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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伤口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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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像村口那条沉默的河。
白天,贺笑晖和姜夜明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贺笑晖要么在房间里处理公司事务——视频会议时他总会戴上耳机,声音压得很低;要么就出门去,有时去大棚,有时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辨认野菜,美其名曰“丰富餐饮知识储备”。
姜夜明则专注于自己的拍摄和剪辑,镜头下的乡村生活静谧而鲜活,粉丝数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招待所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互不干扰的轨迹。
可夜晚不同。
每晚九点半左右,敲门声会准时响起。
起初姜夜明还会装睡或干脆不理,但贺笑晖极有耐心,轻轻敲三下,停顿,再敲三下,不疾不徐,像某种固执的节拍。
往往在第十轮敲响前,姜夜明就会猛地拉开门,一脸“你烦不烦”的表情。
贺笑晖总是穿着睡衣,头发微湿,身上带着浴室的水汽和薄荷柠檬糖的味道。
他不说多余的话,只是看着姜夜明,眼神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就一下。”他每次都用这句话开头。
姜夜明则每次都咬牙切齿:“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但防线早已一溃千里。第一次拒绝,第二次犹豫,第三次半推半就……到了第七个晚上,姜夜明已经会在开门后侧身让出空间,等贺笑晖进来后顺手带上门,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亲吻从最初的浅尝辄止,逐渐变得绵长。贺笑晖依然克制,但那种克制更像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放纵——在失控的边缘试探,又及时收回。
姜夜明从僵硬到放松,从推拒到无意识地抓住对方的衣襟,整个过程快得让他来不及细想。
“我们这算什么?”某次吻毕,姜夜明喘着气问,嘴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水光。
贺笑晖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声音低哑:“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我没原谅你。”姜夜明别开脸。
“我知道。”贺笑晖松开他,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晚安,夜明。”
门关上后,姜夜明总会对着墙壁发一会儿呆。
他嘴上说着没原谅,可身体记得每一个拥抱的力度,嘴唇记得每一次亲吻的温度,甚至耳朵记得贺笑晖离开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种默契而别扭的相处模式持续了整整一周。
直到第八天清晨,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姜夜明计划去挖荠菜。
这是少数秋冬天也有的野菜,姜夜明看粉丝们爱看,一大早他就收拾好拍摄设备,拎着小篮子和铲子准备出门。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见贺笑晖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要出门?”贺笑晖问,目光落在姜夜明手里的篮子上。
“嗯。”姜夜明含糊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去哪?”
“河堤。”
贺笑晖合上电脑,站起身:“我跟你去。”
“不用。”姜夜明立刻拒绝,“你忙你的。”
“不忙。”贺笑晖已经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篮子,“今天没什么紧急事务。”
姜夜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花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河堤在村子西边,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老堤坝。
早年河水改道,这里就渐渐荒废了,如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成了野菜的乐园。
堤坝不高,坡面平缓,上面依稀还能看到当年夯土的痕迹。
到地方时,已经有几个村里的妇女在挖了。看到姜夜明和贺笑晖,她们热情地打招呼。
“小姜来啦!哟,小贺也来了?”
“李婶,王姨,早。”姜夜明乖巧地叫人,举起手里的相机,“我来拍点素材。”
“拍吧拍吧,这儿荠菜多得很!”李婶笑道,又看向贺笑晖,“小贺也挖野菜?你们城里人也兴这个?”
贺笑晖微笑:“学习学习,餐饮行业得多了解食材。”
“这话在理!”王姨竖起大拇指,“来来,我教你们认。荠菜啊,叶子是锯齿状的,贴地长,开小白花。你们看,这种就是……”
她耐心讲解,还对比了几种容易混淆的野菜。姜夜明认真拍摄,贺笑晖则蹲下身,仔细察看。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挖的时候要连根拔,但别把土带太多。”李婶示范着,“看,这样轻轻一铲,一提,就出来了。”
几个女人教了一会儿,见两人基本掌握了,便摆摆手:“你们自己转转吧,这边我们挖过了,往那头走走,应该还有不少。”
她们提着篮子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河堤上只剩下姜姜夜明和贺笑晖两人。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姜夜明调整了一下相机参数,开始拍摄周围的景色——废弃的河堤蜿蜒向前,堤下的河床早已干涸,裸露着灰白的卵石和枯草。
对岸是一片杨树林,已经落光了叶子。
“这里挺适合拍空镜。”姜夜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开始移动机位。
贺笑晖没接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小篮子。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姜夜明拍景,他就安静地看。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但动作间有种奇怪的默契。
姜夜明发现一棵大荠菜,刚伸手,贺笑晖已经将铲子递到他手边;篮子快满了,贺笑晖会适时接过,把里面的野菜整理整齐,腾出空间。
这种沉默的配合让姜夜明心情复杂。
姜夜明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专注于眼前的拍摄。
他调整角度,对着篮子里的荠菜给特写,嫩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里的荠菜比市场上的香。”贺笑晖突然开口。
姜夜明手指一顿,从取景器后抬起眼:“你又尝不出味道。”
空气又安静下来。
姜夜明低头摆弄相机,假装在检查刚才拍的素材,其实心跳有点乱。
“往那边走走?”贺笑晖指向河堤深处。
姜夜明“嗯”了一声,收拾东西跟上。
河堤越往里走,干枯的植被越茂密。野蔷薇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尖刺勾住裤脚。
偶尔有野兔被惊动,从草丛里窜出,眨眼消失在对岸的林子里。
姜夜明一路走一路拍,渐渐忘了身边的人。
他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这个角度不错,逆光拍摄荠菜的绒毛会有种朦胧的美感;那个枯树桩可以做前景,增加画面层次……
他正专注于取景器里的画面,想拍一段从堤上俯瞰干涸河床的镜头。
往后退了两步,寻找更好的角度——
脚下突然一空。
那是一块看似坚实的草皮,实际上下面早已被老鼠或别的什么动物掏空。
姜夜明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顺着堤坡滑了下去。
“姜夜明!”贺笑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下滑的过程只有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可怕。姜夜明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只抓到一把枯草和泥土。
背部重重撞在坡上,然后继续下滑,直到跌到堤底干涸的河床上。
疼痛延迟了几秒才涌上来。首先是背,火辣辣地疼;然后是小腿,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过去。
姜夜明躺在河床上,眼前是高高堤坝的轮廓和一小片灰白的天空,脑子嗡嗡作响。
“夜明!姜夜明!”贺笑晖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罕见的慌乱。
下一秒,贺笑晖已经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伤到哪了?能动吗?”
姜夜明吸了口气,试着坐起来。背疼,但应该只是擦伤;左小腿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上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伤口不深,但很长,血珠迅速汇聚成线,顺着小腿流下来。
“腿……”他刚开口,就发现贺笑晖的状态不对劲。
贺笑晖的目光死死盯在他流血的小腿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血腥味——很淡,混在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里,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对贺笑晖来说,这味道就像在寂静中炸响的惊雷。
姜夜明突然心慌起来……
“贺笑晖?”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贺笑晖猛地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是那盒薄荷柠檬糖。手抖得厉害,糖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艰难地倒出两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清凉的气味瞬间迸发,试图压过那甜美的血腥诱惑。
“我去叫人。”贺笑晖哑声说,眼睛依然紧闭,“你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