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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克制 ...

  •   凌晨三点的城市并未沉睡,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冷硬的几何图形。
      贺笑晖就站在这片光影交界处,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唯有胸膛些微的起伏证明这具躯体里还残存着活物的气息。
      空气里还弥漫着那股味道。
      不是任何香水或清洁剂,而是独属于姜夜明的、混杂着惊惧汗意和一丝甜美的气息。
      这气息现在淡得像幻觉,却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撩拨着蛰伏在每一个细胞深处的饥饿感。
      他的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液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滋味——那不是简单的甜或咸,那是色彩、是声音、是失明者重见的第一缕光,是沙漠旅人濒死时遇到的甘泉。
      仅仅是回忆,就让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分泌,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般的绞痛。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这罪恶的渴望压下去。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姜夜明胳膊上那片被他覆盖了的齿痕。
      林锋留下的痕迹让他怒火中烧,而自己的齿痕嵌入那片肌肤时,传来的除了令人战栗的甜美,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黑暗的满足感——标记、覆盖、独占。
      他甚至清晰地记得牙齿陷入皮肉时的微妙阻力,记得温热血液涌出时更加浓烈的“香气”,以及那一刻脑海里疯狂叫嚣的念头:
      不够。
      咬得更深些。
      撕开,吞下去,让他彻底属于你,让你的血肉骨骼都记住这味道。
      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窗外的夜风更刺骨。
      “砰”的一声闷响,是他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却奇异地冲淡了喉间的痒意和胃里的空虚。
      他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双目赤红、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这就是他。贺笑晖,一个失去味觉的厨师,一个……随时可能失控伤人的怪物。
      姜夜明跑了。他做得对。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在差点被当成食物啃了之后,都会逃跑。
      贺笑晖甚至能清晰地脑补出姜夜明溜出浴室、蹑手蹑脚穿过客厅时那种惊弓之鸟般的姿态,能想象到他按下电梯按钮时指尖的颤抖,以及最后逃离这栋大楼、冲进夜色里的如释重负。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凭什么跑?自己对他不够好吗?把他从那个逼仄的出租屋接来,给他相对安稳的环境……虽然初衷并不纯粹,带着探究和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但至少,他没有伤害过他——在今天之前。
      可这怒火燃烧不到三秒,就被更汹涌的自厌和恐惧淹没了。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就因为“饲养”了对方,所以觉得对方连逃跑都是不识好歹?
      这想法本身,就更接近野兽对待所有物的心态,而不是一个人对待另一个人。
      他不是生气姜夜明逃跑,他是生气自己竟然沦落到了让人不得不逃跑的地步。
      人性正在流失。像指缝间的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他走回客厅中央,地板上还散落着几颗从口袋里掉出来的薄荷柠檬糖。
      他捡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尖锐清凉的感觉在口腔里炸开,暂时压下了那勾魂摄魄的甜香。
      这是他的镇定剂,也是他的耻辱柱——时时刻刻提醒他,他需要靠外物来压制伤害所爱之人的冲动。
      所爱之人?
      贺笑晖咀嚼糖块的动作顿住了。冰冷的甜意在齿间化开,带着一丝苦涩。
      不,不是爱。那只是一种病态的吸引,是Fork对Cake无法抗拒的本能。就像苍蝇追逐腐肉,鬣狗围猎羔羊,哪里谈得上“爱”这么奢侈又纯洁的字眼?
      他靠近姜夜明,最初不过是为了确认那让他“味觉”短暂复苏的源头,后来是好奇,是研究,是一种对“解药”的贪婪。
      即便在相处的点滴中,偶尔会因为对方吃到美食时亮晶晶的眼睛、或是努力构思视频脚本时认真的侧脸而心头微动,那也是他食欲的具象化,是长期饥渴中产生的幻觉。
      吸血鬼不会喜欢人类,就像人类不会喜欢鸡腿。
      所谓的“心疼”和“愧疚”,也不过是残存的社会道德和理性在作祟。
      就像普通人失手打碎了珍贵的花瓶会懊恼,猎人不小心射杀了保护动物会有一丝不安。
      那是教育和社会规训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人性”这层文明外衣还没被兽性彻底撕碎前的垂死挣扎。跟感情无关。
      至少,跟他理解的那种健康的、平等的、能够承诺未来的感情无关。
      他拿起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晦暗不清的脸。指尖悬在姜夜明的号码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说什么?
