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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延迟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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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暗下去后,姜夜明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深吸了一口气。
周海升家的抱枕有股洗衣粉和旧棉絮混合的味道,不讨厌,但也不像贺笑晖家那些昂贵的靠垫,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柠檬香。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呼吸开始困难,才慢慢抬起头。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嗡鸣规律而低沉,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阳光已经彻底移到了地毯边缘,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黏稠。
姜夜明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
得做点什么。他想。至少得喝点水。
昨晚到现在,他就吃了桶油腻腻的泡面。逃跑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恐慌褪去后,留下的是生理性的疲惫和干渴。喉咙发紧,嘴唇干燥起皮。
他拖着脚步走向厨房。周海升的厨房确实干净得不像话,灶台上连油渍都没有,只有一台微波炉和一只烧水壶。
唯一的烟火气来自角落堆积的泡面盒和外卖袋子。
冰箱是那种老式的单门款,银色漆面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姜夜明拉开冰箱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塞得很满,却出乎意料地整齐。周海升虽然过着靠外卖和泡面度日的生活,但在囤积饮料这件事上却有着近乎强迫症的条理性。
左侧是整排的矿泉水,不同的品牌,排列得像士兵列队。中间是各种茶饮料和果汁,按颜色深浅排列。右侧——
姜夜明的呼吸顿住了。
右侧是气泡水。
各种各样的气泡水。玻璃瓶的,铝罐的,原味的,果味的,进口的,国产的。
其中有一款浅绿色的瓶子,标签上是简约的白色字母,在冰箱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他和贺笑晖喝过的气泡水。
气泡水是贺笑晖为数不多能“尝出感觉”的东西之一。
对于贺笑晖来说,大多数饮料只是液体在口腔流动的物理过程,但这款气泡水强烈的气泡刺激和冰凉触感,能让他感觉到“存在”。
姜夜明准备了很多口感的东西,好像只有果冻和气泡水,比较合贺笑晖的心意。
而现在,在周海升杂乱的冰箱里,这款气泡水突兀地站在那里,像一枚从过去射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姜夜明心脏的那块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拿起来。很轻。摇晃时能听见液体晃动的声音。
姜夜明盯着罐子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拉环。
“嘶——”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仰头喝了一口。
同样的味道。同样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刺激感。同样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凉到胃里。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看恐怖片的夜晚,没有柔软的沙发,没有贺笑晖坐在旁边,沉默地喝着同一款水。
只有周海升家有点渗水的天花板,吱呀作响的冰箱门,空气里泡面和旧地毯的味道。
姜夜明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太急,气泡呛进气管,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咳嗽停下来后,他没有直起身。
而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撑着膝盖,肩膀开始颤抖。
最初只是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试图深呼吸,但吸气变成抽噎,呼气变成破碎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那个咬了他却连句道歉都没有的男人?是为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以为那些温存的时刻有意义?还是为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关于普通生活的幻想?
他幻想过什么吗?好像也没有。
贺笑晖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像样的回忆。
但是经过的事都是真的,贺笑晖没那么喜欢他,但是会做早饭;没那么喜欢他,但会亲吻他;没那么喜欢他,但会一起看视频剪辑……
那些瞬间曾经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现在想来,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也不对,贺笑晖早就说了,没有谁骗姜夜明,是他以为……
以为贺笑晖口不对心,自顾自以为贺笑晖只是没有情商。
只是咬了我一口呀……你为什么不道歉,你为什么不找我?
你心里有愧,你愧疚什么?
因为你真的想咬我。
贺笑晖看他的眼神,那些克制的触碰,偶尔流露的温柔——全都是建立在“想把他拆吃入腹”的食欲之上。
或许连日相处,或者人性伦理让贺笑晖停了下来,但啃咬的那瞬间,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可如果一段感情,相处是真的,对话是真的,两人彼此磨合迁就也是真的……
只有目的是假的,那这段感情是真的么?
有这段感情存在么?
还是说,对贺笑晖而言,“食欲”和“在乎”本就界限模糊,纠缠不清?
林锋咬了姜夜明,但咬了就是咬了,姜夜明不难过不生气。
贺笑晖也咬了姜夜明,他生什么气呢,他难受什么呢?
