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自我厌恶 ...

  •   贺笑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眼前的世界在酒精里融化成晃荡的光斑,天花板扭曲旋转,胃里烧着一把火,那把火却烧不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醒来时头痛欲裂,像有把钝斧在颅骨里一下下凿。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进来,在眼皮上烙下一道滚烫的白痕。
      他躺在客厅地毯上,身边歪倒着一个空酒瓶。
      他撑着发沉的身体坐起来,视线模糊地扫过客厅。一片狼藉。
      糖纸散落,酒杯倾倒在茶几边缘,酒渍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污痕。
      贺笑晖闭了闭眼,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那团黏稠的昏沉。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颓唐得像个流浪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视线落在洗手台上。
      并排摆着两个牙刷杯,一黑一蓝。黑色的那个是他的,里面插着一支电动牙刷。
      蓝色的那个是姜夜明的,杯身上印着傻乎乎的卡通柴犬,里面是一支普通的软毛牙刷,刷毛用了有一阵,微微有些外翻。
      鬼使神差地,贺笑晖伸手拿起了那支蓝色的牙刷。
      塑料柄上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盯着那微微潮湿的刷毛看了一会儿,然后挤上自己的牙膏,将刷头塞进了嘴里。
      单纯的清凉瞬间炸开,但更清晰地,是另一种味道——刷毛掠过牙龈和舌面的感觉,通过这支被姜夜明使用过的牙刷,变得异常清晰,甚至……甜蜜。
      仿佛通过这个间接的接触,他再次触碰到了那个逃离的人。
      口腔里分泌出更多的唾液,胃部传来熟悉的、空虚的痉挛。不是饥饿,是更深的、黑洞般的渴求。
      他刷得很慢,很用力,直到牙龈传来刺痛。
      吐掉泡沫,漱口。抬起头,镜中的男人眼神阴沉,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泡沫。
      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换下皱巴巴的衬衫,套了件黑色的针织衫,抓起车钥匙出门。
      车子最终驶向了城西的科技园。
      施云奇的实验室在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化大楼里,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过于明亮的阳光,冰冷而缺乏人情味。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塑料和某种电子设备发热的混合气味,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走过,交谈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学术领域特有的疏离感。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贺笑晖推门进去。
      里面比走廊更杂乱,但也更有“人味”。各种仪器闪烁着指示灯,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和分子结构图,实验台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培养皿和写满潦草字迹的笔记本。
      施云奇正背对着门,弯腰凑在一台显微镜前,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手指在旁边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细胞图案的卫衣,外面随意套着不合身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镜滑到了鼻尖。
      听到脚步声,施云奇头也没回:“数据放桌上,等我看完这片。”
      “是我。”
      施云奇猛地转过身,能量棒差点掉地上。
      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贺笑晖,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最后定格在“你他么在逗我”的不敢置信上。
      “贺笑晖?”施云奇拿下能量棒,声音拔高,“你跑这儿来干嘛?这个点,你不该去——我靠,你别告诉我你还没去找小姜?!”
      贺笑晖没回答,径直走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有水吗?”
      施云奇瞪着他,半晌,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扔过去。
      “你搞什么飞机?昨天电话里你那语气,我以为你天一亮就得冲出去把人绑回来。结果你跑来我这实验室吸甲醛?兄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趁热打铁?不对,趁虚而入?也不对……总之你现在应该出现在他面前,道歉,忏悔,跪榴莲壳都行,而不是在我这儿!”
      贺笑晖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冰水下去,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燥热和胃里的不适。
      “找到了然后呢?”他声音沙哑,“再咬一口?”
      施云奇一噎。
      “我来找你,是想问,”贺笑晖抬眼,看向老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抑制剂。有眉目了吗?”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发出的低沉嗡鸣。
      施云奇把能量棒三两口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像是借此组织语言。
      他拉过另一把转椅,在贺笑晖对面坐下,表情严肃起来。
      “疯了吧你?”施云奇叹了口气,“是,我导师,还有几个合作团队,是在做这方面的基础研究。Fork和Cake的分化机制,信息素的产生和感知原理,甚至尝试合成一些可能干扰这种感知的化合物。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手指敲了敲旁边堆满文献的桌子。
      “这是科学研究,不是魔法。从细胞实验、动物模型,到临床前研究,再到一期二期三期临床试验……哪个环节不需要时间?投入海量的资金,排除无数的失败可能,最后能不能成药还是个未知数。你以为这是配火锅蘸料呢?俩月,你让我一个还没毕业、天天跟在导师屁股后面搬砖的家伙,给你变出特效药来?”
      “醒醒吧你!现实点!”
      “你骗投资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贺笑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
      施云奇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又上来了:“那你来干嘛?就为了听我骂你一顿清醒清醒?”
