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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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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旁边就是一家凉菜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卤味和凉拌菜。
红油耳丝、夫妻肺片、蒜泥白肉、凉拌三丝、卤鸭脖、酱牛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胃突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哭泣消耗能量,悲伤也消耗能量。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那种饥饿感甚至暂时压过了心口的钝痛。
“老板,”他走进店里,“每样都来一点。”
半小时后,姜夜明两手提满了塑料袋。凉菜、卤味、花生毛豆、甚至还买了一整只椒麻鸡。路过便利店时,他又进去拎了一打啤酒。
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的手臂发酸,但奇怪的是,这种充实感反而让他好受了一些。
食物是具体的,可触摸的,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背叛你。你付出钱,它填饱你的胃,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回到周海升家,他把所有食物在餐桌上铺开。一次性餐盒堆了满桌,香气混杂在一起,浓郁得几乎有实体。
他又从厨房翻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盘子,把食物一样样摆出来。
红油在白瓷盘上晕开,花生米洒落,椒麻鸡被撕成小块,卤牛肉切成薄片。
然后他拿出手机,架在周海升的书堆上,调整角度。
镜头里的餐桌丰盛得有些夸张,烛光摇曳,啤酒瓶上凝结着水珠。他自己入镜,坐在桌子一侧,另一侧空着。
“大家好,我是告别黄昏。”他对着镜头努力扬起笑容,声音却还有些沙哑,“今天不探店,和朋友在家小聚。最近有点……嗯,心情复杂,所以决定用美食治愈一下。”
他举起啤酒:“第一杯,敬所有正在经历低潮但依然努力生活的人。”
仰头喝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酒精的苦涩在口腔蔓延,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这个是我随机买的,看起来很好吃。”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夫妻肺片,对着镜头展示,“他家的红油闻着特别香,是那种复合型的香味,有辣椒的辣,花椒的麻,还有十几种香料的层次感。”
放进嘴里咀嚼。脆爽的牛肚,软嫩的牛肉,红油的味道在口中爆开。
好吃吗?
应该是好吃的。咸淡适中,麻辣鲜香,口感丰富。
但他感受不到那种“美味”的冲击。就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咀嚼,吞咽,评价。他的味蕾在工作,但他的心不在焉。
“这个椒麻鸡也很绝。”他撕下一块鸡腿肉,鸡肉煮得恰到好处,皮滑肉嫩,椒麻汁渗透进每一丝纤维,“麻而不木,辣而不燥,鸡肉本身的鲜味完全保留住了。”
又一口啤酒。
“其实美食真的很神奇。”他对着镜头继续说,声音渐渐放轻,“它能记录时间,承载记忆。你吃到某样东西,就会想起某个时刻,某个人。比如这瓶啤酒,让我想起大学宿舍的夜晚;这盘花生毛豆,想起夏天大排档的烟火气……”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那罐还放在料理台上的气泡水。
“但有时候,记忆也会骗人。”他低声说,“你以为某个味道代表某种感情,其实可能什么都不是。食物就是食物,人就是人。是我们自己赋予了太多意义。”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酒精开始上头,脸颊发热。
“今天这期视频可能有点沉重。”他笑着对镜头说,眼睛却有些模糊,“但我保证,下次探店一定恢复正能量。人生嘛,起起落落,吃吃喝喝,总能过去。”
他关掉录制,看着屏幕上“视频已保存”的提示,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表演结束了。观众只有他自己。
可能他都不会发出去,可能会截取一部分素材……可能说给自己听。
姜夜明放下手机,真正开始吃东西。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啤酒一瓶接一瓶,空罐子在桌边排成一列。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夜明又开了一瓶啤酒,泡沫涌出来,弄湿了他的手指。
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也让情绪更加直接。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残留的眷恋,全部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拿起手机,点开贺笑晖的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他想问:你咬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问:那些一起吃饭的夜晚,你看着我吃东西,是在想象我的味道吗?
他想问:你有没有哪怕一刻,不是因为想吃我,而只是单纯想和我在一起?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
问了又能怎样?答案可能更伤人。或者贺笑晖根本不会回,让他的问题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姜夜明退出聊天,打开了通讯录,找到周海升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和人声。
“喂?夜明?”周海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怎么了?”
“你在哪?”
“小区楼下,巧了这就快到了。”
姜夜明看着一桌狼藉:“我买了吃的,等你回来。还拍了点素材,想做个朋友聚餐的vlog。”
周海升沉默了几秒:“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行,我马上到。”周海升的声音放柔了些,“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
挂断电话,姜夜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酒精在血液里流淌,带来轻盈的漂浮感。伤心事暂时退到远处,变得朦胧而模糊。
他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一个叫姜夜明的人经历这一切。
胳膊上的咬痕又开始发痒。
这次他没有去碰,只是举起手臂,借着烛光观察。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翘起,他小心地揭开一半。
淤青似乎扩散了一些,从牙印周围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皮肤表面微微发热,按压时,那种麻痒感更明显了,甚至带着一丝……舒适?
