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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很倒霉   县城医 ...

  •   县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
      贺笑晖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缴费单,已经攥得皱巴巴。
      凌晨三点到此刻上午九点,他像一尊石像般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衬衫领口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暗红——姜夜明的血。
      他不敢去病房。
      缴费、办手续、联系医生,甚至跑到医院对面的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借了医院旁边的饭店灶台熬了粥,炖了汤。
      他用做这些事情填满每一分钟,用精确到秒的烹饪步骤压制脑海里不断闪回的画面——姜夜明惨白的脸,血肉模糊的小腿,还有那双看着他时充满恐惧的眼睛。
      “我怕你。”
      这三个字在贺笑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钝刀一遍遍割着神经。
      口袋里的薄荷糖盒已经空了,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遗漏的糖纸,慢慢抚平,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贺先生?”护士站的护士探头喊他,“302床的输液快完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贺笑晖猛地站起来,塑料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我还有事。麻烦您了。”
      他转身走向食堂,脚步有些踉跄。
      熬汤的时候,他尝不出任何味道。盐放了多少,鸡鲜不鲜,火候够不够——这些曾经被他视为生命的评判标准,此刻毫无意义。
      他的味蕾像一片沙漠,只有昨夜尝到的那个味道还在舌尖灼烧,甜得发苦,香得令人作呕。
      那是姜夜明的血。
      贺笑晖关火,盛汤,动作机械而精准。食盒是三层的不锈钢,最下层是鸡丝粥,中间是清炒时蔬,最上层是炖得酥烂的鸡肉和山药。
      他盯着食盒看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写下“对不起”三个字,又揉成一团扔掉。
      不能留任何笔迹。姜夜明会认出他的字。
      他拎着食盒走到302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姜夜明睡着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左腿小腿处裹着厚厚的纱布,吊在半空。脖子上有清晰的淤痕——那是他昨晚掐的。
      贺笑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就听见电梯“叮”一声响,施云奇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贺笑晖!”施云奇一眼就看见他,冲过来上下打量,“你他妈还真敢啊!”
      贺笑晖没接话,目光落在施云奇身后的人身上。
      那是个白胡子的外国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链垂在胸前。
      他身边跟着一个金发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瘦瘦的,蓝色的眼睛很大,一直低着头。
      少年脖子上围着丝巾,但丝巾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齿痕——不是新鲜的。
      “这位是卢卡斯教授,我导师,专攻Fork-Cake生理学研究四年了。”施云奇语速飞快,“昨天刚到,就被你这事闹过来了。”
      卢卡斯教授伸出手,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说:“贺先生,施已经告诉我基本情况。请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生理机制。”
      贺笑晖没伸手,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在302。刚睡着。”
      “我们进去看看。”施云奇说着就要推门,又回头看了贺笑晖一眼,“你不进去?”
      贺笑晖后退一步,摇头。
      施云奇叹了口气,没再劝,推门进了病房。
      姜夜明其实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因为一睁眼就会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想起昨晚白色的绷带被血染红的样子。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看见施云奇,愣了一下。
      “哟,还活着呢?”施云奇咧嘴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你这探店博主当得够拼啊,探到医院来了?”
      姜夜明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施云奇,落在后面的外国老头和少年身上,疑惑地皱眉。
      “这位是我导师,卢卡斯教授。”施云奇侧身介绍,“这是艾登。教授听说你的事,特地来看看。”
      卢卡斯教授走到床边,和蔼地笑了笑:“姜先生,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姜夜明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您是医生?”
      “算是,也不是。”卢卡斯教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我研究Fork和Cake四年了。你的情况,施在电话里大致说了。可以让我看看伤口吗?”
      姜夜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又意识到这动作太明显,尴尬地停住。
      “别怕,我只是看看。”卢卡斯教授的声音很温和,“我带了便携式检测仪,不会弄疼你。”
      施云奇已经凑过来,掀开被子一角。姜夜明小腿上的纱布被解开一层,露出下面缝了二十多针的伤口。针脚细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红肿的,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青。
      卢卡斯教授戴上手套,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疼吗?”
      “有点。”
      “感染迹象不明显,缝合得不错。”教授从包里拿出一个像体温枪一样的小仪器,对准伤口按了一下。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嗯……唾液残留浓度很高,是典型的Fork标记行为。”
      姜夜明听着这些术语,脑子发懵。他看向施云奇:“什么?什么Fork?”
