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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周嘉远的直播并不顺利,一开始他就遇到了难题,某音开直播居然需要一千个粉丝。他跟阿丽米热商量了一下,又征求了阿里木镇长的同意,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阿里木镇长在早会的时候动员干部,在入户走访的时候,拉动商户和村民关注周嘉远的抖音号“叶河小周”。
      早上开完会,当天晚上就见到了效果,“叶河小周”的粉丝量已经从五十多增加到了三百多。周嘉远也发了刺绣和艾德莱丝绸的照片在抖音上,只不过收获寥寥,远不如一个干部拉来的粉丝多。
      又过了四五天,关注量终于突破了一千大关。他兴奋地和阿丽米热分享这个消息,兴致勃勃地同她规划着直播的事情。总之,这第一关总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准备正式开播了。
      下班后,周嘉远在自己宿舍的白墙上打好了钉子,将之前收集来的布料挂了上去。阿丽米热也来帮忙,她看了看周嘉远挂好的布料,又看了看周嘉远,无奈地摇摇头。
      周嘉远布料挂的着急,乍眼一看,毫无章法和美感,简直惨不忍睹。阿丽米热笑着长叹一口气,她指挥起了周嘉远,先是将一根绷直的绳子绑在钉子上,又把布料按照长短和颜色分类,有规律地挂好。紧接着,她又拿出带来的气球和彩带。
      “你说,这些东西能卖出去吗?”
      周嘉远一边吹着气球,一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各色布料,他问阿丽米热的语气里没有一点信心。这些天,他看过很多助农卖货的直播,他们的销量并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阿丽米热没有立刻回答。她垫着脚,将一根深蓝色的彩带小心地抚平,挂在布料中间。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的效果,总觉的还差点什么。
      “不知道啊。”
      她想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很清晰。
      “答达常说,骆驼的尾巴搭不到地上,毛驴子的头上也不会长角。但是周嘉远,你一不是骆驼,二不是毛驴子。我相信你,只要努力干,可以成功的。”
      “难不成?你承认你是毛驴子?”
      说完,阿丽米热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叶尔羌河里月牙的倒影一样。
      周嘉远被这个突然的比喻弄得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心里本来那些畏难的情绪,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我可不当毛驴子,这个骆驼嘛,倒是可以努力努力,万一尾巴够着地了呢。”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阿丽米热又从那像百宝袋一样的包里掏出来几样东西,一小串巴扎上买的铜铃,几颗晾干的红枣,还有一小把金黄的麦穗。
      她把这些零碎的小物件巧妙地穿插着,挂在布料间,那原本沉静的感觉一下子活跃起来。就是,还差了一点感觉,是什么呢?阿丽米热努力思索着。
      是灯!
      阿丽米热突然想到了,房间里白色的灯光给人一种冷意。
      “小周干事,你把这个房间的灯泡换一下,换成那种橘黄色的。这样,别人看直播的时候也会感觉暖暖的。”
      她看看周嘉远,半开玩笑的说:
      “再加上你这帅气大男孩的气质,效果顶呱呱。”
      “收到,阿主任。”
      周嘉远应声,他站起身来,和阿丽米热一起把吹好的气球挂到布料周围。做完这些,他搬了个桌子放到墙前,自己站在桌子后面,学着他看过的直播的样子,先是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紧接着又严肃起来,字正腔圆地开始了表演。
      “欢迎大家来到叶河小周的直播间,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巴依力克镇存手工的艾德莱丝绸和刺绣作品。”
      阿丽米热“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周嘉远直勾勾地看着她,轻轻地自言自语:
      “阿丽米热,谢谢你。”
      第二天下午一下班,周嘉远在食堂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跑回了宿舍。他把手机夹在提前买好的支架上,心里默念着台词,脚底下紧张地来回踱着步。
      阳光开始昏黄,八点准时来临。他打开灯,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艾德莱丝绸、布料上的刺绣,连同气球彩带和阿丽米热挂上的那些零碎的小物件闪着温暖的光芒。
      周嘉远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按下了屏幕上的“开始直播”。
      不一会,直播间的人数从零来到了三十,他缓缓地开口:
      “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到‘叶河小周’的直播间,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叶河县巴依力克镇的手工艾德莱丝绸和刺绣……”
      他像背稿一样,一口气说了很多,他刚说完,屏幕上飘起来一行小字:
      主播,你空气给一点嘛,说的太快啦。
      他赶忙说:
      “抱歉大家,小周第一次直播,还有点紧张。大家的弹幕我都能看到,大家说的问题小周都会改正,十分感谢大家的建议。”
      “接下来,我给大家讲一下这个刺绣,大家伙可能想不到,这是我们镇里一位男同志绣出来的……”
      之后的几天,周嘉远下班后就跑回宿舍开播,有时候,他下班晚了,饭都来不及吃就开播了。每天晚上八点,他从不迟到。
      随着直播时常的增加,还有同事朋友们的推荐转发,直播间的人数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比如,一位名称是“去远方”的网友发弹幕说:“主播大哥,你桌子上矿泉水的标签得撕掉。”
      还有一位名称是“流浪的猫”的网友说:“主播主播,你这么帅,直播多笑一笑嘛,姐爱看。”
      把偷偷看直播的阿丽米热笑的捂起了肚子。
      第一单是直播第三天的时候出现的,一位名称是“雨天”的网友,在没有任何咨询的前提下,下单了直播间一件蓝白相间的艾德莱丝绸。
      发货的那天,周嘉远把绸缎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提前买好的透明袋子里,又不放心的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又放进去,递给快递小哥。转身走了几步,他又折回去,嘱咐快递小哥千万要轻拿轻放。
      快递小哥都被他逗笑了:
      “哥,你都说三回了。放心吧,指定给您安稳送到!”
      周嘉远这才点点头,和阿丽米热一起,目送快递车离开,消失在茫茫车流里。
      日子一天一天匆忙地远离,周嘉远的直播渐渐有了起色。虽然说直播间观看的人数还是几十,或者将将过百的,但是艾德莱丝绸卖出去了好几块。有了业绩,自然有人愿意参与。镇上好几位村民来找周嘉远或者是阿丽米热,将自己家的做的绸缎也挂进了直播间。和刚开始动员的时候,有了鲜明的对比。
      就是尤力瓦斯大哥的刺绣,一直没卖出去。说得再天花乱坠,它还是刺绣,不像艾德莱丝绸那样,有地域特色,有民族风情。
      倒是昨晚直播的时候,有网友咨询过定制的事情,还发了图片过来。
      早上开完会,周嘉远就骑着电瓶车敲响了尤力瓦斯家的院门,作为他今天工作的第一个点。天气有些昏沉,老旧的院门上有东西在反光,凑近一看,原来是几块透明胶带,粘在门板上,倔强地固定着几块将要彻底掉落的红漆。
      尤力瓦斯听到了敲门声,他知道来的肯定是周嘉远。平日了他家是没什么人光顾的,也只有周嘉远他们几个干部还惦记着他。
      上次他们来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几个不认识的人来到他家里来,说是周干事让他们来的,直接动手把他屋子里的矮炕给拆了。他拄着拐,也拦不住,索性不管了。反正晚上没地方睡就给周干事打电话,他总得管自己。
      谁料上午刚拆完炕,下午又来了一拨开着货车的,给他屋里摆了张木床,还有冰箱、沙发。把他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的。
      这些天,他拿着周嘉远给他的手机,学会了用抖音。每天晚上八点,他都准时看周嘉远直播,看那面墙的最中间挂着的自己的刺绣。
      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到了屏幕,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出去。吓得他赶紧把手机关上,生怕别人能顺着手机屏幕看到他一样。过了好一会,见没什么动静,他才又打开手机。
      他开始期盼周嘉远给他发微信消息,或者到他家里来。一听到敲门声,他就下床了。他跑不起来,拄着拐三步并作两步,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走到院门口。他把门打开,喘着气笑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周嘉远。
      院子里的干净了许多,不像上次来的时候,人在上面走得稍微稍快一点,就要尘土飞扬了。
      屋子里,本来低矮的炕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张朴素的木床,冰箱、沙发也都放好了。尤力瓦斯的态度也好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种爱答不理的样子了。头发都不再是乱糟糟的样子,最起码是昨天洗过的样子。
      他引着周嘉远坐到沙发上,还沏了热茶。周嘉远转头看了一圈,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喝了口茶,婉拒了尤力瓦斯递过来的干馕,直接切入了主题。
      周嘉远打开他的手机,把发给他的图片指给他看。那是一张猫猫的照片,照片的主人在直播间私聊了周嘉远。照片上的那只蓝猫已经不在了,主人想留个念想,就试着问问看,能不能做成刺绣。
      “尤力瓦斯大哥,能绣吗?”
