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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雷常山躺在病床上,轻轻抚摸着王桂云的额头,她的头发中夹着几缕白色。他还记得结婚的时候,王桂云一头黑发又厚又亮,编成辫子,沉甸甸的。如今竟都起了风霜。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紧蹙着,好像在做着什么噩梦。雷常山想用手掌抚平那道褶皱,可他刚抹开一点,那像山峦一样的褶皱又聚拢到了一起。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看向窗外,不知道镇上怎么样了。他闭上眼睛,抵抗着胃里频率越来越高的痉挛,思绪在疼痛中飘散开去。
      他好像又站在了巴依力克镇政府大楼的走廊里,阳光如往日一样从南边的窗户洒进来,把办公室的瓷砖照得透亮。阿里木那个老家伙端着锃亮的搪瓷缸子正坐着喝茶,杯子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那是很多年前自己送给他的。
      扶贫中心办公室的门开着,阿丽米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长长的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她也不去管,任由它披洒在纸面上。林浩从门口经过,他特意看了一眼阿丽米热,在对方抬头前悄然离开。
      紧接着,周嘉远出现在办公室里,抱着一摞档案,口袋里还塞着一块色彩艳丽的艾德莱丝绸。听阿里木说,这小子在弄什么直播。周嘉远坐到阿丽米热边上,凑到耳朵边跟她说着什么。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李俊杰正倚在墙上抽烟。这小子虽然文凭不高,却是写材料的一把好手,雷常山还记得两年前他跟着自己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凌晨写材料。
      政府门外的长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的样子,人来来回回走着,车马来来回回走着,一切都跟以前一个样子。
      真好啊,他想着。活着真好啊,他还没看到巴依力克镇脱贫摘帽的样子,没有看到这里的人们富裕起来。他的眼角湿润了,不知是来自腹部的疼痛,还是来自远方的那一份亲切。
      画面碎成了光斑,又重组起来。他看见妻子王桂云,怀里的小知知正在一点一点地嘬奶着。他看见父亲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母亲在院门口遥望着远方。
      恍惚间,他的手被另一双温暖但沧桑的手握住。他睁开眼,王桂云正心疼地看着他。
      “常山,等你好些了,我们去巴依力克镇看看吧。我晓得,你放不下那里。”
      雷常山心疼地望着妻子哭肿的眼睛,他有很多话哽咽在喉头,却不知怎么开口。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任由妻子揩去他眼角的泪花。
      病房门口,父亲正站在那里,母亲提着保温盒,里面是早上做好的饭菜。两位老人刚刚才知道儿子的病情,母亲的微微颤抖的手被丈夫一把握住,他对自己的老伴摇摇头,努力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平静。
      几千公里外的巴依力克镇,阳光正好。
      吐尔逊家的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树苗,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地晃动着嫩叶。周嘉远正在厨房里,帮着热汗古丽阿姨和面。
      “这丫头,说了带你回家吃饭,自己却慢腾腾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热汗古丽假装抱怨着,她把周嘉远和好的面接过来,压了压。
      “可以呢小周,和的好着呢。”
      她满地的点点头,熟练地抹上一层香油,拿个小盆把面团扣着。
      周嘉远笑着说:
      “是面粉好,阿姨。阿丽米热她估计有什么事拖住了,要年底了嘛,工作挺忙的。”
      “是谁在说我的坏话呢!”
      阿丽米热拉开门帘一脸疲惫地走进来,她从背后抱住母亲,把头枕在母亲的肩膀上,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周嘉远看着她的样子,没有打扰母女两的依偎,在水龙头上冲了冲黏着面疙瘩的手,走了出去。
      “怎么了?我的小燕子。工作太累了吗?”
