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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抢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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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笑晖在“辣不怕”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快半小时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看起来像个可疑的跟踪狂——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
但比起跟踪狂这个身份,他现在更像是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薄荷柠檬糖已经吃了半盒。
可那点清凉的刺激,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隔着一条街,透过“辣不怕”那扇油腻腻的玻璃窗,他能清楚地看见姜夜明和贺笑晨面对面坐着的身影。
更糟糕的是,他好像能“闻”到。
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种气味——对Fork而言,Cake散发出的是一种超越五感的“信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诱惑。
但现在,在辛辣食物的刺激下,在热气和汗水的蒸腾中,姜夜明整个人就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高汤。
这个距离,其实他是闻不到的,但看着热汗淋漓的姜夜明,看着一直吐舌头哈气的姜夜明,看着一直漱口喝水的姜夜明……
贺笑晖的唾液腺在疯狂工作,他不得不频繁吞咽,以免口水真的流出来。
胃部一阵阵痉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攥紧、拧转。
牙齿发痒,指尖发麻——那是想要触碰、想要撕咬、想要品尝的原始冲动在咆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姜夜明那个不知死活的Cake,正在和他的好哥哥贺笑晨,有说有笑地吃着变态辣的卤味。
“嘶——”
贺笑晖看着姜夜明拿起一块鸭脖,咬了一口,然后被辣得微微张嘴,呼出一小团白气。
粉色的舌尖隐约可见,上面可能还沾着一点红油。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糖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冷静。冷静。贺笑晖,你是个文明人,你不能冲进去把人按在桌子上舔。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把目光投向贺笑晨。
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正优雅地戴着一次性手套,即便被辣得满脸通红、眼镜起雾,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吃相。
虚伪。贺笑晖在心里冷笑。
贺笑晨当然不会失态——因为他根本不是Fork。
这个认知让贺笑晖的愤怒中掺杂了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公平感:一个对Cake毫无感觉的普通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姜夜明对面,享受着对方毫无防备的亲近。
而他,一个每天都在和吃人欲望作斗争的Fork,费尽心思才搞到一点点姜夜明用过的吸管、擦过嘴的纸巾,像做贼一样偷偷“品尝”,效果还时好时坏。
这不公平。这不科学。这简直是对美食——不,对“盛宴”的亵渎!
“唔……”贺笑晖看见姜夜明被辣得眼泪汪汪,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一点,顺着下巴滑落到脖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几乎能想象那滴水的味道——姜夜明本身的气息,顺着皮肤流淌,最后消失在衣领深处……
贺笑晖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咬碎嘴里的薄荷糖。
醒醒!你是个有理智的成年人,不是野兽!
但理智在生理本能面前节节败退。
尤其是当姜夜明吃完一块鸭翅,居然下意识地舔了舔手指——先是用舌尖轻轻扫过指尖,然后含住,吮吸,把沾到的红油和卤汁都卷进口中。
贺笑晖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穿过马路,站在了“辣不怕”的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在干什么?冲进去?然后呢?说什么?说“不准你舔手指,那是我的”?
荒唐。
可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手推开了门。
门上挂着的铃铛“叮铃”一响,老板娘抬头喊了声“欢迎光临”,店里的几桌客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包括窗边的那一桌。
姜夜明正拿着一块卤豆干往嘴里送,看见贺笑晖的瞬间,动作僵住了。
豆干“啪嗒”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红油。
贺笑晨也转过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笑晖?这么巧。”
巧个屁。贺笑晖在心里爆了粗口。他分明看见贺笑晨嘴角那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弧度。
这个混蛋早就知道他会来。
贺笑晖没说话,径直朝他们的桌子走去。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姜夜明脸上——那张脸被辣得泛红,鼻尖沁着细汗,嘴唇因为辛辣而微微肿胀,泛着水光。
要命。
更要命的是,姜夜明看到他,居然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贺笑晖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甚至能“尝”到那个吞咽动作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就像是一阵微风,把最诱人的香气直接吹进了他的鼻腔深处。
“贺、贺笑晖?”姜夜明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怎么……”
贺笑晖没理他,目光转向桌子。两杯水,一杯已经见底,是贺笑晨的;另一杯还剩大半,杯口有一个模糊的唇印,显然是姜夜明的。
他的目光在那个唇印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伸手,抓起姜夜明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水是温的,杯口残留着姜夜明的气息——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味道,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最新鲜的泥土,混合着阳光晒过的青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到发苦的果实熟透的气息。
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某人喝过的水”。
对贺笑晖来说,这是久旱逢甘霖。
他几乎要舒服得叹息出声。那些偷偷收集的、干涸的吸管和纸巾,效果连这杯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胃部的痉挛奇迹般地缓解了。唾液分泌恢复正常。牙齿和指尖的痒意消退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感,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近乎安宁的饱足。
然后他听见了姜夜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干什么?”
