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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走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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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冷光落在贺笑晖身上，皮肤透出一种病态的、几乎能看见底下淡蓝血管的苍白。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撑起薄薄的皮肉，眼下两片浓重的乌青像是渗进骨子里的疲惫。
他坐在抽血椅上，手臂伸平，任由施云奇将橡胶管勒紧他上臂。
贺笑晖撑着椅背的手指关节绷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
“我说贺少爷，”施云奇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他肘窝的皮肤，一边歪着头打量他，“你这是去参加了什么饥荒体验营？还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贺笑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实验室的天花板上挂着几根通风管道，银色的表面反射着灯光，刺眼得很。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甚至没眨一下眼。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涌进采血管，一管，两管。
施云奇的动作麻利专业，但眉头越皱越紧。他换第三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上次来是九天前，当时的指标已经低于正常值下限了。现在这颜色——”他举起采血管对着光看了看，“血红蛋白浓度起码又掉了百分之十五。”
“所以呢？”贺笑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所以？”施云奇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所以你他妈的到底吃没吃饭？别告诉我你现在学仙女喝露水活着。”
他站直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生涩地摩擦。
起身时带起一阵眩晕，视野里的仪器、试管、灯光全扭曲成晃荡的色块，他不得不闭眼稳住呼吸。
呼吸又浅又急，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像一具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
这个细微的晃动没逃过施云奇的眼睛。
“我吃了。”贺笑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吃了什么？一天三顿薄荷糖？”施云奇把采血管放进托盘，转过身开始在电脑上输入信息，“贺笑晖，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健康成年男人的代谢本来就比普通人高。”
贺笑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管。”施云奇啪地敲下回车键，转过转椅面对他，“但我是你发小，于公于私，我都不想看你就这么把自己饿死。”
他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营养补充剂扔给贺笑晖：“喝了。立刻。马上。”
贺笑晖看着手里那瓶浅黄色的液体，没动。
“你现在的血液是一点用都没有了，不用再来了，我用林锋的就行。”施云奇抱臂靠在实验台边，“我说真的，笑晖。就算痛苦，也得演给需要看的人看。你在我这儿演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录下来发给小姜，说‘看啊，这个傻子为你把自己饿成什么样了’。”
贺笑晖猛地抬起头：“你和他还有联系？”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那一瞬间几乎恢复了往日的锋芒。但只是一瞬，随即又被疲惫淹没。
施云奇的视线不自然地飘向实验室角落的办公桌。
桌子下面，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纸箱，胶带上印着“XX县特产·糖心蜜西红柿”的字样。
“我……”施云奇刚开口，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云奇，你上次推荐的西红柿——”林锋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话说到一半，看见了贺笑晖，“哦，贺先生也在。”
“林先生。”贺笑晖勉强点了点头。
“正好，”林锋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对施云奇说，“你上次给我的那箱西红柿吃完了，味道不错。不过他说下一批要等小半个月，大棚里的还没熟透。”
空气突然凝固了。
施云奇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他拼命朝林锋使眼色，但后者完全没领会。
“什么西红柿？”贺笑晖慢慢站起来，声音低得可怕。
林锋看贺笑晖的脸色极差，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施云奇打断。
“没什么！”施云奇抢在林锋前面开口，走过去推着林锋往外走，“你先去忙，我这还有事。西红柿的事晚点说，晚点说。”
“可是——”
“晚点说！”
门被施云奇关上了。实验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贺笑晖站在那儿，手臂上还按着已经染红的棉球。他看着施云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你们都还和他有联系？”他一字一顿地问，“都瞒着我？”
施云奇叹了口气，走回实验台，拿起那瓶营养补充剂拧开盖子，重新塞到贺笑晖手里：“先喝了。不然我什么都不说。”
贺笑晖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仰头把整瓶液体灌了下去。
他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动，脖颈的线条瘦削得让人心惊。
“好了，说吧。”他把空瓶放在桌上。
施云奇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他焦虑时常做：“嗳，人脉，人脉嘛……”
贺笑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至于我们……”施云奇走回办公桌，弯腰把那个纸箱拖出来，“我就是买个西红柿支持一下朋友的助农项目——”
施云奇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贺笑晖面前。
那是姜夜明三天前发的视频动态。记录的是贺笑晨参观西红柿大棚的整个过程。
配文是：“感谢贺氏生鲜的鼎力支持！糖心蜜西红柿即将登陆全省连锁超市！农民伯伯们辛苦一年的成果，终于有了更好的出路！[爱心][爱心][爱心]”
评论更是热闹：
【黄昏老师牛逼！】
【贺氏？是那个贺氏吗？】
【强强联合！】
【旁边那位帅哥是谁？好有气质】
贺笑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屏幕上的姜夜明笑容灿烂，脸颊被大棚里的热气蒸得泛红，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贺笑晨的眼神专注而热情，和当初看着自己时……没什么不同。
不，也许更轻松。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那种隐藏的恐惧。
“你看，”施云奇拿回手机，声音平静，“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社交，正常地生活。除了你，贺笑晖。”
这话说得太狠，贺笑晖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我不是——”
“你是什么？”施云奇看着他，“小姜知道吗？他知道你每天靠薄荷糖和意志力撑着，就为了不跑去把他拆吃入腹吗？他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贺笑晖最痛的地方。
“所以呢？”贺笑晖的声音在发抖，“我该怎么办？去告诉他？没必要。”
贺笑晖脸上甚至连痛苦的表情都凝聚不起。
只有嘴唇极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脸色由苍白转向一种死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猛地瘫进躺椅里。
那一下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是激动，而是虚脱。
施云奇瞥了他一眼，没有搀扶也没有施舍一个眼神。
饿。太饿了。
那不是普通的饥饿，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感。
像是身体里有个黑洞，不断吞噬一切，却永远填不满。
普通食物对他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咀嚼和吞咽只是机械动作，味蕾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只有想到姜夜明时，那个黑洞才会暂时安静。但安静之后，是更汹涌的渴望。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时隔这么久，终于点开了告别黄昏的主页。
最新视频是昨天发的，标题是“挑战用西红柿做十道菜！果农伯伯都惊呆了！”
封面是姜夜明抱着一大筐西红柿，笑得见牙不见眼。
贺笑晖点了播放。
视频里，姜夜明在农家厨房里忙活。他做了西红柿炒蛋，西红柿炖牛腩，糖拌西红柿，西红柿鸡蛋汤，甚至还有西红柿馅的饺子。
每做一道，他就尝一口，然后对着镜头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好吃！家人们真的好吃！”
他的脸颊沾了一点番茄酱，自己还没发现，直到大妈提醒，他才不好意思地擦掉。
视频最后，他和李大爷还有几个村民坐在一起，围着一桌子西红柿全席，热热闹闹地吃饭。
有人讲了个笑话，姜夜明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缝。
那么快乐。那么鲜活。
贺笑晖看着，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很快，那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姜夜明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很小的细节，几乎不会被注意。但贺笑晖看见了。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疼不疼？
更重要的是——血。
那块创可贴下面，有没有渗出血？如果有，味道会不会……
“操。”贺笑晖把手机撂出去，摔在地上，吓了施云奇一跳。
“发什么神经啊你？”施云奇骂道。
他不能再想了。不能再看了。
施云奇看他那副赖赖唧唧的样子，有点烦躁：“没吃到嘴的时候你也不这样，贺笑晖，承认失恋比失去味觉感觉更坏不行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