      尤力瓦斯接过手机,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屏幕上那只灰色的猫。
      “这个……”
      他抬起头,略显疑惑地看着周嘉远。
      周嘉远这才想起来,尤力瓦斯的普通话不太好。他低头思索了一下,拿出自己的手机,给阿丽米热打去了电话。
      早会结束后,阿里木镇长叫了阿丽米热到他办公室,他把门带上,示意阿丽米热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弄得阿丽米热有些不知所措,她端坐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
      “阿镇长,您叫我来,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阿里木镇长没打算绕弯子,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打量着阿丽米热。过了一小会,他才开口:
      “阿丽米热,今年的考核要开始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每年不都是这个时候。”
      阿里木镇长点点头,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咱们镇上,宣传口副镇长的位置一直空着。镇党委慎重研究了,决定推荐你上。”
      “我?”
      阿丽米热怔了一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里木镇长。副镇长?她不是没想过升职上的事情,镇上的干部不少,而且很多人的工作年限都比她要长,每年考核的时候,大家伙都挤破脑袋想往上走走。
      就说这个宣传口副镇长的位置,空了快一年了,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考核,那还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往近了说,就她现在扶贫中心负责人的身份,就已经有不少说闲话了。要真当上了这个副镇长,那真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阿里木镇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缓和下来。他喝了口茶,换上一副长辈的口吻,替阿丽米热说出了心里话:
      “怎么?是不是觉得轮不到你。”
      “是不是觉得,你工作才几年,就提拔你上来,其他人会不服气。”
      阿丽米热没说话,算一算,她回来工作已经五年了。这五年,她已经从一个刚毕业的青涩学生变成了一位“老同事”。
      几年来,她安心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从一开始的扶贫干部,到后来的扶贫中心负责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工作成绩,只是扶贫浪潮里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这样的自己,凭什么可以当这个副镇长呢?
      “阿镇长,我觉得,我还不够格。”
      “怎么?给你加点担子就不乐意了?不开心了?打退堂鼓了?”
      阿里木镇长稍微有一些生气,他掰着手指头,细数起了阿丽米热的那些闪光点:
      “阿丽米热,你名牌大学毕业,没错吧。中央民族大学,你看看镇上的干部统计表,光本科的就没几个,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前两年,你还考了在职研究生,没错吧。连续三年优秀,没错吧。双语好,这也没错吧。”
      他摊开双手,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这些咱都不说,就说工作吧。每天晚上我和雷书记下班晚吧,但是每天晚上除了我两的办公室,也就你办公室的灯关的最晚。你以为我们推荐你,是胡球搞呢?”
      说着,他又想起来雷常山,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没有了以前的那股子干劲。
      “阿丽米热,你雷书记病了,癌症晚期。”
      阿丽米热抬起头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件事情不该瞒着你们的,是雷书记他,不想让你们担心……”
      阿里木镇长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挺拔的肩膀随着塌了下去。
      “癌症…晚期!”
      阿丽米热重复了一遍,她脑海里“嗡”的一声。
      雷书记?那个在早会上拍桌子吼人,在巴扎上跟着节奏跳麦西来普,在林浩离去后轻声安慰她,那个说“活到老,学到老”的雷书记。癌症?晚期?