贺笑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姜夜明瞪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尴尬,还有一丝“这人是不是疯了”的怀疑。
旁边的贺笑晨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笑晖,如果你渴了,可以再要一杯水。这杯是夜明的。”
他的?喝的就是姜夜明的!
贺笑晖的满足感瞬间被怒火取代。他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姜夜明话说到一半,脸更红了,不知是被辣的还是被气的,“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贺笑晖深吸一口气。他必须说点什么,解释自己刚才的疯癫行为。
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都像是被那杯水冲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在叫嚣。
占有他。标记他。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的Cake。
不行。冷静。你是人类,不是动物。
“我……”贺笑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渴了。”
这个借口烂得他自己都想翻白眼。
果然,姜夜明露出了“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连贺笑晨都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笑意。
“渴了你可以点饮料。”姜夜明指着菜单,“可乐雪碧王老吉,再不济那边有免费茶水。你非要抢我的水喝?”
“我没抢。”贺笑晖倔强地说,“我只是喝了。”
姜夜明瞪着贺笑晖,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抢别人的水喝还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喝了”?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发言吗?
“你没抢?”姜夜明指着空杯子,“那请问这水是谁的?”
“你的。”贺笑晖承认得很干脆。
“那你喝了是不是事实?”
“是。”
“那不就是抢吗!”
贺笑晖沉默了,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逻辑。过了三秒,他开口:“如果我有意归还同等价值的液体,是否构成抢劫还有待商榷。”
姜夜明:“……你是来跟我讨论法律的吗?”
旁边的贺笑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时眼底还残留着笑意:“笑晖,你现在的行为确实……不太得体。”
“闭嘴。”贺笑晖看都没看他哥,目光仍然锁定在姜夜明脸上,“我没跟你说话。”
贺笑晨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甚至优雅地夹起一块卤藕片,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姜夜明被这兄弟俩的互动搞得更加火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被空气中的辣椒味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贺笑晖,”他好不容易喘过气,“你到底想干什么?跟踪我?监视我?还是专门来抢我水喝?”
“我想谈谈。”贺笑晖说得很直接。
“谈什么?”姜夜明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就不能给他这个话头!
贺笑晖沉声说道:“你跟我回去。”
“那算了,”姜夜明板起脸,“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有来有往,两清吧。”
“没清。”贺笑晖固执地说。
姜夜明:“……”
他觉得跟这人沟通简直是对牛弹琴。不,是对着一堵会抢水喝的墙弹琴。
“好,”姜夜明放弃了,“你想谈是吧?”
贺笑晖点头。
姜夜明的目光落到桌子中央那盆红得发黑的卤味上。
变态辣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光是看着就觉得舌头在燃烧。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一个既能解气又能让贺笑晖知难而退的主意。
“看见这碗卤味了吗?”姜夜明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变态辣,老板娘说了,上次有个小伙子哭着出去的。”
贺笑晖瞥了一眼:“所以?”
“所以,”姜夜明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微笑,“你把它吃了,不许喝水,不许吃冰粉,不许喝任何东西。吃完之后,咱们再谈。”
这碗变态辣连他自己都不敢一次性吃完——他可是分了好几顿才敢挑战这个辣度。
贺笑晖要是真吃了,估计接下来三天都说不出话,还谈什么谈?
贺笑晖盯着那碗卤味,沉默了。
辣味——对人类而言是一种痛觉。辣椒素刺激神经受体,产生灼烧感。
为了保护敏感的味蕾和口腔黏膜,正常人吃辣时会本能地寻求解辣。
但贺笑晖没有味蕾。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辣带来的纯粹痛觉——那是一种灼烧感,一种刺激,一种对口腔黏膜的物理攻击。
对他来说,吃这碗变态辣就像把舌头放在火上烤,但烤完之后,什么味道都不会留下。
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只有痛苦。
他完全可以吃。痛觉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反正他的人生已经充满了比这更难以忍受的饥饿感。
问题是——贺笑晨在场。
如果他在贺笑晨面前面不改色地吃完这碗变态辣,还不喝水,贺笑晨会怎么想?
正常人都会保护自己的味蕾。
一个以味觉灵敏著称的美食家继承人,会如此随意地对待自己最宝贵的感官工具吗?
不会。除非他的味觉已经没有了。
贺笑晨太聪明了。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他就能顺藤摸瓜,猜到真相。
姜夜明刚才还觉得自己的要求是有点过分,出口就有些后悔。
但是贺笑晖的犹豫让他邪火又冒了上来,你还是来诚心谈事的么你?
“怎么,不敢?”姜夜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刚才抢水喝的勇气呢?”
贺笑晖抬眼,看见姜夜明脸上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因为辣意而泛着水光,眼尾微微发红——
要命。他又开始分泌唾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