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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隐蔽 “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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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
姜夜明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混乱的情绪再次找到出口,转为一种委屈而激烈的诘问,“找我干什么?贺笑晖,我们分手了!你有事不能打电话?不能发信息?非要这样……这样躲在黑暗里吓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只能狠狠瞪着眼,试图用怒气掩盖瞬间汹涌的酸楚:“我差点就报警了!我应该报警的!”
他说着,真的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才想起来手机掉在地上。
“对不起。”贺笑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飘进他耳中。
姜夜明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僵硬地停在口袋边,目光死死锁住地上那人苍白的脸。
这三个字,他曾经在心底设想过许多次,想象过各种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诡异的、狼狈的、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夜晚,从一个似乎下一秒就要碎掉的人口中听到。
“什么?”
“对不起,” 贺笑晖重复,眼睫颤动,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虚无的黑暗处,又像落在更遥远的过去,“我不该咬你。”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风吹过塑料大棚,带来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姜夜明沉默地蹲在那里,看着贺笑晖虚弱的样子,看着他罕见流露出的脆弱和歉意,胸口的情绪翻江倒海。
愤怒还在灼烧,后怕仍在指尖残留,这些天以来刻意压抑的思念、不解、委屈,以及此刻无法抑制的心疼,全部绞在一起,勒得他心脏生疼。
他该说什么?接受?还是继续质问?
最终,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荒谬的、带着哽咽前兆的语调,轻声问道:
“就这?”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冷硬一些,尽管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你大老远跑来,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就为了说句‘对不起’?不用演给我看这玩意……”
夜风将他颤抖的尾音卷走,散落在无尽的黑暗里。
那根高举过的铝合金支架,不知何时已被他紧紧攥在身侧,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让自己也崩塌的倚仗。
“还有……”贺笑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似乎用不上力。
姜夜明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手触碰到他手臂时,被那冰冷的温度和嶙峋的骨头吓了一跳。
“你多久没吃饭了?”姜夜明脱口而出。
贺笑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借着姜夜明的力坐了起来。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姜夜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还有,”贺笑晖继续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想见你。”
姜夜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真不争气……
他一句话,就可以让姜夜明的心漏跳一拍。
哪怕是想见一面,只是想见一面。
贺笑晖可能又是馋了,可能来玩玩,总归他一直置身事外,也没有用过真心。
“你……”姜夜明别开视线,“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扶着贺笑晖站起来,但贺笑晖似乎真的没什么力气,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姜夜明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贺笑晖瘦了多少——记忆中那个虽然瘦但结实挺拔的人,现在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贺笑晖的气息喷洒在姜夜明脸侧,几乎感受不到温热,贺笑晖的体温很低,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只有浓重的薄荷柠檬糖的酸涩清凉的气味,简直腌入味了。
姜夜明的味道也不讲道理地涌入贺笑晖的鼻子里。
原本应该是汗湿的酸臭味,泥土的土腥味,还有姜夜明晚饭的味道……
但贺笑晖只闻得到香味,好甜,好香……香的他失去意识,如果不是现在没有什么力气,恐怕早就忍不住咬下去了……
“你开车来的?”姜夜明问,“车在哪?”
贺笑晖缓缓指了指远处的黑暗。
“你疯了?就你现在这样还开车?不怕半路出事?”姜夜明简直无语,“施云奇呢?他就这么让你出来了?”