      办公室安静下来,阿丽米热鼻子一酸,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涌上心口。怎么会这样,雷书记是多好的一个人呀。认真、负责、幽默,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可他比谁都热心。她想起林浩去世的时候,雷书记安慰她的话。
      “丫头,难受就哭一哭,哭一哭就好了。林浩那孩子,是走在了前头。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我们得替他好好活着。”
      阿里木镇长打破了突然而来的安静。
      “他现在,应该在医院了吧。阿丽米热,昨天晚上我给雷书记打电话了,让你当这个副镇长,也是他的意见。”
      阿丽米热看着阿里木镇长热诚又期盼的眼神,脑海里浮现出雷书记欣慰的笑容,她眼含热泪,再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一会,阿丽米热没接。她整理好了情绪,接受了阿里木镇长的推荐。
      出了办公室,她打开手机拨回了电话。电话那头响起周嘉远的声音:
      “阿丽米热,在忙吗。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你要是忙就算了,我找找其他人。”
      “不忙,你说。”
      “滴…滴…”
      监护仪的声音在病房里平稳地响着,时间已是正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雷常山努力地睁开眼睛,他想遮一遮刺眼的阳光,刚一动手,就看到了守在边上的王桂云。她的眼圈发黑,脸上还残留着泪痕,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芒。
      雷常山转头看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病房里。模糊中,他想起来昨晚的事。
      之前的一个多月,他带着桂云和小知知,几乎逛遍了新疆的每一个角落。两天前,他站在新疆国际大巴扎的街头,突然就想家了。回顾他生活的将近五十年时光,十八岁当兵离家,二十二岁到叶河县工作,那之后。就很少再回去过了。
      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第二天就买了回甘肃的机票。等到了家门口的时候,他又挪不动脚了。
      他望着熟悉的院门,望着窗户上透出的暖黄的光芒,想起年少离家时,母亲给他带上的象征着光荣的红花。他失神地站在通往家的坡道口,恍惚间流下泪来。
      王桂云抱着女儿默默地站在他身旁,她拿出手帕一点一点的擦干他脸上的泪珠,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拉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坡上走去。
      知道他们要回来,老两口特意留了院门。母亲算着时间,在厨房里和着面,手里的动作不停,眼睛却不停地张望着院门的方向。父亲守着烧得旺旺的火灶,炒着儿子最爱吃的肉菜。熟悉的香味顺着打开的窗户飘散出去,雷常山还没到院门口就闻到了。
      听到院子里的响动声,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老头子小跑着出去。雷常山清晰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老两口眼前,母亲伸手抚摸着儿子的脸,话语中带着哭腔:
      “山儿啊,瘦了。”
      她并不知道儿子得了绝症,她看着儿子消瘦的模样,想着他这些年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她只是心疼,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儿子凹陷下去的脸颊。
      “好着呢,妈,哭甚了么。”
      雷常山挤出笑容来,母亲满头的银发令他心里也发着酸。
      “就是呢,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高兴的事么。你看看你,哭甚呢,没出息。”
      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接过雷常山手中印着“新疆礼物”的手提箱。
      “走,进屋。你妈给你擀了面。”
      饭桌上,雷常山满足地吸溜着碗里冒着油光的面条,父亲从柜子底翻出来一个旧布包,拿出一瓶商标都模糊了的酒。他晃了晃酒瓶,看着从平底升起的酒花,满意地说:
      “咱爷俩今天走上一个。”
      王桂云正哄着女儿吃饭,看见父亲手里的酒,忙说:
      “爹,常山他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常山打断了。
      “不能浪费嘛,这酒一看就是爹私藏的,浪费那哪行,喝!”
      雷常山给王桂云使了个眼色,转身接过父亲手里的酒瓶。
      “来,爹,我给您满上。”
      他给自己也倒上满满一杯,敬了敬母亲,又敬了敬父亲,一口闷进了肚子里。
      王桂云看着他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果然,没过一会,雷常山的胃里传来一阵痉挛,他用拳头使劲地顶着肚子疼的地方,希望能缓解一些。
      只是这次,那疼痛没像他预想中的一样被压制下去,反而愈发强烈。他额头冒出了虚汗,重重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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