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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齿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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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贺家别墅驱车回公寓的路上，夜色已深。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拽出流动的光斑，像破碎的彩虹。
贺笑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
停车入库，电梯上行，机械的提示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核实指纹，门开了。
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贺笑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
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在某个便利店结账时顺手拿的，也许是更早以前，在意识到自己再也尝不到味道后的某一天。
银色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张脸。
烟草被点燃，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在黑暗中扭曲、盘旋，最后消散。
贺笑晖盯着那支燃烧的烟，没有抽。他只是看着，看着烟草一点点化为灰烬，看着火星缓慢地侵蚀着白色的纸卷。
就像他自己，被某种无法控制的东西从内部蚕食。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贺笑晖这才松开手，任由烟蒂掉在地上。
他转身走向沙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眼睛发疼。贺笑晖划开屏幕，手指在几个常用应用间游移，最后停在了那个短视频APP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
也许是自虐，也许是想看看那个人离开自己后过得怎么样，也许只是想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一点与那个人相关的、真实存在的东西。
首页刷新，第一条推送就是那个熟悉的ID：告别黄昏。
贺笑晖的手指顿住了。
视频封面是姜夜明的笑脸，背景似乎是高铁站。他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很开心。
贺笑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重新点亮屏幕，指尖悬在播放按钮上方，犹豫着。
最终，他还是点了下去。
轻快的背景音乐响起，画面摇晃着，是姜夜明惯用的第一人称视角。
“哈喽大家！好久不见！”姜夜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脆而明亮，“今天我要回老家啦！其实已经上车了，不过想给你们拍个vlog，带你们看看我家乡的小站。”
镜头转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这次回去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家了。”姜夜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最近……嗯，你们看我更新频率都变低啦，发生了一些事，想回去待几天，充充电，顺便带你们看看我老家的美食！”
贺笑晖的心揪了一下。
视频快进到高铁到站的画面。姜夜明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镜头随着他的脚步摇晃，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车站。
小城的车站不大，但很干净。夕阳将整个广场染成暖橙色。
“我爸说来接我，我看看他在哪儿……”姜夜明转动着镜头，突然，画面定格在一个方向。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出站口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踮着脚朝里张望。
看到镜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用力挥了挥手。
“爸！”姜夜明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镜头快速靠近，画面有些晃动。姜爸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笑容温暖得能融化冬雪。
“回来啦！”姜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不累！”姜夜明说，镜头转向姜爸爸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根用纸袋包着的烤肠，还冒着热气。
“给你带的，车站门口买的，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姜爸爸把烤肠递过来，“先将就垫垫，回家你妈炖了排骨。”
姜夜明接过烤肠，镜头对准那根简单的食物。
炸得金黄的肠衣，撒着孜然和辣椒粉，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谢谢爸。”姜夜明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但很快又笑起来，“我拍一下，给我的粉丝们看看。”
他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嗯——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贺笑晖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他看不到味道，但从姜夜明满足的表情，从烤肠在阳光下泛着的油光，从姜爸爸那双满是期待和爱意的眼睛里，他能想象出那种味道——不是味觉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温暖、更踏实的东西。
家的味道。
镜头继续跟着姜夜明和爸爸走向停车场。姜爸爸开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国产车，但擦得很干净。
车上挂着平安符，后视镜上还夹着一张姜夜明小时候的照片。
“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说你瘦了，得补补。”姜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说，“你那个工作，别太拼命，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姜夜明把镜头转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其实我最近……接了个不错的合作，应该能轻松一阵。”
“那就好，那就好。”姜爸爸连连点头，“钱够花就行，别把自己累着。”
视频的后半段是回家的路程，姜夜明偶尔解说几句，大多是和爸爸闲聊。那些对话平淡琐碎——邻居家的小孩考上大学了，菜市场的豆腐换人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旺。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但贺笑晖看得眼睛发酸。
同样结束了一段关系，姜夜明可以回到这样温暖的家，被父母笨拙而真挚地爱着。
而他呢？他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公寓，和一盒不会抽的烟。