姜夜明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蹲在别人家的厨房地板上,抱着一罐气泡水,哭得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这段混乱的,没有着落的感情,起始于自己的自作多情,结束于空荡荡的消息框……
从头到尾,贺笑晖都没有,哪怕一下,和他一样沉溺进去。
眼泪止不住。最初是无声的流泪,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彻底失控,变成嚎啕大哭。
“……怎么这么倒霉啊……怎么会这样啊……啊……”
他哭得那么用力,那么投入,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困惑、委屈和心碎都哭出来。
被咬的时候没哭,跑出来的时候没哭,和周海升抱怨的时候没哭,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没哭,和施云奇视频的时候没哭。
喝气泡水的时候哭了。
哭到胃部抽搐,哭到呼吸困难,哭到眼前发黑。
都怪周海升……为什么要买这个气泡水。
手里的气泡水罐子已经被体温捂热,瓶子表面凝结的水珠弄湿了他的手心,又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弱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怎么这么倒霉……好烦人啊……”
姜夜明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箱,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对面楼的墙壁上。下午了。
他扶着冰箱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
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红肿的眼睛,带来短暂的清醒。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糟糕。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
胳膊上还贴着昨晚周海升给的创可贴,遮盖住被贺笑晖咬伤的地方。
他轻轻揭开创可贴一角。
伤口暗红色的血印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碰一下,还是有点疼。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那种被咬时的战栗,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令人羞耻的感觉。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身体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
姜夜明迅速贴回创可贴,像要掩盖什么罪证。
他不能想这个。不能。
姜夜明需要分散注意力。
回到客厅,姜夜明在沙发角落里找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消息通知寥寥无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点开了短视频软件。
算法很懂他。首页推送全是美食内容:
#深夜食堂# 爆浆芝士猪排,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
老城区巷子里的三十年卤味,这色泽绝了!
挑战全网最辣火鸡面,泪流满面也要吃完!
火锅的正确打开方式,这些蘸料配方你get了吗?
每一个视频都色彩鲜艳,热气腾腾,主播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评论区一片“看饿了”“收藏了下次去”“口水流下来了”。
姜夜明麻木地往下刷着。
他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举着相机,对着食物夸张地赞叹:“家人们谁懂啊,这个口感真的绝了!”“这个汤汁,我能干三碗饭!”“老板再来一份!”
粉丝们说他“吃啥都香”“看他吃饭好有食欲”,他笑着接受这些夸奖,那时候他多积极活泼开朗的小孩啊。
现在看这些视频,感受截然不同。
怎么谈个恋爱感觉天都塌了,不对,不是谈恋爱,是只走了谈恋爱的流程。
真烦人啊……
胳膊上的咬痕突然传来一阵麻痒。
姜夜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隔着创可贴轻轻按压。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伤口愈合时的痒,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渴望被再次触碰的冲动。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
这不对劲。
周海升也咬过他,但那个伤口只是普通的疼,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
只有贺笑晖和林锋留下的这个。
只有这个让他一想起来就浑身发麻,从脊椎升起一股战栗,混合着恐惧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期待。
姜夜明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泛黄,下午四点多了。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让这种胡思乱想继续下去。
“去诊所。”他对自己说,“消毒,听医生说没事,然后就能心安了。”
他换上周海升的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肿着,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几乎是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周海升住的这个老旧小区位置不错,周围配套齐全。出了小区右转两百米就有一家社区诊所。
下午时分,诊所里人不多,一个中年女大夫正坐在诊台后看手机。
“哪里不舒服?”大夫头也不抬地问。
姜夜明犹豫了一下,拉下外套袖子,露出贴着创可贴的手臂:“被……被咬伤了,想消毒一下。”
大夫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动物咬的?猫还是狗?打过疫苗没有?”
“不,不是动物。”姜夜明的声音低下去,“是……人。”
大夫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但没有多问:“创可贴撕开我看看。”
姜夜明小心翼翼地揭开胶布。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诊所的白炽灯光下,那圈暗红色的痕迹显得格外清晰。牙印不算深,但很完整,能看出上下齿的排列。
周围那圈淡淡的淤青像是个诡异的标记。
大夫凑近看了看,戴上一副眼镜,又拿起棉签轻轻按压周围皮肤。
“疼吗?”
“有点。”
“这样呢?”她按压淤青部分。
姜夜明吸了口气:“……有点麻。”
大夫点点头,起身去拿消毒用品:“没事,就是表皮伤,连真皮层都没到。消个毒,别碰水,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她用碘伏棉签仔细擦拭伤口,动作熟练而机械。冰凉的液体触及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大夫,”姜夜明忍不住问,“这个淤青……正常吗?”
“正常啊,皮下出血而已。”大夫头也不抬,“你皮肤白,显得明显点。年轻人新陈代谢快,三五天就消了。”
“可是……”姜夜明咬了咬嘴唇,“感觉不太一样,就……特别痒,而且……”
“心理作用。”大夫打断他,扔掉棉签,撕开新的创可贴,“我跟你说,很多小伤都是自己吓自己。我上次碰到个姑娘,手上划了道一厘米的口子,哭着问我是不是要截肢。”
她熟练地贴上创可贴,拍了拍:“好了,五块钱。”
姜夜明付了钱,站在诊所门口,阳光刺眼。
心理作用吗?也许吧。失恋的人总会放大一切细节,给普通的事情赋予特殊的意义。
贺笑晖咬了他,所以他觉得这个伤口特别;贺笑晖不理他,所以他觉得世界崩塌了。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伤口会愈合,日子会继续,他会忘记这个人,就像忘记以前所有无疾而终的暧昧。
他应该庆幸才对。至少没有真的被伤害,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被咬了一口,只是被当成了食物,只是……
姜夜明摇了摇头,甩开这些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