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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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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些变化变得显而易见。
贺家大宅的餐桌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贺宏远坐在主位，皱着眉头切着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婉坐在丈夫右侧，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贺笑晖又瘦了。
这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显得空荡，下颌线条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对食物的态度——曾经那个对每一道菜都苛刻到极致的味觉天才，如今只是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令人厌恶的义务。
“笑晖，今天的汤不合口味吗？”陈婉轻声问道，目光落在贺笑晖几乎没动过的蘑菇浓汤上。
贺笑晖抬起眼皮，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却空洞得可怕。“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你陈阿姨亲自下厨，你就这个态度？”贺宏远放下刀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上周家里的主厨请假回老家，陈婉自告奋勇接手厨房。
她的厨艺只能说还行，牛排煎得过老，蔬菜煮得软烂，调味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即便是贺笑晨和贺宏远这种平凡的舌头也只觉得仅仅够下咽而已，可贺笑晖却像什么都没尝出来一样，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不，不是“吃”，是“塞”。贺笑晨当时就注意到了，弟弟的动作机械得令人心寒。
“我真的饱了。”贺笑晖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你们慢用，下次没事不用叫我回来了。”
他离开餐厅，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贺宏远脸色铁青，陈婉则担忧地望向大儿子：“笑晨，你弟弟他……”
“我去看看。”贺笑晨擦了擦嘴角，起身跟上。
他在二楼的小客厅找到了贺笑晖。弟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正缓慢地剥开糖纸。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你到底在做什么？”贺笑晨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
贺笑晖没有回头，只是将糖扔进嘴里。
“关你什么事？”
“我可听说好多人找你都找不到。”贺笑晨走近几步，仔细观察着弟弟的侧脸，“电话都打到我这了，好歹说声没死吧。”
“关你什么事？”贺笑晖的声音毫无波澜，“不耽误你的生意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往日的讥讽和敌意，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贺笑晨眉头一跳，忽然意识到问题的有趣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是因为姜夜明吗？”
听到这个名字，贺笑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剥开一颗糖。
“他有什么特别的？”贺笑晨真的很好奇。
那个长相乖巧的小博主，确实有几分讨人喜欢的特质，但至于让贺笑晖变成这样吗？
从小到大，他这个弟弟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从未对任何人或事表现出如此执念。
“没什么特别的。”贺笑晖只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就转身离开，留下满室薄荷味的空气和满腹疑惑的贺笑晨。
贺笑晨站在原地，沉思良久。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某个小县城，姜夜明正蹲在塑料大棚里，对着手机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家人们看这个西红柿！不是我说，这色泽，这大小，咬一口绝对爆汁！”他举着一个红得发亮的西红柿，阳光透过塑料膜洒在他脸上，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弹幕飞快滚动：
【黄昏老师今天又下乡啦！】
【这西红柿看起来好新鲜！】
【助农企划好有意义！】
【旁边的大爷笑得好开心哈哈哈】
姜夜明把西红柿递给身边穿着汗衫的老农：“李大爷，您给大家说说，这品种有啥特点？”
李大爷憨厚地笑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这是俺们农科站新培育的品种，叫‘糖心蜜’，甜得很，还不容易裂果。就是运输上要小心，皮薄。”
“听到没家人们，皮薄馅大……啊不是，皮薄汁多！”姜夜明对着镜头眨眨眼，“今天直播间的福利就是这‘糖心蜜’西红柿，三斤装包邮，链接已经上了，大家快去抢！”
他熟练地引导着购买，一边跟李大爷聊天，一边回答弹幕问题。
闲着也是闲着，姜夜明在家颓废了两天，就被姜妈妈嫌弃地扫地出门，刚回家的时候还是好宝宝，呆了三天就是又懒又馋。
姜夜明又不太想这么快就回周海升那，索性在城市附近的区县转悠起来。
他嘴甜，粉丝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大网红也不是哪哪都有，凭他的体量，已经足够让很多小厂笑脸相迎了。