      热汗古丽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最近阿丽米热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一个星期少说也能回来个四五次,最近减少了一半还多。
      阿丽米热在母亲肩头上摇了摇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母亲身上混合着油烟和温暖的气息,享受着短暂的悠闲。
      院子里,吐尔逊大叔正坐在小木凳上修理着他的工具。小阿迪力昨晚发烧了,今天没去上学,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正蹲在父亲旁边好奇地看着。看到周嘉远出来,阿迪力小跑着到了近前,拉着周嘉远的大手,一边往父亲身边走一边嘟囔着:
      “周哥哥,你快来看,答达在弄玩具。”
      周嘉远看了看吐尔逊大叔手中的家伙事,他拿指头在阿迪力鼻头上轻轻一刮,耐心的给他解释着:
      “阿迪力,这不是玩具,这是你爸爸干活的工具。”
      吐尔逊大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嘉远,这已经不是女儿第一次叫他来家里吃饭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到女儿对他的好感。在某种层面,他也对周嘉远有一定的认可。可是,他又有些担忧,担忧女儿还没从林浩的阴影里走出来。虽然如此,他还是想先了解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身旁院炕毯子上的浮土,示意周嘉远坐下。他又瞄了瞄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丫头,跟你阿帕好好做饭,多做点,别不够吃了。”
      “知道啦。”
      厨房里传来阿丽米热的声音。
      吐尔逊大叔认真的看着周嘉远,就像警察看犯人一样,看的周嘉远都有些紧张。
      “阿迪力,帮答达个忙。”
      “怎么了,答达。”
      小阿迪力蹲在地上,小心地玩着那些工具。
      “阿迪力,过来。”
      小阿迪力这才走了两步到父亲身边,他靠在父亲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阿迪力,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答达和你周哥哥说悄悄话,我和周哥哥说,你来当翻译。”
      小阿迪力眼睛一亮,听到游戏两个字,激动地点着头。
      “不过,这个游戏有个规则,就是不能跟别人说,任何人,包括你妈妈你姐姐都不行。”
      小阿迪力看了看父亲,又转头看了看周嘉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嘉远坐在院炕上,他听不懂父子两之间的对话,但从他们的表情和大概听懂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概了解了好像是要玩什么游戏。
      “阿迪力,你跟周哥哥说一下我们的游戏,声音小一点哦,这是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秘密。”
      听到父亲的话,小阿迪力认认真真地环顾了下四周,然后拉着周嘉远的手,对他勾了勾另一只手的食指。周嘉远被他的样子可爱到了,他笑了笑,配合他弯下身体,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只听小阿迪力用低低的声音说着:
      “爸爸说,我们三个人玩一个秘密游戏,你们两说话,我来翻译。谁都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周嘉远看了看他,又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吐尔逊大叔,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又惊喜又忐忑,这有点像女婿第一次上门时,岳父母背着女儿偷偷问话的环节。这说明吐尔逊大叔一家是接受自己的,他为此感到惊喜。
      忐忑的是,他只是阿丽米热的同事,是朋友,他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脑海里过了一遍,他突然被自己逗笑了,万一吐尔逊大叔要说的不是他想的呢。他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
      小阿迪力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稚嫩地问:
      “周哥哥,你不跟我们一起玩吗?”
      “玩,不过,阿迪力,你要认真保守秘密哦。你答应哥哥,哥哥也答应你一件事。”
      小阿迪力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过了一小会,他皱着眉头说:
      “可是,我现在没有要周哥哥做的事,等我想到了再和你说吧。”
      “一言为定。”
      周嘉远点了点头。
      小阿迪力伸出两只手的小拇指,勾住周嘉远和吐尔逊大叔的小拇指,一边遥一边小声的说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末了,在两人诧异又尴尬的表情中,他宣布游戏开始。
      “答达,你说吧。”
      吐尔逊大叔没有着急说话,他先从兜里掏出上次那包玉溪烟,抽出一根递给周嘉远。周嘉远摆手,说自己不抽了,但是吐尔逊大叔的手并没有收回,他就那样举着,一脸认真的样子。
      周嘉远顿住了,他看到吐尔逊大叔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明白了这种像仪式一样的信号。他接过烟,礼貌地道谢:
      “热合麦特,吐尔逊大叔。”
      阿迪力像个小哨兵一样,站在两人中间。吐尔逊大叔放回烟盒,跟阿迪力说着什么。他立马进入了角色,认真地听着。
      吐尔逊大叔说完,小阿迪力思索了一下,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他凑到周嘉远耳边传递着:
      “爸爸说,你的家在很远很远的海边吗?家里人还好着吗?”
