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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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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那座如同小型宫殿的别墅,坐落在城市最昂贵的角落,灯火辉煌,却总透着一种冰冷的、缺乏烟火气的精致。
与“老王屯屯铺”那种油腻温暖的狭小空间相比,这里更像一个华丽的标本陈列馆。
贺笑晖难得地出现在了家里的厨房。
这间足以让专业厨师团队同时施展的顶级厨房,平日里更多是佣人和去世前偶尔心血来潮的母亲的地盘。
他失去味觉后,对许多事都意兴阑珊,但今天从馄饨铺回来后,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想亲手复刻,或者说,超越那碗他只能感受其“口感”的馄饨。
更准确地说,他想看到某个人,吃到他所做食物时的表情。
厨房里的佣人被他挥退,他系上围裙——动作依旧优雅,仿佛那不是围裙,而是某种高级定制的配饰。
取肉、切丁、剁馅……他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力度、角度、节奏都无可挑剔。
加入鸡茸、细细的油渣末、泡发好的干贝丝……每一步都严格按照他口中所述的“升级方案”。
他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在打造一件自己无法欣赏其核心魅力的艺术品。
唯一支撑他的,是脑海中姜夜明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崇拜的眼睛,以及……那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却让他胃部灼烧、指尖发痒的甜香。
馄饨包好,一个个小巧玲珑,皮薄馅足,如同精致的白玉元宝。
下锅,煮沸,捞起,盛入保温效果极好的骨瓷碗中,清亮的汤底,翠绿的葱花,卖相堪称完美。
就在他刚将馄饨碗盖上保温盖时,一个带着几分虚假热情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的天才厨师竟然亲自下厨了?”
贺笑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贺笑晨穿着一身休闲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优秀继承人”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贺笑晖慢条斯理地解开围裙,挂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厨艺中的不是他。
“闲着也是闲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贺笑晨踱步进来,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碗精心包装好的馄饨上,又扫了一眼料理台上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的、显示着多种食材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是给谁做的?馄饨搞得这么隆重。”
贺笑晖眼神微冷,他面上不动声色:“尝尝?”
贺笑晨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邀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难得能尝到弟弟的手艺,荣幸之至。”
他特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听起来亲昵,实则充满了划分界限的意味。
贺笑晖重新打开保温盖,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当然,这香气与他无关。
他递过一个小瓷勺给贺笑晨。
贺笑晨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优雅地送入口中。
他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表情:“嗯……皮薄馅嫩,口感层次丰富,这肉馅里有文章啊……鸡茸?干贝?”
他顿了顿,放下勺子,用一种略带遗憾又仿佛真心为对方考虑的语气说:“不过……怎么说呢,手艺是顶级的,这口感没得挑。就是这整体的‘味道’,似乎……欠了点意思?盐味给的不太够。是不是太久没下厨,手生了?”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贺笑晖最痛的伤口上。
他不是手生,他是根本尝不到味道!
所有的调味都依赖于过去的经验和严格的配比,就像机器执行程序,精准却失去了灵魂。
贺笑晨或许只是习惯性地贬低他,却歪打正着。
贺笑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是吗?可能食材不够好吧。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像哥你经手的项目,看起来光鲜亮丽就行了。”
贺笑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贺笑晖不再看他,动作利落地将馄饨重新打包好,他拿出了另外两套干净的全新筷子和勺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另一个精致的便携盒中。
这个举动显得有些突兀。
贺笑晨眯起了眼睛,视线在那套多余的餐具上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刚才被刺的不快瞬间被一种看好戏的兴味取代:“还自带餐具?这么讲究?呵……笑晖,是不是谈恋爱了?给哪个小情人送爱心便当呢?还干这种毛头小子才干的、巴巴给人送饭的愣头青事儿?”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从客厅方向走过来的另一个人听到。
贺宏远正板着一张脸走过来。
,保养得宜,身材挺拔,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却皱紧了眉头:“吵吵什么?像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贺笑晖手中的打包袋上,又听到贺笑晨刚才的话,脸色更沉:“笑晖,你哥说的是真的?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们贺家的脸面还要不要?注意你的身份,洁身自好一点!”