“我……自己要来的,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过了那么久想见我,不就是馋了?你拨点款给路上修修路灯,我也不至于给你一棍……”
“……不全是。”
这么久了,贺笑晖终于进步一点。
不仅仅是为了味道而来了,可能终于有了点别的什么。
但是姜夜明不想再纠缠了。
这种感觉经历一次就行,拧巴又痛苦,什么都没有获得,连美好的回忆都没有。
只有一些细腻的片段供他回味,往往还会收获贺笑晖的“冷言冷语”。
贺笑晖没那么喜欢姜夜明。
而姜夜明也没那么喜欢贺笑晖…大概。
他可以干很多事,足够他想不起来贺笑晖,只要在给他几个月,半年,一年,他就会忘了这么一个人,忘了自己经历过一段过山车一样的日子。
姜夜明叹了口气。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和支架,又看了眼贺笑晖:“你能走吗?先到我住的地方去,这里太——”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有灯光晃动,还有说话声。有人提着灯往这边来了,可能是大棚的夜间巡查员,也可能是附近的村民。
几乎是本能反应,姜夜明一把抓住贺笑晖的手臂,拖着他往最近的大棚里面躲去。
大棚是有两道门的,一道是人用来换衣服,休息,存放设备的地方,外立面是薄薄的彩钢板,再进去一道才是温暖的大棚。
外边的小门是平时进出用的,此刻虚掩着。
“进去!”他压低声音。
两人挤进窄小的门内,空间顿时变得逼仄。大棚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莓的甜香。
姜夜明反手轻轻关上门,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飞快。
灯光越来越近,是两个提着强光手电的村民,一边走一边聊天。
“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动静……”
“可能是野狗吧,老李家的大棚老不锁门,早晚把他地豆折腾毁了。”
“得把网子再加固加固……”
姜夜明屏住呼吸,贴在薄薄的彩钢板内壁上,听着外面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束透过门缝,在大棚内的空中划出几道晃眼的光痕。
“这老李,心也太大了。”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着,伴随着金属物件碰撞的叮当声。“得,咱帮他捎带手弄弄,省得明天他又嚷嚷。”
“可不是嘛。喏,地上有铁丝。”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小门外。姜夜明和贺笑晖对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姜夜明本来想说自己在里面,结果又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贺笑晖,半晌没有说出来话……
这人跟死了似的……
万一叫人家知道了,还以为我抛尸……
门外传来摆弄门鼻儿的声响。紧接着,是铁丝穿过门环被用力拉扯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钳子拧绞铁丝时干脆利落的“咔哒”声。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不是拧在门环上,而是拧在了两人的神经上。
“放心,这铁丝结实着呢。好了,这下野狗野猫指定进不来了。”
“行,走吧,这边没事了。”
确认人已走远,姜夜明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伸手去推刚才进来的那扇小门——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些力气向外推,门框处只传来铁丝与铁环摩擦的细微声响,门却依旧紧闭。
然后僵住了。
寂静被放大。远处换气扇低微的嗡鸣,成了这方密闭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而比那更清晰的,是身侧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压抑,却无法完全抹去那一点熟悉的频率。
还有心跳,分不清是谁的,或是两者交织在一起,在粘稠的暖空气里擂鼓。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贺笑晖睫毛的颤动,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清他干裂嘴唇上细小的纹路。
贺笑晖的视线正牢牢锁着他,比方才在明处时更加直接,里面翻涌着姜夜明读不懂却也并非全然陌生的东西,浓稠得化不开。
姜夜明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棚内温暖的空气似乎瞬间变得黏稠闷热起来,草莓的甜香也浓得有些发腻。
这温热熏晕了姜夜明的脑袋。
贺笑晖同样呼吸困难,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滚烫。
姜夜明下午在大棚里直播,热了一身的汗,还没有换洗衣服,刚才又被贺笑晖吓得,惊出一身冷汗。
整个人都散发着Cake的甜美味道,浓郁的几乎恶心。
一股尖锐的、近乎空虚的“饿”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求,而是另一种更深、更蛮横的匮乏。他想靠近那气息的来源,想用某种方式填补那片空洞。
这认知让他喉咙发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与世隔绝的恐慌悄然而生,藤蔓般缠绕住脚踝,但另一种更隐秘、更令人心悸的暗流,却在恐慌之下涌动。
他们俩谁也没带工具,而这间作为缓冲区的小屋子,除了一张简易的床板,几个闲置的花盆工具和一件挂在墙上的旧工作服,空空如也。
时间似乎也忘了流动。
他们被困在此地,被困在彼此无声的凝视里,被困在过往与当下剧烈撕扯的暧昧泥沼中。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在甜得发腻的黑暗里,渐渐失了章法。
姜夜明强迫自己缓过神,盯着那扇被铁丝牢牢绞住的门,足足愣了好几秒。
懊恼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躲?
大大方方出去跟村民打个招呼,说自己是来取落下的支架,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现在呢?他和贺笑晖,两个大活人,被反锁在这个狭小闷热的空间里,像个荒唐的玩笑。
“我真服了……”他喃喃自语,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这就给老李打电话,让他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