半个月来，他跑了三个县的食品加工厂和农产品基地，拍了一系列助农视频，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粉丝又涨了几万，还接到了两个正经的地方特产推广合作。
他吃了本地的辣椒炒草莓，还有发酵酸菜鸡蛋糕，把一向爱惜粮食的村书记看得头皮发麻。
村书记表示这玩意拍了卖不去出去货！
这句话还小小破圈了一下，大家反而踊跃下单。
生活好像重新回到了正轨——忙碌，充实，充满希望。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会突然醒来，胳膊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去。
“收工！”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姜夜明关掉直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大棚里温度高，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姜夜明点开，意外地挑了挑眉。
贺笑晨：最近在忙什么？看到你的助农视频了，很有意思。
姜夜明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复了：在X县拍农产品呢，刚下直播。
对方几乎是秒回：我正好对农产品供应链有些兴趣。贺氏旗下有几个生鲜品牌，或许可以合作。
姜夜明眼睛一亮：真的？
贺笑晨：不过我这个人做事讲究眼见为实。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亲自去看看你的拍摄现场。
这要求合情合理。姜夜明想了想，发了个定位过去：欢迎贺总监视察！不过我们这儿条件比较简陋，您可别嫌弃。
贺笑晨：明天下午到。
姜夜明看着手机撇了撇嘴，这家伙不安好心，阴阳怪气，但其实还算有专业度，最重要的是有钱啊！
能帮他卖西红柿！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辆与乡土气息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土路上。
贺笑晨下车时，看着脚上那双昂贵的定制皮鞋和眼前的泥泞小路，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笑晨哥！”姜夜明从大棚那边跑过来，穿着一件印着“XX化肥”的廉价T恤和工装裤，头上还戴了顶草帽，看起来活脱脱像个本地青年，“这边这边！”
贺笑晨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走向泥泞的第一步。
半小时后，这位素来优雅从容的贺家公子，已经站在齐膝的西红柿丛中，听着姜夜明眉飞色舞地讲解“糖心蜜”的种植要点。
他的西装裤腿上沾了泥点，袖口挽到手肘，表情是一种混合着新奇和无奈的有趣状态。
“所以你看，这些西红柿要人工授粉，因为大棚里没有自然风也没有蜜蜂。”姜夜明摘下一个熟透的果子，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递过去，“尝尝？”
贺笑晨盯着那个西红柿，又看看姜夜明期待的眼神，终于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确实甜，而且汁水丰沛。
但更让贺笑晨惊讶的是，在这个简陋的大棚里，看着姜夜明红扑扑的笑脸，他竟然觉得这比米其林餐厅的甜点更让人愉悦。
“怎么样？”姜夜明眼睛亮晶晶的。
“不错。”贺笑晨诚实地评价，然后补了一句，“不过运输和保鲜是个问题。”
“这个我们想过！”姜夜明来了精神，拉着贺笑晨往大棚外走，“李大爷他们村和县里的电商公司合作，设计了专用包装盒，里面放冰袋，隔天就能到省城。成本虽然高一点，但损耗率大大降低了……”
他讲得投入，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抓着贺笑晨的手腕。
贺笑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沾着泥土的手，没有挣脱。
大棚外有几个村民正在分拣装箱，看到姜夜明都热情地打招呼。
“小明老师，又来拍啦？”
“这位是你朋友？长得真俊！”
“小明老师可厉害了，上次拍的视频，我们家核桃都卖光了！”
姜夜明一一回应，笑容灿烂。
贺笑晨默默观察着，忽然有些明白贺笑晖那种人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虚伪的世界里，姜夜明的真诚和热情像一道光，简单，直接，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好像很开心。”贺笑晨说。
姜夜明转过头，帽子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当然开心啊！能帮到这些农民伯伯，还能做出大家喜欢的内容，多好的事。”
“和贺笑晖分手的事，对你没影响吗？”贺笑晨问得直白。
艹！
谁跟你说啊？！
“压根没在一起好么，合作关系，洗洗你脑子……”姜夜明撇了撇嘴，夺回了贺笑晨手上的番茄。
他顿了顿，突然用很怀疑的表情看向贺笑晨：“你又为了你弟来的？真和卢哥说的一样，死弟控？”
贺笑晨难得地愣了一下：“怎么会，老头死之前都是竞争关系。”
姜夜明深表怀疑，但是看在这人可能是大金主的份上，又积极介绍起了这个大棚的建立。
助农贷款的条件非常好，他不光卖货，还在直播和视频中都宣传政策，省的有的人不知道。
这词这几天他说了有十几遍，现在说给贺笑晨也流利得很。
贺笑晨看着姜夜明，觉得他确实十分讨人喜欢，小嘴叭叭不停还真的有那么几分可爱。
“真不想笑晖了？”
姜夜明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明亮起来：“关你什么事啊？问东问西的……”
噗，这俩人还怪像的。
他说得轻松，贺笑晨却听出了一丝刻意的洒脱。这个人不是不难过，只是选择把难过藏在笑容后面，然后大步向前走。
“你觉得我弟弟是个怎样的人？”贺笑晨换了个问题。
姜夜明想了想，翻了个白眼：“有·毛·病。”
贺笑晨沉默。这个观察比他想象中更精准。
“那你喜欢他什么？”
姜夜明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喜·欢·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