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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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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悠扬音乐,透过厚重的门缝,丝丝缕缕地渗入。
云意背对着贺惟深,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他唇瓣时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一下顽劣轻舔后,对方骤然僵硬的震颤。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微红,目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豁然开朗的清醒。
他听着身后那低沉、反复确认般的心声,一字一句,都像是砸在心尖上,又酸又软。
这个傻子。云意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轻轻吸了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软神色,只是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我去换敬酒服。”他声音不大,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也打断了贺惟深那循环往复的内心独白。
心声戛然而止。
贺惟深几乎是同时转回身,动作略显仓促。他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随即沉稳颔首:“嗯。我在外面等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说完,便径自走向连通外间小客厅的门,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然而,就在他转身、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云意清晰地“听”到了另一段心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慌乱:
【老婆嘴唇好像有点红……是我刚才……】
【不对,是老婆自己……】
【不能再想了。】
云意脚步微顿,差点没忍住唇角上扬的冲动。他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向里间的衣帽室。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无声地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有点轻微的麻热感,毕竟……两辈子加起来,那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还是他自己主动的。
衣帽室里挂着准备好的中式敬酒服,正红色,刺绣精致。云意的手指拂过光滑的缎面,前世他也穿了这套,当时只觉得这红色刺眼,象征着被安排的、无望的婚姻。如今再看,心头却泛起截然不同的滋味。
他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外间的动静。
一片寂静。
贺惟深似乎真的只是“在外面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声音。但云意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恐怕远非如此。他尝试集中精神去“听”,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碎片,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时间有点久。】
【……衣服复杂?】
【……要不要问问。】
随即,这些碎片也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刻意维持的空白。
云意忽然意识到,这读心能力似乎并非持续不断、清晰无比的。它更倾向于在贺惟深情绪波动剧烈、或者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与他相关的事情上时,才会变得格外清晰。当贺惟深刻意控制、转移思绪时,心声就会变得模糊甚至中断。
换好衣服,云意打开门。
贺惟深正站在小客厅的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并未抽。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正红色的中式礼服衬得云意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温润被这浓烈的色彩一激,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贺惟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自然移开,将烟收回了烟盒。
“好了?”他问。
“嗯。”云意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西装领口,“你也去换吧,这套配你。”
他的动作随意又亲昵,仿佛做过无数次。
贺惟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垂眸看着云意近在咫尺的侧脸和细白的手指。云意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
【……主动碰我。】
【领口……没什么好整理的。】
【故意?】
这次的心声很短促,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受宠若惊的警惕。
云意恍若未闻,整理完便退开半步,抬眼对他笑了笑:“快去吧,别让客人等太久。”
贺惟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衣帽室。关门前,云意“听”到一句很轻的:
【红色……很配他。】
晚宴敬酒环节,云、贺两家的亲朋故旧、商业伙伴齐聚,目光各异,祝福语里藏着多少试探,酒杯中映出多少算计,云意前世懵懂,今生却看得分明。
贺惟深依旧扮演着无可挑剔的大家主角色,话不多,但举杯致意时气势十足,滴水不漏。云意则跟在他身边,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各方寒暄,温言软语,让人挑不出错。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冷峻沉稳,一个温润雅致,倒也意外地和谐登对。
只有云意知道,这和谐的表象下,涌动着怎样“嘈杂”的暗流。
几乎每走到一桌,面对不同的人,贺惟深的心声都会给出截然不同的“批注”:
路过某位笑容满面的叔伯时,心声冷淡:【老狐狸,上次项目亏得还不够。离他远点。】
面对一位热情夸赞云意“般配”的阿姨,心声微顿:【眼光还行。不过,“般配”这个词太轻。】
来到云意家亲戚那桌,听到一位堂姐打趣“以后惟深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小意”,心声陡然低沉:【用你说。】随即,又补了一句有点别扭的:【……当然会。】
最让云意险些破功的,是敬酒到贺家几个年轻平辈时,一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堂弟挤眉弄眼地对贺惟深说:“深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这酒咱们意思意思就行,不耽误您正事!”
贺惟深面上只是不轻不重地瞥了对方一眼,手里的酒却干脆地干了。
与此同时,云意脑海里炸开一片剧烈的、带着明显恼意的噪音:
【闭嘴。】
【胡说什么。】
【……会被听到。】
【……今晚……】
后面的心声混乱模糊下去,但那份猝不及防的羞恼和某种被戳破的隐秘期待,却清晰可辨。
云意端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才勉强压住脸颊升腾的热意,垂下眼,将杯中饮料饮尽,掩饰失态。
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全身心关注、护着的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云意胸腔里胀满酸涩的暖流。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送走最重要的几位宾客后,贺惟深低声对云意道:“累了就先回房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云意确实有些疲惫,他没有逞强,点点头:“好,你也别太晚。”
回到顶层专属的婚房套房,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骤然安静下来。房间被精心布置过,洒满玫瑰花瓣,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香氛。云意褪下繁复的礼服,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坐在宽大的床边,有些出神。
接下来……就是新婚之夜了。
前世,这一晚是怎么过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无尽的尴尬和沉默。贺惟深似乎一直在外间处理公务到很晚,进来时他已假装睡着,两人同床异梦,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那时以为是他嫌弃,现在才懂,那大概是贺惟深极致的克制,或者说是……胆怯。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极轻的刷卡声。云意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睡袍的带子。
贺惟深走了进来。他也已换下西装,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水汽,发梢微湿,柔和了冷硬的眉眼。他看到坐在床边的云意,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很平淡的三个字,但云意莫名听出了一点紧绷。
“在等你。”云意抬起眼,轻声说。
贺惟深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走到床的另一侧,动作略显僵硬地坐下。“有些收尾工作。”他解释了一句,语气干巴巴的。
【等我……是什么意思。】
【常规客套?】
【还是……】
心声又开始起伏,但比之前宴会上要压抑得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路。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暧昧地勾勒着彼此的轮廓。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以及……云意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今天,很累吧?”云意试着打破沉默,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好。”贺惟深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你辛苦了。”
【累。但值得。】
【他看起来有点疲倦。】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云意几乎能感觉到贺惟深身体的僵硬,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不像休息,倒像是在戒备什么,或者……等待什么判决。
前世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似乎又要蔓延开来。
不行。
云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下了决心。他忽然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躺了下去,然后侧过身,面向贺惟深的方向。
这个动作似乎惊到了贺惟深,他倏地转头看过来。
昏暗光线下,云意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但更多的是温柔的坚持:“很晚了,明天……还有不少事吧?早点休息。”
贺惟深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像有黑色的潮水在激烈翻涌,却又被强行按捺。
终于,贺惟深动了。他动作有些迟缓地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躺了下来,身体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得如同……躺在棺材里。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比之前世那无形的鸿沟,已是近了许多。
云意悄悄叹了口气,有些想笑,又有点心疼。他慢慢放松身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尤其是对于贺惟深这样习惯隐藏和逃避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云意意识逐渐朦胧,快要睡去的时候,他感到身侧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小心翼翼。
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靠近,带着贺惟深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有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几乎像错觉般,碰了碰他的头发。
一触即分。
紧接着,是贺惟深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叹息般的心声,低沉沙哑,裹挟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渴望与卑微的满足,轻轻擦过云意的意识边缘:
【晚安,老婆。】
云意呼吸一滞,浓密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没有睁开。
但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却缓缓地、坚定地,朝贺惟深的方向,挪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