      周嘉远心头微动,还真被他猜中了。他把背坐直,倒真有一副见老丈人的样子。
      “阿迪力,跟你爸爸说。我家在山东,是很远远的海边。”
      “山东?我们老师也是山东的,他跟我们讲过,那里有很大很大的海。”
      “是的,那里有很大很大的海,以后,我带你去玩。”
      在小阿迪力期待的眼神中,他继续说着:
      “我们家有四口人,我爸爸,在国企上班。妈妈是老师,退休了。还有姐姐,她在一家私企工作。他们都好着呢。”
      周嘉远带着“新女婿”的紧张感,一股脑地把家里的情况也都说了。
      接收完信息,小阿迪力讲给爸爸听,一些不太懂的词他也换着字眼解释着,总之是大差不差。比如“国企”,他翻译的是“国家的公司”。
      吐尔逊大叔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小阿迪力又凑过来说:
      “周哥哥,爸爸问你,家离的这么远,在这里习不习惯,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的打算?这是个很长远的问题。周嘉远没有急于回答,他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母女两的欢笑声。
      他定了定神,暗自下了决心,认真地跟小阿迪力说:
      “阿迪力,告诉你爸爸。虽然我才来了不到半年,但是我很喜欢这里。这里跟我的家乡不一样,不怎么下雨,更看不到海。但是,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巴扎,喜欢这里的工作,喜欢这里的文化。最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转头坚定的说:
      “我喜欢这里的人。”
      “以后的打算,我会认真工作,扎根在这里。就像现在一样,阿迪力,你家现在已经快成了我第二个家了。”
      小阿迪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厨房的方向。他不懂周哥哥为什么看着厨房说话,但最后那句话,周哥哥说的很认真,应该是很重要的话。这次说的有点多,他一时间消化不了,小脑袋瓜努力地检索着词汇。
      周嘉远看出来小家伙的窘迫,他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
      思索了好一会,小阿迪力才又凑到爸爸耳边,把周嘉远的话翻译好复述了一遍。
      吐尔逊大叔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他很满意周嘉远的家庭,最重要的是他的态度。不过他也有他的担忧,这份担忧,也是当初他拒绝林浩的最大理由。
      他跟小阿迪力说着,小阿迪力一边听,一边嘴巴张得大大的。他虽然才一年级,但是也懂一些道理。听完父亲的话,他又消化了好一会,才凑到周嘉远的耳旁。
      “周哥哥,爸爸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
      周嘉远疑惑的问着。
      “嗯。”
      小阿迪力重重的点头。
      “爸爸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几年前,他朋友的女儿找了一个汉族的男朋友,肚子都大了。”
      小阿迪力双手悬在自己的肚子前面,有声有色地说着:
      “那个男的也是干部。可是,他辞职走了。那个姐姐联系不上他,伤心了好长时间。后来,连肚子里的小孩子都没有了。”
      “你爸爸还说什么了吗?”
      小阿迪力摇了摇头。
      仔细想了下,周嘉远理解了吐尔逊大叔故事中的含义。他害怕自己的女儿,也像他朋友的女儿一样。他脑海中浮现出阿丽米热痛苦的样子。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阿迪力,告诉你爸爸。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你姐姐身上。”
      他顿了顿,像下了某种决心。
      “阿迪力,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我姐姐?”
      小阿迪力摸摸了头,他不理解这个故事和他的姐姐有什么关系,不是说爸爸朋友的女儿吗?他没有多想,对他来说,大人的世界好复杂,想不明白的事情可多了。
      他凑到爸爸耳朵边上,把周嘉远的话一字一句地翻译给他听。
      吐尔逊大叔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你们三个说啥呢?准备吃饭啦!”
      阿丽米热从厨房探出头来喊着,吐尔逊大叔赶忙又说了句什么,起身拍起了身上的土灰。
      周嘉远站起身,略显紧张的朝阿丽米热笑着。
      只有小阿迪力,他看了看姐姐,把周嘉远拉下来,认真地说:
      “周哥哥,爸爸说,他等着你的行动。”
      周嘉远这才舒了口气,脸上的紧张表情化开。他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迪力,记着我们之间的秘密。”
      “嗯!”
      小阿迪力重重的点头。
      吃过饭,周嘉远骑着电瓶车回了镇上。阿丽米热独自来到房间,她从包里掏出一枚戒指怔怔的看着。这是那天林浩求婚时给她的戒指,她一直戴在身上。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浩的身影,不同的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样伤心难过。
      她趴在梳妆台上,仔细地端详着这枚戒指。它很漂亮,亮亮的,闪闪的。她想起和林浩甜蜜的日子,想起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加班。明明只过去四个月,却像过了好久好久。
      不经意间,戒指从指尖滑落,掉到桌面上。
      林浩的身形幻灭,换上了周嘉远的身影,他认真地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又坚定。她确定周嘉远对自己的好感,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感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慢慢打开,慢慢接受他的存在。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指引着她,要和过往做个决断。
      这不是遗忘,也不是背叛。是对过往的封存,对林浩的祭奠。
      阿丽米热拉开抽屉,她把戒指放到最里面。
      她重新趴到桌上,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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