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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一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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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笑晖收到父亲贺宏远那条要求他“务必回家吃顿便饭”的消息时，正对着冰箱里没有炸完的虾片发怔。
从施云奇那回来，他就在想道歉的事，他不知道姜夜明是否原谅他，原谅他之后又要怎么办。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的字句简洁而冰冷，像贺宏远本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拇指悬在“拒绝”选项上方，最终却还是划开了通话记录，回了两个字：“几点。”
那边很快回复：“明晚七点。别迟到。”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询问他最近如何。贺笑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在料理台上。
不锈钢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荡。
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分，贺笑晖的车驶入城东那片熟悉的别墅区。
夕阳把欧式铁艺大门染成暖金色，门卫认出他的车牌，恭敬地放行。
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栽培的园艺，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贺家”在这个城市积累多年的财富与地位。
但他只觉得窒息。
把车停进车库时，贺笑晖注意到旁边多了一辆白色的宝马——不是贺宏远的风格，也不是贺笑晨常开的跑车。他眯了眯眼，没说什么。
按响门铃后，是保姆李阿姨开的门。看到贺笑晖，她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笑晖回来了！快进来，你爸爸在书房……”
贺笑晖点了点头，换上拖鞋。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他走进客厅，贺笑晨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得体地笑了笑：“笑晖回来了。”
“念叨我怎么还没来挨骂？”贺笑晖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句，视线扫过客厅。
装修还是老样子，昂贵的红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真假难辨的古董。
如果是以前，贺笑晖或许还能凭气味判断今晚的菜单，但现在，他只能闻到“食物”这个概念，没有味道，只有食材质感的想象。
“哪能啊。”贺笑晨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贺笑晖的肩膀，“一家人吃个饭，开心点嘛。”
贺笑晖侧身避开他的手：“爸呢？”
“在楼上，马上就下来。”贺笑晨也不在意，收回手，“你最近怎么样？餐厅那边……”
“还那样。”贺笑晖打断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他不想和贺笑晨聊餐厅。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贺笑晖转过身，看到贺宏远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审视，从未改变。
“回来了。”贺宏远走到客厅中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贺笑晖应了一声。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后还是贺宏远先移开视线，看向厨房方向：“李姐，准备开饭吧。”
“好的。”
三人移步餐厅。长条形的红木餐桌足以坐下十个人，此刻只摆了四副碗筷。贺笑晖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左边第一个，正对着贺宏远的主位。
菜陆续上桌。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松茸炖鸡汤……都是贺宏远喜欢的菜式，精致，昂贵，但贺笑晖看着它们，只觉得是一堆需要咀嚼的、不同质地的物质。
“吃吧。”贺宏远拿起筷子，示意开动。
贺笑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的质感，但没有味道。
他机械地咀嚼着，听着贺宏远和贺笑晨聊一些公司里无关痛痒的琐事。
饭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李阿姨去开门，片刻后，带着一个身影走进餐厅。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个纸袋。
她走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在贺宏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贺笑晖和贺笑晨。
“宏远，我没来晚吧？”她的声音温柔，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贺宏远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是温和的表情：“是有点晚，没关系。坐吧。”
女人点点头，在贺笑晨旁边——也就是贺笑晖正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李阿姨很快添上了一副碗筷。
贺笑晖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他认识这个女人。贺笑晨的母亲，陈婉。只是这些年，贺宏远从未正式把她带回家过。
今晚，是第一次。
“笑晖，”贺宏远开口，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这是陈阿姨。你很久没见她了，打个招呼。”
贺笑晖没动。他盯着陈婉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向贺宏远，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说怎么突然叫我回来吃饭。这是要我回来认妈？”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贺笑晨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陈婉轻轻按住了手。