      道歉?说对不起我咬了你,但我控制不住?这听起来像借口,而且苍白无力。
      承诺?承诺下次不会再犯?连他自己都不信。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就是明证,在看到其他Fork留下的痕迹时,他所谓的理智和克制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他无法给出任何安全的保证,因为他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解释?解释Fork和Cake这荒诞的设定?告诉姜夜明你是一块行走的蛋糕,而我是饿疯了的叉子?
      除了把对方拖进更大的恐惧和混乱里,有什么用?让他从此看每个人都像潜在的食客,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不,那种滋味他自己尝够了,没必要再拉一个人下水。
      更何况……他心底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你有什么立场去解释?
      还求他心软?他都跑过一次了,是自己亲自去贺笑晨面前把他求回来的。
      没拴住,连一个喜欢自己的人都拴不住。
      施云奇说得对。他应该远离姜夜明。远离所有Cake。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也是对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人性”最后的捍卫。
      “我会找到他。”刚才在电话里对施云奇的承诺言犹在耳。
      找到之后呢?强制带回来?锁起来?那他和他所鄙夷的完全屈服于本能的林锋有什么区别?
      不,找到他,也许只是为了确认他安全,确认没有其他更危险的Fork盯上他。
      然后呢?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里去。
      手指最终从屏幕上移开,没有拨打,也没有发送任何消息。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炭。
      他走进姜夜明的房间。果然,大部分东西都没动。书架上的卡通摆件,窗台上的小盆绿萝,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
      床铺平整,那条姜夜明很喜欢的、印着蠢萌熊猫的薄毯叠放在床头。
      贺笑晖走过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柔软的绒毛。
      上面残留的气息更明显一些,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属于Cake本身的甜香。
      这气息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酸涩,从心口某个位置慢慢扩散开。
      他想起姜夜明刚搬进来时,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好奇打量这间屋子的样子;想起他给自己准备了各种口感的食物;想起他剪视频到深夜,困得东倒西歪,却坚持要等自己回家;想起他吃到真正合胃口的东西时,眯起眼睛,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这些片段闪回得如此清晰,带着鲜活的色彩和温度,与他记忆中一片灰暗寡淡的、只有口感和饱腹感的“进食”经历截然不同。
      是因为姜夜明是Cake,所以连带着关于他的记忆都格外鲜明?还是因为……
      贺笑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毯子,将那点暖意和气息狠狠揉进掌心。
      不能再想下去了。这脆弱的、疑似“心动”的感觉,不过是饥饿产生的幻觉,是野兽在美味当前时分泌的多巴胺错觉。
      他不能允许自己把这错当成感情,那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无法收拾,只会给他伤害对方提供更“温情”的借口——看,我是爱你的,所以吃掉你也是爱的一部分。
      多么病态,又多么顺理成章。
      他站起身,离开了那个还残留着姜夜明气息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柔软念想也关在里面。
      回到客厅,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以前绝对不会喝烈酒,伤味觉,这酒也是姜夜明买的,也许有过两人的浪漫晚餐之类的计划。
      但自己几乎没有在九点之前回家过,搁置至今。
      灼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短暂的烧灼感,却依旧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酒精的刺激和热度提醒着他吞咽的动作。
      这感觉熟悉又绝望。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黑夜正在褪去,但贺笑晖觉得,自己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体内住着一头野兽,并且这头野兽的力量正在日渐壮大,每一次对Cake气息的渴望,每一次克制后的空虚,都在喂养它。
      而他用以束缚野兽的锁链——理性、道德、教养——正在一根根崩断。
      今天咬的是胳膊,下次呢?脖子?动脉?
      他打了个寒颤,杯中的酒液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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