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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希望微光,代价浮现(陷入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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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高压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
我和纪宵的“互助”,被迫转入更彻底的地下。
我们不再一起去图书馆。
不再在食堂有任何眼神交流。
沟通只剩下最精简的短信预警,和深夜加密备忘录里的冰冷数据记录。
【07:00,主体A:起床。主体B状态:深度睡眠。干扰:轻微嗜睡感,持续约15分钟。】
【12:30,主体B:进食,辣度低。预警:已发。主体A同步感受:轻微舌麻,可忽略。】
【22:00,主体A:学习。主体B:疑似进行娱乐活动(情绪轻微兴奋)。干扰:轻微分心,效率下降约5%。】
文字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像两个被编程的机器人,在汇报彼此的信号干扰。
链接本身,却似乎在这种刻意的疏远和压抑下,变得有些……不稳定。
有时信号清晰如常。
有时却模糊飘忽,像接触不良的耳机,滋啦作响,传递着断断续续的、无法解读的杂音。
更糟糕的是,我们开始出现一些轻微的生理不适。
偶尔的、原因不明的头痛。
短暂的心悸。
睡眠质量下降。
李老师翻着那本破笔记,挠着他花白的头发,喃喃自语:“深度链接……强行隔离……生物场抗拒……可能会产生排异反应?哎呀,这笔记写得太潦草了……”
排异反应?
我和纪宵面面相觑,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这破链接,解除不了,现在连“和平共处”都开始出问题了?
“李老师,”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更强的共鸣’,到底指什么?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李老师皱着眉,手指划过笔记上那些鬼画符般的字迹。
“更强的共鸣……嗯……笔记上说,初始链接由意外能量冲击引发,类似‘强行开机’。要覆盖或逆转,可能需要更强烈、更‘本质’的能量耦合……”
“本质?”纪宵问。
“就是……唔,怎么说呢,”李老师努力组织语言,“不是外部的电啊磁啊,是内部的,生命本身的……嗯,情感?意志?强烈的同步体验?哎呀,玄乎得很,当年做这个的教授就是个怪人,项目没成果就被叫停了,这些东西当不得真……”
情感?意志?同步体验?
我和纪宵同时沉默了。
这指向,太模糊,也太……危险。
难道要我们……
不。
不可能。
“那‘自然衰减’呢?”我换了个方向,“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嘛……”李老师合上笔记,“看你们链接的‘深度’和彼此的‘适应性’。如果慢慢习惯了,生物场自己调节,说不定哪天就慢慢断了。就像伤口愈合,需要时间。但要是排异反应一直这么强,那就难说了……”
等于没说。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而现实的阻碍,却越垒越高。
父亲虽然给了我两周“期限”,但监视明显加强了。
每晚的电话询问。
偶尔的突然查岗。
他甚至开始通过班主任,了解我在校的动向。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像是在玻璃箱里挣扎,四面八方都是透明的墙壁,看似自由,实则无处可逃。
链接另一端,纪宵的情绪也持续低压。
除了我们共同承受的“排异”不适,他似乎还有别的心事。
那种空洞的、带着自嘲的疲惫感,时不时会传过来。
周五晚上,深夜。
我正被一道物理竞赛题困扰,思路卡壳,有些烦躁。
突然,链接传来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是之前的低落或疲惫。
是尖锐的、爆发的愤怒!
紧接着,是强烈的被羞辱的难堪,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凉的悲伤。
那悲伤如此沉重,如此熟悉。
有点像……他生日那天的感觉,但更尖锐,更绝望。
我猛地从题海中惊醒。
是纪宵!
他怎么了?
我下意识拿起手机,想要发短信问他。
手指按在屏幕上,却停住了。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不许再有任何私下接触。”
排异反应带来的心悸隐隐发作。
我该怎么办?
假装没感觉到?
这是我们协议的一部分吗?需要处理这种“情绪噪音”吗?
可这不是普通的情绪。
这像是……出了什么事。
很大的事。
链接里的愤怒在燃烧,悲伤在蔓延,几乎要将他(连带我)吞没。
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移动,情绪剧烈起伏,伴随着一种……被逼迫的、走投无路的感觉。
不行。
我坐不住了。
协议,父亲的警告,排异反应……全都顾不上了。
我抓起外套,冲出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冷风呼啸。
我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凭着链接里那股强烈的情绪牵引,拼命朝那个方向跑去。
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共享而来的、灭顶般的情绪。
当我气喘吁吁地停在那栋熟悉的旧楼下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幕。
楼道口昏暗的灯光下。
纪宵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着。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面容依稀和纪宵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油腻而疲惫。他正激动地说着什么,手指几乎要戳到纪宵脸上。
纪宵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挺直却僵硬的背脊,和紧紧握成的、指节发白的拳头。
“……老子养你到这么大,要点钱怎么了?啊?你现在能耐了,翅膀硬了,连爸都不认了?”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养我?”纪宵的声音响起,沙哑,冰冷,带着淬毒般的嘲讽,“把我扔给奶奶,一年见不了两次面,叫养我?奶奶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她走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缺钱了,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你!”男人恼羞成怒,“那是老子忙!没空!少废话,拿钱来!听说你现在自己住,还有点补助?拿出来!”
“我没有。”纪宵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没有?我看你是欠揍!”男人扬起手。
就在那一刻!
纪宵猛地转头。
我看到了他的脸。
眼眶通红,里面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反复撕开旧伤疤,再狠狠碾碎的痛楚。
比任何物理疼痛都尖锐千倍、万倍!
而这份痛楚,毫无保留地,通过链接,海啸般冲进我的身体!
“呃——!”
我闷哼一声,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跪倒。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拧绞。
呼吸停滞。
眼前发黑。
那不是我的情绪。
但我感同身受。
每一个棱角,每一分重量,都清晰无比。
男人似乎被纪宵的眼神震慑,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悻悻地放下,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摇摇晃晃地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楼道口,只剩下纪宵一个人。
他仍然背对着我(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我来了),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之前那强撑的、冰冷的愤怒外壳,在那男人离开后,瞬间崩碎。
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脆弱不堪的内里。
链接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孤独、和被抛弃的冰冷。
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自己的厌弃。
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颤抖的、单薄的肩膀。
所有理智的权衡,所有“保持距离”的决定,所有对“更强共鸣”的恐惧和回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我走过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走到他身后。
他似乎感觉到了,颤抖僵住,但没有回头。
我伸出手。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言语。
只是张开手臂,从后面,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纪宵的身体,瞬间僵直成一块石头。
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比刚才更甚。
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我没有松手。
反而收紧了手臂。
把脸埋在他微微汗湿的后颈。
这个拥抱,笨拙,突兀,甚至有些粗暴。
但它传递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直接。
我在这里。
我感受到了。
你不是一个人。
在那紧紧相拥的几秒钟里。
链接的信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强度。
悲伤,愤怒,无助,冰冷……
然后,像破冰的春潮,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暖流,从我们紧紧相贴的地方,从链接的最深处,轰然炸开!
温暖。
安心。
悸动。
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的……
归属感。
分不清是从谁的心里升起,又传递给了谁。
或许,早已混合交融,不分彼此。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直紧绷的、试图用逻辑和规则去防御的某处堤坝,在这个拥抱里,轰然倒塌。
李老师说的“更强的共鸣”……
或许,就是这个。
而我,在抱住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