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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试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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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明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特指美食)和“机会难得必须抓住”的原则,精心挑选了一件看起来既休闲又不失礼貌的衬衣,准时赴约。
地点是一家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包间。
环境清幽,隔音极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饭香。姜夜明被侍者引进去时,贺笑晖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身形挺拔地坐在那儿,面前的长条桌上并排摆着四五个精致的白瓷碗,碗里是形态各异的馄饨,热气袅袅。
画面看起来……非常专业,非常像那么回事。
“贺先生!”姜夜明扬起招牌式的乖巧笑容打招呼。
贺笑晖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是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漩涡,快得让姜夜明几乎以为是错觉。
随即,贺笑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来了?坐。”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沉一些,带着点感冒初愈般的微哑,莫名有点撩人。
“贺先生,您这阵仗……也太专业了吧!”姜夜明在对面坐下,看着那几碗馄饨,眼睛发亮。
“嗯。”贺笑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几碗馄饨,最后落在手边一个不起眼的便携盒上,那里安静地躺着他特意带来的、全新的、一套多余的餐具。
“灵感来了,就试试。尝尝看。”
他没有多做介绍,直接将一副干净的筷子和勺子推到姜夜明面前。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家的基本礼仪。
姜夜明不疑有他,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香气各异的馄饨们俘获了。
他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像个准备开启宝藏的孩子:“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先从最左边那碗开始。
汤色清亮,馄饨皮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嫩的馅料。他小心地夹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
“唔!”姜夜明眼睛瞬间瞪圆了,咀嚼了几下,飞快咽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口,“好吃!这个肉馅好弹牙,汤底好鲜!是加了海鲜吗?”
贺笑晖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像只囤食的小仓鼠,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足。
他淡淡解释:“基础猪肉馅,加了少量虾茸和马蹄增加口感,汤底是鸡汤。”
“原来如此!”姜夜明恍然大悟,又夹了一个,这次蘸了点旁边配的辣椒醋,“这样也好吃!口感层次更丰富了!”
他依次尝过去。每一碗他都喜欢,每一口都是味觉的大爆炸。
除了贺笑晖做的那一份,其余本来就是这家酒店的馄饨,以贺笑晖的标准来看,不过是对得起价格罢了,算不上什么极致的美味。
姜夜明每一碗都给出了高度评价,言辞恳切,表情生动,各种“好吃”、“绝了”、“太棒了”层出不穷。
他那种发自内心享受美食的样子,极具感染力,连贺笑晖这种此刻心藏鬼胎的人,都不由得被带动起一丝……属于“厨师”这个身份的、久违的成就感。
当然,贺笑晖清楚,这种成就感虚无缥缈。
他听得到赞美,看得到享受,却无法感知那赞美背后的真实滋味。
他像一个聋了的作曲家,看着观众为他的乐章欢呼,却不知那旋律是美是丑。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姜夜明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两片不断开合、沾着油光、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以及那偶尔探出、舔去嘴角汤汁的舌尖。
胃里的灼烧感再次升起,指尖微微发痒,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到了桌下,握紧。
终于,姜夜明尝到了最后一碗。
这碗馄饨看起来最为朴素,清汤,馄饨个头小巧,皮薄馅足,形态优美,像一群乖巧的白玉元宝。
姜夜明舀起一个,放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他动作顿住了,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熟悉和惊喜的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贺笑晖,眼睛亮得惊人:“贺先生!这个……这个味道!”
贺笑晖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依旧平静:“怎么?”
“这个味道,好像老王屯屯铺的那碗馄饨啊!”姜夜明语气兴奋,“但是……又不一样!比那个更鲜,更甜!肉馅好像也更细腻了,里面是不是还加了别的东西?感觉味道更……更立体了!”
他努力寻找着词汇来形容,那种笨拙又真诚的样子,像一只小猫爪子,在贺笑晖冰冷的心湖上轻轻挠了一下。
贺笑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真正的弧度。
就是这碗。
这是他根据记忆和想象,复刻并“升级”的老王馄饨。
他失去了味觉,无法判断“鲜甜”的具体程度,只能通过食材的叠加(鸡茸、干贝、油渣)来理论上提升鲜味和口感的层次。
如今,从姜夜明这个“人形美味检测仪”口中得到了“更鲜甜”的肯定,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另类的褒奖。
看来,他的理论计算没有错。
这碗他尝不到味道的馄饨,在真正的味觉拥有者那里,是成功的。
一种混合着得意、满足,以及更深层渴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
他看着姜夜明因为美食而发光的脸,听着他毫不吝啬的赞美,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虚假的“圆满”里。
然而,姜夜明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不过……感觉这一碗,好像……盐味有点淡?”