可他活该。
视频接近尾声，车子驶入一条小巷，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天色已经暗了，楼里亮起零星的灯光。
“到家啦！”姜夜明跳下车，镜头转向楼房。三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用力挥手。
“儿子！快上来！饭好了！”
“妈！”姜夜明朝楼上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快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向镜头，准备做结束语：“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回家我要好好吃一顿妈妈做的饭，然后睡个懒觉！大家也要记得常回家看看哦！”
姜夜明笑着挥手，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柔软而真实。
“拜拜！”
视频应该在这里结束的。
但就在姜夜明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袖子因为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小臂的一截皮肤。
贺笑晖原本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线骤然聚焦。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迅速拖动进度条，回到最后几秒钟。
暂停。
放大。
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在姜夜明的小臂上，距离手腕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痕迹。
一个齿痕。
不是贺笑晖留下的那个。贺笑晖记得自己咬在哪里。
而这个，是另一条胳膊。
而且看起来……更新鲜。
贺笑晖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瞳孔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另一个齿痕。
有另一个Fork咬了姜夜明。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刺进他的心脏。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狂暴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愤怒、嫉妒、恐惧，还有那该死的、无法控制的饥饿。
胃部传来剧烈的痉挛，痛得他弯下腰。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牙齿发痒，指尖发麻。
那个被他压抑了整晚的怪物，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枷锁，在他体内咆哮。
他想把手机砸碎，想把屏幕里那个笑容撕烂，想冲进画面里，把姜夜明拖出来，藏起来，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更强烈的，是想找到那个胆敢碰姜夜明的Fork，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敲碎，让他再也尝不到那种味道。
贺笑晖撑着沙发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抓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直接往头上浇。
冷水顺着头发滴落，浸湿了衬衫。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体里的那头野兽并没有安静下来，它还在低吼，还在抓挠着他的理智。
他走回客厅，重新拿起手机。视频已经结束了，自动跳到了下一个推荐，是一个美食博主的吃播。
贺笑晖关掉视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点开了私信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想问：“谁咬了你？”
他想说：“离他远点。”
他想警告：“我会找到他。”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打。他只是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盯着“告别黄昏”这四个字，直到屏幕再次暗下去。
贺笑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插进的头发里。
怎么办？
去找姜夜明？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一个伤害过他的Fork，一个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住的怪物，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去保护？
贺笑晖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他想起姜夜明视频里那温暖的夕阳，那根冒着热气的烤肠，那栋亮着灯光的老楼。
而他这里，只有冷冰冰的玻璃，和反射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贺笑晖僵硬地转身，看向沙发上那个闪烁的屏幕。是施云奇。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喂。”
“你没事吧？”施云奇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你去找小姜了么？”
“没有。”贺笑晖闭上眼睛，“施云奇，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姜夜明的视频。”贺笑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回老家了，拍了个vlog。很开心，他爸妈对他很好。”
“那不是挺好的吗？”施云奇费解地说，“他的创伤不算大，你好好道歉啊。”
“嗯。”贺笑晖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很久，“但是他手臂上……有另一个齿痕。”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确定？”施云奇的声音严肃起来，“不是你看错了？或者是他自己不小心……”
“我确定。”贺笑晖打断他，“那个齿痕很新，不是我，和林锋咬的。”
这个事实让贺笑晖感到一阵恶心。
“操。”施云奇骂了一句，“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多Fork。”
“我不知道。”贺笑晖说。
“贺笑晖，你别乱来。”施云奇警告道，“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而且这件事……姜夜明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是Cake，那这个齿痕对他来说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贺笑晖冷笑，“只是个意外？就像我咬他那次一样？”
施云奇不说话了。
“挂了吧。”贺笑晖说，“我不会再找Cake了。”
“嗳——”
挂了电话，贺笑晖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璀璨却冰冷。
他想起了姜夜明视频里的最后一幕——那个在夕阳下挥手的身影，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那个简单却温暖的“拜拜”。
还有那个刺眼的齿痕。
贺笑晖的手慢慢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