姜夜明猛地放下手臂,心跳加速。
他不能再想这个。
站起来收拾桌子,把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动作机械而迅速,像是在逃避什么。
收拾到一半时,门锁转动,周海升回来了。
他看到满桌的食物和姜夜明明显喝多了的状态,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姜夜明含糊地说,举起一个空罐子,“就五六瓶吧。”
周海升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忙收拾:“不是说等我回来一起吃吗?”
“饿了,先吃了点。”姜夜明把最后几个盘子摞在一起,“你吃了吗?菜还很多。”
“这话说得,吃了我也得吐出来陪哥们两杯,谁能拒绝这卤鸭脖炸花生米。”周海升接过盘子往厨房走,“不过可以陪你喝点。”
两人重新在餐桌旁坐下,周海升开了两瓶新的啤酒,递一瓶给姜夜明。
“少喝点,明天该头疼了。”
姜夜明接过来,碰了碰周海升的瓶子:“干杯。”
“为了什么?”
“为了……”姜夜明想了想,“为了朋友。为了还有人愿意收留我。”
周海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打算住多久都行。”
“谢谢。”姜夜明低声说,又喝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海升挑起话题:“你刚才说拍了素材?”
“不……拍了,耽误吃!”姜夜明口齿不清地说,“我好难受,你跟我说说你被分手的事让我开心开心。。”
“你大爷。”
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海升突然问:“你联系他了吗?”
姜夜明的手顿了顿:“谁?”
“你知道我说谁。”
“没有。”姜夜明放下筷子,“他…也没联系我……”
“嚯,解释都没有?”
“解释什么?”姜夜明笑了,笑容有些惨淡,“我跟你说,我觉得他喜欢我,那次,也是在你……嗯,对,嗯这沙发上那回……”
“……嗝……咱俩分析一——大堆,觉得他应该是想追我……呃嗯,我说,我觉得他好……像没喜欢我……是真的!”
周海升看他这样,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姜夜明看着啤酒瓶里上升的气泡,“我明天,回老家……”
他说得轻松,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周海升点了点头,只是举起酒瓶:“自由职业就是好啊,家是港湾。”
“就是……”
他们又喝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为了安慰这个有点昏呼呼的姜夜明,周海升不得不讲了自己和小雅闹分手,然后哥们也是悲痛不已,最后觉得没她不行,还是加倍努力求复合了。
姜夜明从没觉得八卦这么有意思,非让周海升讲仔细一点。
“……我觉得共同时间是很重要的,两个人如果没有相处的足够久,彼此的笑话也不懂,彼此的生活习惯也不够了解……我以前就是不注意小雅的情况,现在加倍努力嘛……”
“如果生活上,没有摩擦呢……”
周海升打了个哈欠:“怎么可能啊,如果你和一个人过得不错,说明有一个人在迁就你……你忘了咱寝室为了抽烟熄灯的事还约法三章了?”
熄灯后静音,熄灯后不许抽烟,考试周不许打游戏……
是啊,他们四年室友都磨合了那么久呢,而他和贺笑晖好像两块吸铁石,没什么道理就吸在了一起。
结果一块是冰箱贴,一块是电磁铁,毫不相关。
九点半时,周海升的手机响了,是工作电话。
他起身去阳台接,姜夜明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啤酒的泡沫慢慢消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刚才录制的视频。
画面里的自己笑得勉强,眼睛红肿,却还在努力做出开心的样子。
说话时的停顿,喝酒时的停顿,看向镜头又移开视线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苦逼感。
这个视频不能发。
粉丝会问怎么了,会猜测,会关心。而他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他关掉视频,打开相册,翻看以前的探店片段。那些视频里的他笑得真诚,眼睛发亮,对每一口食物都充满热情。
姜夜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心。
“夜明?”周海升接完电话回来,“你还好吗?”
“嗯。”姜夜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想睡觉。”
“去吧,我来收拾。”
姜夜明没有推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酒精的后劲上来了,头晕得厉害。他扶着墙走回客厅,几乎是摔进沙发里。
房间黑暗而安静。
他侧躺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听着厨房传来周海升收拾碗碟的声音。
胳膊上的咬痕在黑暗中隐隐作痛,或者说,隐隐发痒。
那种感觉像是有小虫在皮肤下爬行,不剧烈,却持续不断,提醒他那个伤口的存在,以及造成伤口的人。
姜夜明把手放在伤口上,轻轻按压。
疼痛中混杂着奇异的愉悦感,让他既想用力按下去,又想立刻拿开手。
睡意渐渐袭来,酒精让意识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
明天要重新开始。要拍视频,要工作,要生活。要把贺笑晖从脑海里赶出去,要把那个咬痕当作普通伤口,要把这段感情定义为“误会”或“错误”。
他必须往前走,哪怕是一步一步,跌跌撞撞。
因为停下来,就会沉没。
窗外,城市的灯光无声闪烁,像无数只注视的眼睛。夜晚还很漫长,而黎明总会到来,不管你是否准备好迎接它。
姜夜明在睡梦中皱起眉,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像是在抵御某种寒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臂上的淤青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