贺笑晖脸上的那点微末笑意,瞬间冻结。
他尝不到。
他所有的调味都建立在过去经验和数据上,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人。
可他知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尝不到,贺笑晨可以,姜夜明也可以。
贺笑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面具下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挫败感和自嘲,猛地窜了上来。
这简直……荒谬得可笑。
他这边内心翻江倒海,电闪雷鸣,姜夜明却全然未觉。
他见贺笑晖没说话,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冷了一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他连忙找补,捧着那碗被认为“淡了”的馄饨,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真诚的建议:“那个……贺先生,可能是我口味比较重?要不……您尝尝看?真的,除了这一点点淡,其他方面真的超级无敌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了!”
说着,他还非常自然地将自己刚用过的勺子,连同碗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馄饨,往贺笑晖的方向推了推。
“……”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夜明这个动作,这个提议,简直是在贺笑晖那颗因为失去味觉而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精准无比地捅了一刀,还顺便撒了把盐——虽然他尝不出咸淡。
让他尝?他拿什么尝?他连这馄饨是酸是苦是咸是甜都“尝”不出来!
愤怒和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理智。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强大、更加原始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占据了上风——
共用一把勺子。
那是姜夜明用过的勺子。上面必然沾着他的唾液,带着他独一无二的“味道”。
对贺笑晖而言,那不再是普通的餐具,那是通往极乐的钥匙,是能暂时缓解他灵魂饥渴的“圣物”。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这太变态了,太越界了,会吓到他的“小蛋糕”。
但本能却在疯狂地呐喊:抓住它!得到它!那是你唯一能“尝”到的味道!
贺笑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白瓷勺,勺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姜夜明指尖的温度,勺沿可能沾着那诱人的甜香来源。
生气?不,此刻那点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在排山倒海的渴望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从勺子,缓缓移到姜夜明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无辜又带着点期待地望着他,浑然不知自己递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品尝邀请,而是一个足以将两人关系推向未知深渊的诱惑。
贺笑晖的指尖在桌下蜷缩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关乎体面,更关乎本能的问题。
最终,胃部的灼烧和灵魂的空洞战胜了一切。
贺笑晖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开口:
“好。”
他伸出手,动作看似平稳,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铁。他拿起了那把勺子。
金属的微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奇异地点燃了他体内更深的火焰。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勺子上,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在姜夜明单纯的目光注视下,贺笑晖将那个沾着他唾液的勺子,送入了自己口中。
味同嚼蜡。
馄饨本身的口感——皮的柔滑,馅的细腻,对他而言只是不同质地的物体在口腔中碰撞。没有任何味道。
但是……
当勺子离开嘴唇的瞬间,当那微乎其微的、属于姜夜明的唾液与他自己的味蕾接触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的美味风暴,如同原子弹爆炸般,在他死寂的味觉中枢轰然炸开!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能用语言描述的味道,不是甜,不是咸,不是鲜,那是超越了所有世俗定义的、直击灵魂的满足感。
仿佛干涸了亿万年的沙漠终于迎来了甘霖,仿佛在无边黑暗中徘徊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芒。
唾液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胃部那持续的饥饿痉挛奇迹般地平复了,转而是一种暖洋洋的、慵懒的饱足感。
牙齿和指尖的痒意被一种极致的舒适所取代。
太……美味了。
美味到让他浑身战栗,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发出喟叹。
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维持住了面部表情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态。
但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和骤然深邃、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他慢慢咀嚼着那个本身毫无味道的馄饨,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贪婪地汲取着那短暂却无比强烈的“味道”残留。
姜夜明看着贺笑晖吃下馄饨,然后……就没动静了?
只是低着头,慢慢嚼着,也不说话。
“贺先生?”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有点淡?”
贺笑晖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姜夜明莫名觉得眼前的贺先生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好像眼神更暗了,气息也更沉了,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猛兽?
他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
贺笑晖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勺子轻轻放回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看向姜夜明,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些许疏离和嘲弄的弧度,只是这次,那嘲弄底下似乎藏了更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嗯,”他声音低哑地应道,“是有点淡。”
他承认了。但这承认,对此刻的他而言,已经无关痛痒。
真正的“美味”,他已经品尝到了。
那短暂的极致体验,如同毒品,让他更加渴求下一次。
他看着浑然不觉、还在为自己“精准”的味觉点评而微微得意的姜夜明,内心那头饥饿的野兽餍足地舔了舔爪子,却又睁开了更加贪婪的眼睛。
他的“小蛋糕”,果然名不虚传。
而这份独一无二的“美味”,他绝不会放手。
“下次,”贺笑晖看着姜夜明,目光深邃,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注意调整盐量。希望姜先生还能赏光试吃。”
姜夜明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点头:“当然!随时欢迎!”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美食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贺笑晖满意地收回目光,视线扫过那把被姜夜明用过、又被自己用过的勺子,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