贺笑晖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面对姜夜明时的挣扎与温和,也没有面对贺笑晨时的隐忍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洁身自好?父亲,您是在以身作则地教导我们吗?毕竟,在‘洁身自好’这方面,您可是有‘成功案例’摆在眼前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贺笑晨。
贺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你个逆子!你说什么!”贺宏远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我说什么,您心里很清楚。”贺笑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贺宏远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贺笑晖“你”了半天,脸色由青转红,最后狠狠一甩手,怒喝道:“混账东西!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背影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厨房门口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贺笑晨叹了口气,笑的有些嘲讽:“你惹他干嘛呀,越是到这个时候,不该越是哄好老爷子么?”
虽然贺父偏心贺笑晨一点,但贺笑晨对贺宏远也说不上有多么尊敬。
对于贺笑晖来说,在五六岁得知自己圆满的一家三口之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阿姨”不亚于晴天霹雳。
可对贺笑晨来说,何尝不是自己的妈妈被人辜负,承诺的过门遥遥无期呢。
“他也一脑门烂账,论出身你是婚生子,论先后我是哥哥,这家业要传给谁他还不确定呢。”
贺笑晖闻言,并没有如贺笑晨预期的那样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拉好打包袋的拉链,拎在手里,然后才抬眼看向贺笑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贺笑晨,”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我们关系不好,跟上一辈那点烂账没关系。”
他向前一步,逼近贺笑晨,虽然身高相仿,但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单纯就是,”贺笑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瞧不上你。”
“你妈人不错,你也人模狗样的,可惜你是个庸才,你要是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说不定咱俩还能兄友弟恭呢。”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在任何一个行业里想要保持龙头地位,努力和天才缺一不可。”
说完,他不再看贺笑晨那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拎着他的“爱心馄饨”和那套别有目的的餐具,径直离开了厨房,挺拔的背影在廊灯下拉长,带着一种孤狼般的决绝与冷漠。
留下贺笑晨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刚才吃下去的那个鲜美馄饨,此刻仿佛变成了石头,硌在他的胃里,更硌在他的心上。
贺笑晖是天之骄子,有美食泰斗的姥爷撑腰背书,有行业内盘根错节的师兄师弟互相吹捧,更为可气的是,他当得起这份吹捧。
他是个基因的宠儿,从小就比别人强,也许是味觉受体细胞比别人多,也许是嗅觉更为灵敏,也许是三叉神经感觉敏感。
总之贺笑晖就算不做美食,去调香,去科研,去品酒,他依旧是天才。
贺笑晨再怎么努力,都是平庸的品味者,他能品出来酸甜苦辣咸,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过被这样的天才对比了二十年,贺笑晨已经释然了,经营一家企业,管理一个公司,是不需要这样的天赋的。
他这样的人才是大多数人,伺候好大多数人的味觉,才是企业长久的核心。
贺笑晖拿着馄饨,心中毫无波澜。
家庭的龃龉,兄弟的倾轧,父亲的偏袒……这些在他重生那一刻起,就已不再是能牵动他情绪的主要矛盾。
他有一个更迫切、更隐秘、也更危险的目标。
他现在要去见他的“小蛋糕”了。
而那份多余的餐具,正是他为了“采集”某些“样本”而准备的,他需要姜夜明的唾液来满足那深入骨髓的渴望。
这行为确实像个变态,像个愣头青,但与他内心那头咆哮的饥饿野兽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笑晖的舌尖滑过柠檬薄荷糖,一丝丝凉意让他冷静下来。
姜夜明接到贺笑晖微信,说为了感谢他带路去老王屯屯铺,灵感迸发做了几款新式馄饨,想请他这位“味觉敏锐”的博主试吃点评时,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答应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贺先生您太客气了!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时间地点您定,我一定到!”
放下手机,心里那点小雀跃还没平复,一丝微妙的疑惑就浮了上来。
这位贺先生……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虽然贺笑晖解释是“感谢”和“寻找灵感”,但姜夜明混迹网络多年,深知人情世故。
贺笑晖那种家世、那种气场的人物,就算要试菜,多的是专业美食评论家、名厨好友排队等着,怎么会轮到他这个粉丝量刚过二十万、主打猎奇吃法的小博主?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特别下饭?
姜夜明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探店频率过高而略显圆润的脸颊,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贺笑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对着镜子吃饭都比看他香。
或许……有钱人的想法都比较独特?或者贺先生真的非常看重“民间反馈”?
想不通,索性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