      施云奇顿了顿,不敢直视卢卡斯的眼睛。
      “呃,不是我们不告诉他……时机,时机没到啊教授。”
      “你们居然隐瞒!枉顾一个孩子的知情权!”
      施云奇连忙补救解释,一边说一边心里狂扇贺笑晖嘴巴子,这事不该你说么!
      听完了所有解释,姜夜明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更恐惧。
      “我为什么会……”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被咬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那种感觉?”
      “舒服?”施云奇直白地问。
      姜夜明脸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卢卡斯教授笑了,皱纹堆在一起:“这是Cake的生理防御机制。疼痛会让人挣扎,但麻痹感会让人放松,减少组织损伤。很讽刺吧?自然界的设计总是这样,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那我以后……”姜夜明的声音有些抖,“每次被咬,都会……”
      “是的我的孩子。”教授摇头,“你会朝思夜想,怀念被啃咬的感觉。”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艾登一直站在角落,这时忽然开口,英语带着稚嫩的嗓音:“我也被标记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少年慢慢解开丝巾,露出脖子上的齿痕。
      那不是普通的咬伤,而是一圈完整的牙印,深紫色,像某种诡异的项链。
      “我爷爷救了我。”艾登说,看向卢卡斯教授,“那个Fork现在在监狱里。”
      姜夜明盯着那个齿痕,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象自己的小腿上留下这样的痕迹,想象贺笑晖的牙齿嵌进他的脖子——
      “别看了。”施云奇挡在他面前,把丝巾递给艾登,“系上吧。教授,说点有用的,比如怎么办。”
      卢卡斯教授从包里掏出几个小瓶子:“这是初版抑制剂,但是造价昂贵,对于很多Fork来说都没有用。”
      “那治本的方法呢?”姜夜明问。
      教授和施云奇对视一眼。
      “没有。”施云奇说,“本能就是本能——”
      “我不会再见他。”姜夜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害怕。”
      病房外,贺笑晖靠在墙上,手里的食盒已经凉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施云奇又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插科打诨地说些废话,试图让姜夜明放松。
      他说他们也不全是来科研的,也不是来帮贺笑晖擦屁股的,他们是来农家乐的,说大棚的西红柿特别甜。
      姜夜明知道他在瞎扯,但也配合着偶尔笑一笑。
      直到施云奇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村里的人给你做了饭,放门口了,我去拿进来。”
      他起身出去,不到十秒就拎着食盒回来了:“哟,还是三层的,挺讲究。”
      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姜夜明看着那个不锈钢盒子,没动。
      “吃点吧,你失血这么多,得补补。”施云奇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十分美味。
      施云奇盛了一碗粥,递过来。姜夜明接过,木然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他僵住了。
      粥的味道很好,鸡丝撕得细,米熬得糯,盐放得恰到好处。
      但他吃出来了,这是贺笑晖做的。
      “啪嗒。”
      勺子掉回碗里。
      姜夜明的手开始抖,粥洒了出来,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片污渍。
      他盯着那片污渍,忽然想起昨晚床单上的血。
      “怎么了?”施云奇问。
      姜夜明没回答。他推开碗,碗打翻了,粥洒了一床。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缩,背撞在床头,受伤的腿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但比腿更疼的是心脏。那种被恐惧攥紧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他想起贺笑晖贴着他的伤口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想起牙齿刺破皮肤时的钝痛,想起血液被吸吮时那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快感——
      “是他做的……”姜夜明喃喃道,声音开始变调,“这是他做的……”
      施云奇反应过来,心里把贺笑晖骂了一万遍。
      他赶紧收拾打翻的碗,用纸巾擦床单:“没事没事,不喜欢就不吃,我再去买别的……”
      但姜夜明已经听不见了。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小声的啜泣,然后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抽搐,像要把灵魂都哭出来。
      “我害怕……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断断续续地重复,字句破碎,“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是Cake啊……”
      施云奇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向卢卡斯教授。教授摇摇头,示意他别碰姜夜明,让他哭完。
      艾登悄悄走到窗边,背对着病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丝巾。
      走廊里,贺笑晖背靠着墙,慢慢吸了口气。他听见了姜夜明的哭声,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味蕾在躁动。隔着门,隔着墙,他依然能闻到姜夜明的味道。
      恐惧让那味道更浓郁了,甜得像熟透的果子即将腐烂的前一刻。
      贺笑晖摸向口袋,空的。没有糖了。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楼梯间。那里有窗户,有新鲜空气,也许能冲淡那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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