告诉我,上次数学小测卷子上那道莫名其妙的划痕,是怎么回事?心浮气躁,不是你的风格。”
      划痕……
      是因为纪宵打球崴脚……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到胸腔,扼住了我的喉咙。
      像被浸入深水,四周都是无形的阻力,无法呼吸。
      这是我熟悉的感受。
      每一次面对父亲期待的目光,每一次听到他“为你好”的规划,每一次感到自己距离那个完美的模板还有差距时,这种感受就会出现。
      我习惯了。
      习惯将它压缩,封存,用更努力的学习去覆盖。
      但这一次。
      这股沉重的压抑感,并没有仅仅停留在我体内。
      它仿佛找到了一个额外的出口。
      通过那条无形的链接。
      汹涌地,冲向了另一端。
      我当时并没有立刻意识到。
      直到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在书房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父亲的目光扫过我的口袋。
      我僵硬地没有动。
      汇报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父亲最后总结,给出下个月的“目标清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麻木地点头,记下。
      走出书房,关上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耗尽全力的潜水。
      手指冰凉。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纪宵”的短信。
      发送时间,大约就在父亲给我施压、我感到窒息的那一刻。
      短信内容很简单。
      只有三个字。
      【烦死了。】
      没有表情符号。
      没有上下文。
      就这三个字。
      像一颗小石头,投入我刚刚经历情绪海啸的内心,激起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涟漪。
      他不是在说他自己烦。
      他是在说……
      我?
      他感觉到了?
      那股几乎将我淹没的压抑感,也传递给了他?
      所以他……觉得烦?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攥住了我。
      不是尴尬,不是羞愧。
      是一种……奇怪的,微弱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
      慰藉。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间书房里,觉得“烦死了”。
      原来,那种沉重,是真实存在的,沉重到甚至能穿过这诡异的链接,被另一个人感知。
      而那个人,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共鸣。
      我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指,在回复框里,打下了一个句号。
      【。】
      发送。
      我不知道这个句号代表什么。
      收到,知道了,我也是,或者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标点,用来终结这一刻莫名翻涌的情绪。
      纪宵没有再回复。
      但链接另一端,之前因为我情绪冲击而泛起的那阵烦躁的“噪音”,似乎平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近乎无聊的空白。
      好像他发完那句“烦死了”,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把刚才那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我却有点静不下来。
      周日。
      天气阴沉,闷热。
      我按照计划在家刷题,整理错题本。
      一整天,都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是疼痛,不是困倦。
      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像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不重,但让人呼吸不畅,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情绪底色是灰蒙蒙的。
      偶尔,会闪过一丝更深的、尖锐的空洞感,混杂着一种……怀念?
      这不是我的情绪。
      我很确定。
      我今天计划完成度很高,父亲没有额外施压,一切顺利。
      那这阴郁的、带着钩子的情绪,来自哪里?
      纪宵?
      他怎么了?
      我点开手机,想给他发短信问问。
      手指停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协议里没规定要汇报情绪。
      而且,直接问“你为什么不高兴”,显得很奇怪,很……越界。
      我们只是被迫合作的“故障”处理小组。
      不是可以互相关心情绪的朋友。
      我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但那种低气压如影随形。
      尤其在傍晚时分,窗外天色暗沉下来时,那种空洞和怀念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甚至带着一丝……悲伤?
      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一下。
      我彻底看不下去了。
      合上书,在房间里踱步。
      链接另一端,纪宵似乎一直待在某个固定的地方,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只是持续地低迷。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难过?
      一个模糊的日期掠过我的脑海。
      好像……是今天?
      我努力回忆。
      之前查资料时,似乎无意间瞥见过纪宵的学生档案。家庭信息那一栏,非常简单。父母离异,监护人……好像是奶奶?后面还有备注……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找当时的记录,却发现早就清理了。
      但那个隐约的日期,和此刻链接传递过来的、与“家庭”、“亲人”相关的浓重悲伤,让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
      难道……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心里挣扎。
      这不关我的事。
      我们的协议只涉及如何减少共享干扰,如何解除链接。
      不包括在对方情绪低落时,跑去多管闲事。
      可是……
      那种空洞的悲伤,通过链接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
      像冰冷的潮水,也在慢慢浸湿我的岸边。
      我坐立难安。
      最终,我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了家门。
      没有明确目的地。
      只是凭着链接传递过来的、那一点模糊的“方位感”和情绪浓度指引。
      穿行在周末傍晚的街道。
      路过便利店时,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在冷藏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最小的、看起来最普通的奶油蛋糕。
      结账。
      继续走。
      越走,周围的建筑越旧。
      路灯昏暗。
      我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抬头望去,某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
      链接的“信号”在这里最强。
      那种孤独的、被遗弃般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站在楼下,冷风一吹,才彻底清醒。
      我在干什么?
      我凭什么上来?
      用什么理由?
      说“我感觉到你很伤心所以来看看”?
      这太荒唐了。
      我握着手里廉价的小蛋糕盒,指节发白。
      就在我进退维谷,几乎要转身逃跑时。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拖沓。
      然后,纪宵走了出来。
      他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看到我,他猛地停住脚步。
      瞳孔微微收缩。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我们隔着几米距离,在昏暗的路灯下对视。
      他眼里的红血丝,有些苍白的脸色,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浓重的疲惫与低落,一览无余。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跑得有点急,呼吸还不稳,手里拎着个可笑的蛋糕盒子,像个走错片场的傻瓜。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他先动了动嘴唇,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在这?”
      我大脑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合乎逻辑”的理由,全都不翼而飞。
      最后,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平板、甚至有点生硬的语气说:
      “你今天的‘情绪噪音’超标了。”
      “严重影响了我的复习效率。”
      我把手里的蛋糕盒子,往前一递,几乎要塞到他怀里。
      “据说甜食能调节血清素。”
      “吃了。”
      “安静点。”
      说完,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把蛋糕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一直走到拐角,远离那栋楼,我才扶着墙,停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
      我做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
      “情绪噪音”?“影响复习效率”?
      沈默,你是个白痴吗?
      链接另一端。
      之前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空洞,似乎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乱的……波动?
      震惊,茫然,疑惑……
      然后,是一丝很微弱、却异常清晰的……
      暖意?
      像冰层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有温水流过。
      我捂住脸。
      完了。
      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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