陈婉自己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笑容淡了些，垂下眼帘。
贺宏远的表情沉了下去：“贺笑晖，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贺笑晖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怎么，还要我鼓掌祝贺？”
“你！”贺宏远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震得哐当响，“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我是你父亲！”
“所以呢？”贺笑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哪点说的不对？”
“反了你了！”贺宏远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隔着餐桌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你妈已经去世很久了！人死不能复生，我难道要守一辈子？我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开始新生活？”贺笑晖冷笑，“可以啊，你爱跟谁过跟谁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婉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声音依旧轻柔：“笑晖，对不起，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
“陈阿姨你不用道歉。”贺笑晖打断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冰冷，“我不是针对你。”
说完，他推开椅子，转身就往餐厅外走。
“贺笑晖！你给我站住！”贺宏远在身后怒吼。
贺笑晖脚步没停。
“笑晖！”贺笑晨追了上来，在玄关处拉住了贺笑晖的手臂，“就是想一家人吃个饭……”
“一家人？”贺笑晖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讥讽，“贺笑晨，这里谁和你是一家人，你心里清楚。”
贺笑晨很快调整过来，压低声音：“就算你要走，也等吃完吧？爸血压高，你别气他了……”
“那就气死好了。”贺笑晖扔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
贺笑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怒意稍微平息了些。他掏出车钥匙，刚要走，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等等。”
贺笑晨追了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贺笑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表情。
“聊聊？”贺笑晨说，“就我们俩。”
贺笑晖看了他几秒，最终把钥匙塞回口袋：“花园。”
别墅侧面有个小花园，不大，但布置得精致。这些年李阿姨一直打理着，花开得还算好。
贺笑晖在藤椅上坐下，贺笑晨坐在他对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贺笑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是没点燃。
“你抽烟？”贺笑晨挑眉，“你应该烟酒不沾吧。”
“不抽，影响味觉。”贺笑晖随口说，“就是随手带一盒。”
这话说得平淡，但贺笑晨听出了某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他盯着贺笑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你开心就好。”贺笑晨靠回椅背，仰望星空，“话说回来，今晚这事儿……你真没必要那么激动。”
贺笑晖瞥了他一眼：“别装了，你会愿意让你妈进门？”
“不愿意啊。”贺笑晨回答得干脆，“名分这玩意儿，错过时机就是错过了。”
这话说得直白，贺笑晖一点不意外：“那你刚才在屋里还装什么孝子？”
“不然呢？跟你一样掀桌子？”贺笑晨嗤笑，“咱俩最大的区别就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忍。贺宏远那老东西真爱我妈的话，你妈刚死就该接她进门了，等到今天？不就是怕你姥爷那一系的人不服么。”
他笑了笑，继续说：“现在也不给名分，就是接回家吃个饭而已。他都不敢瞒着你接我妈回来。”
“所以，”贺笑晖说，“你也不高兴。”
“废话。”贺笑晨叹了口气，“但我不会表现出来。没必要。”
“陈阿姨怎么想？”
“谁愿意有钱了以后还伺候老头子啊？”贺笑晨轻轻地“切”了一声，“你看，她都没打算准时到。”
贺笑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谁才是贺笑晨的一家人啊，没有贺宏远的话，他们三个人反而能和谐相处。
“我们其实没什么冲突。”贺笑晖说，“我和你妈没有，和你也没有。就是性格合不来。”
贺笑晨笑了一声：“你跟谁能合得来啊——”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笑容变得促狭：“哦，除了小姜。后续怎么样了？”
听到“小姜”两个字，贺笑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夜色掩盖了他瞬间变化的脸色，但贺笑晨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挑了挑眉：“怎么，吵架了？”
贺笑晖沉默了很久，久到贺笑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后不联系了。”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贺笑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分手了？”
“……不是那么回事。”
“啧，可惜了。”贺笑晨摇摇头，“那小帅哥挺有意思的，视频做得也不错。”
贺笑晖没接话。他盯着桌上的烟盒，突然很想抽一根。不是为了味道，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胸腔里那个突然裂开的空洞。
他最终没动那包烟。
“行了，我走了。”贺笑晖站起身，“屋里那摊子，你自己收拾吧。”
贺笑晨也站起来，拍拍裤子：“放心。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你真不想管家里的事？”
贺笑晖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随你。”
走出花园时，他听见贺笑晨一声轻笑，不知道是怜悯还是讥讽。
贺笑晖脚步没停，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