      “你导师,”贺笑晖抬起头,“还有几天回国?”
      施云奇愣了一下:“下个月的飞机。你现在这个样怎么见他啊……”
      “没关系。”贺笑晖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帮我约个时间吧。他落地安顿好之后,越快越好。我想跟他谈谈,赞助也好,参与某些非核心的研究也好,都行。条件可以谈。”
      “你……”施云奇皱眉,“不带小姜了?”
      “嗯。”贺笑晖点了点头,“本来也跟他没关系。”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昨晚我咬了他,施云奇。我清楚地记得牙齿切进他皮肤的感觉,记得血的味道……还有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停下,是想咬得更深,想把他撕开吞下去。”
      他抬起眼,赤红的眼底是一片荒芜。
      “我觉得自己不是人了。是条闻到肉味的狗。”他语气很平静,“不,狗被训练好了还能克制。我连狗都不如。你明白吗?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什么感情基础,什么平等尊重,都他妈是笑话。”
      施云奇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看着贺笑晖,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发小,此刻像一座被从内部侵蚀殆尽的雕像,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外壳。
      怒气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小姜人挺好的。”施云奇闷声说,移开视线,摆弄着桌上的一个培养皿,“今天早上,我俩视频聊天,他不想跟你扯上联系了……”
      贺笑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问我实验室地址,还愿意给我寄口水。”施云奇的声音有点干,“这够仁至义尽了,小姜还蒙在鼓里呢。”
      贺笑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硌得掌心发疼。
      “你看,”施云奇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神复杂,“他在尝试理解,在害怕的同时还想帮忙。贺笑晖,你他么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非要等到彻底把人推远了,再也回不来了,你才后悔?”
      “我怎么珍惜?”贺笑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找到裂缝,汹涌而出,“靠我这点随时会崩溃的意志力吗?还是靠我这张可能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的嘴?我每一天,每一秒,我闻到的、想到的,都是怎么把他吃下去!这种‘珍惜’,你敢要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引来了旁边隔间几个研究员的侧目。
      施云奇也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了?觉得自己没救了,干脆连人都不做了?我他么不是给你寄了个狗项圈吗!你在那自怨自艾个屁!想办法啊!”
      “狗项圈?”贺笑晖嗤笑一声,眼眶却更红了,“是啊,我他妈就该戴上那玩意儿,然后拴在你实验室门口,见人就吠,等着你来喂我两块合成饼干,是不是更符合我现在的定位?!”
      “你简直不可理喻!”施云奇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我是在帮你想办法!你自己先放弃了,别人怎么拉你?!”
      “想办法?你的办法就是告诉我等十年八年?我连十天半个月都忍不下去!”贺笑晖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实验台怒目而视,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林锋。
      他显然是被争吵声引过来的,眉头微皱,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贺笑晖脸上。
      贺笑晖在看到林锋的瞬间,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昨晚看到的、姜夜明胳膊上那个属于另一个Fork的齿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怒火、嫉妒、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耻辱感,瞬间冲垮了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坝。
      他几乎想都没想,绕过实验台,一拳就朝着林锋的脸砸了过去!
      拳风凌厉。
      但林锋没躲。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那一拳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贺笑晖,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晦暗。
      贺笑晖的拳头停在半空,第二拳怎么也挥不出去了。
      他死死盯着林锋,看着对方脸上那道红痕,看着对方制服下隐约透出的、属于同类的、被日夜折磨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林锋为什么不躲。
      因为愧疚。
      他也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不打下去。
      因为林锋也尝过那种味道,也经历过那种理智被兽性撕碎的瞬间,也曾在咬下去的那一刻,感受到灭顶的愉悦和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自我厌恶。
      他们都是被诅咒的食客,对着唯一能唤醒味觉的“盛宴”,垂涎欲滴,却又被残存的人性枷锁束缚着,在渴望与罪孽之间反复煎熬。
      贺笑晖的拳头慢慢放了下来,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暴戾的冲动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冰冷的空虚和疲惫。
      “……注意环境,禁止喧哗?”林锋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
      贺笑晖没说话,只是喘着气。
      施云奇赶紧上前两步,隔在两人中间,虽然他知道真打起来自己这身板可能不够看。
      林锋又看了贺笑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顺手带上了门。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贺笑晖粗重的呼吸声。
      施云奇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你疯了?动手干什么?”
      贺笑晖像是没听见,他缓缓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我理解他。”沙哑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我真的理解。闻到味道的时候,脑子里除了‘吃’,什么都没有。什么道德,什么人伦,统统消失。所以……我有什么资格打他?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施云奇看着他,半晌,也叹了口气,走过去,靠着墙坐在他旁边。
      “区别就是,”施云奇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疲惫,“人家懂得道歉,无关感情,也是意外伤害。小姜接不接受是一回事,你道不道歉又是一回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