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难得坦诚 ...
-
施云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得了,我这个电灯泡也该自觉退场了。”他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姜夜明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这就走?才九点多。”
“再不走,我跟你睡?我还得回实验室呢。”施云奇挤挤眼,压低声音,“你闻闻这空气里,酸溜溜的柠檬味,他今晚少说吃了三颗糖吧?”
姜夜明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确实,那股清冽的薄荷柠檬味若隐若现,像是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条安全线。
“……”姜夜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施云奇忽然挑眉,似笑非笑:“嗳我说,你们今晚用小雨伞么,用的话收集下来给我行么?”
!
姜夜明当即作势要打,连贺笑晖都投射一把死亡视线。
“切,抠门……”施云奇翻了个白眼,“再给我瓶漱口水。”
姜夜明没好气地去卫生间漱了漱口,又给施云奇弄了半瓶“口水”:“你真是个研究专家么你?”
“艹,我要不是搞研究谁收集你俩那玩意!我都没嫌恶心你还嫌我变态啊?”
施云奇打了个哈欠,朝贺笑晖摆摆手:“走了,门我给你带上。”
防盗门轻轻合拢,锁舌咔哒一声归位。
姜夜明觉得有点尴尬,痛骂施云奇走的不是时候。
“嗯,确实有点晚了,你不送送他?”姜夜明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你……还好吧?”
贺笑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这次是浅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
撕开,放进嘴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
“不用送,指不定还要去酒吧浪一晚上。”他终于说,同时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过来坐,站着干嘛。”
姜夜明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普通朋友”的安全间距。
尴尬像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姜夜明盯着电视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沉默,“我明天下午去‘悦食堂’做新品试吃,贺笑晨说是新品。”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贺笑晖:“你要不要一起?毕竟是你哥……”
贺笑晖咀嚼糖块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天下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三点开始,大概两小时。结束后我打算拍个短视频……”
“我明天下午有工作。”贺笑晖打断他,同时转过来面对他。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姜夜明,看得他有点发毛。
“哦,工作好,工作重要。”姜夜明立刻接话,语气轻快得有点刻意,“我就是想着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点评一下,毕竟也是你家的……”
“我不去贺家的餐厅。”贺笑晖忽然说。
姜夜明眨了眨眼:“啊?”
“我明天的工作,不是去贺家旗下的任何一家店。”贺笑晖把糖块顶到腮边,右脸颊鼓起一个小包,“事实上,我已经三个月没进过贺家的后厨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姜夜明消化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等等,什么意思?”他坐直身体,“那你这么忙都去干嘛了?你爸不是一直希望你进家族企业嘛?”
“那是他的规划,不是我的。”贺笑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姜夜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讽刺,“况且,贺家的产业,有一半本来就不姓贺。”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电视里换了个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和舒缓。
但姜夜明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贺笑晖身上。
“什么叫……不姓贺?”他小心翼翼地问。
贺笑晖向后靠进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在他喉结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我妈姓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苏园’你知道吧?”
姜夜明当然知道。可以说得上最知名的连锁的江南菜馆,把一道“蟹粉狮子头”做得登峰造极,连续五年摘得米其林三星。
创始人苏景铄是美食界的传奇人物,据说舌头能尝出高汤里少放了哪一味香料。
“你妈是苏园的老板?”姜夜明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我的天那你真是餐饮世家!我以为只有你爸这边……”
“说了有什么用。”贺笑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嘲,“我妈和我爸结婚后,苏园就并入了贺家的餐饮集团。合同上写的是‘合作经营’,实际上……现在掌权的都是贺家的人了。”
姜夜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豪门恩怨。这词他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见过,没想到身边就坐着一个活生生的当事人。
“所以……”他组织着语言,“你是想……把苏园要回来?”
“不完全是。”贺笑晖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姜夜明。
“我不想继承贺家的任何东西,我想要创业。”他一字一顿地说,“但属于我妈的那部分,我要全部带走。我妈不会想和苏宏远绑在一块。”
“但是想要收购苏园,我需要实力。”
姜夜明的脑子嗡嗡作响。
“创业?”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贺家少爷,放着现成的餐饮帝国不继承,要自己创业?”
“对。”
“做什么?开餐厅?”
“做后端,餐饮品牌与菜系千变万化,供应商是永恒不变的,同时,我也会做我的个人ip。”
贺笑晖的语气变得专业而快速,显然这个计划在他脑子里已经盘旋很久了。
他越说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姜夜明几乎能看到那些商业计划书、市场调研数据在他眼前飞舞。
“……前期主打企业客户和高净值家庭,后期可以拓展到婚宴、商务宴请等场景。供应链方面,贺家原本就有成熟的供应商体系,我可以直接对接。品牌故事也很好讲——美食世家传人,放弃继承权,从头创业……”
“停停停!”姜夜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大哥,我听不懂这些。我就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世界和平:“你一个富二代,家里有矿……不对,有餐厅,为什么要自己折腾?你知道创业成功率有多低吗?尤其是富二代创业,十个里有九个半败家,剩下半个靠爹妈擦屁股勉强活着,呃,我看网友说的!”
贺笑晖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压抑欲望时紧绷的嘴角,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
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眼底的红血丝似乎都淡了些。
“姜夜明。”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觉得我和那些‘富二代’,是一样的?”
姜夜明被问住了。
他仔细回想认识贺笑晖贺笑晨的一举一动——兄弟俩确实不像他印象中的纨绔子弟。
没有跑车名表,没有花边新闻,甚至很少参加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聚会。
大部分时间,都是去菜市场、农场、饭店、食品加工厂这种地方。
“你……确实不太一样。”姜夜明承认,“但再不一样,你也是贺家的儿子啊。有现成的家业不接,非要自己从零开始,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贺笑晖摇了摇头:“我从小就是被教育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贺宏远想让我继承一个商业企业,我姥爷想让我继承菜的本味……”
本味……
贺笑晖难得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没有味觉了。”
“靠经验,靠记忆,靠数据,靠对食材和烹饪工艺的理解。盐的用量可以称量,火候可以计时,摆盘可以设计。味道……我可以假装。”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不是本味了。”
他没有说完,但姜夜明懂了。
贺笑晖永远不能继承母亲那边的“事业”了,他尝不到菜的好坏,可他又厌恶贺家的家业,所以他选择了食材加工供应,中央厨房之类的角度。
他不是自讨苦吃创业,他是没有办法支撑贺家的家业,也没有办法维系苏家的味道,他能做的,就是从幕后支撑。
继承,也是创业。
姜夜明干巴巴道:“聋子也有伟大的钢琴家作曲家!你,你也可以的!”
“我知道。”贺笑晖接上他的话,语气还算轻松,“我早说了我不是不学无术的那种二代。做供应链和中央厨房,技术核心是研发和标准化,而不是现场调味。我可以组建团队——请真正有味觉的厨师来负责研发,我来做管理和品控。”
他看向姜夜明,眼神深得像潭水:“而我……”
“我有你。”
这三个字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姜夜明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其中蕴含的重量。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调了,“我能干嘛?我就会拍点视频,搞点黑暗料理——”
“你是唯一能让我‘尝’到味道的人。”贺笑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可怕,“在你身边,我的感官是‘活’的。你就当是一种慢性药,一种安慰剂,一种我的舌头没有坏,有朝一日可以尝到味道的希望。”
姜夜明目瞪口呆。
这逻辑……居然还挺自洽?
“这话还是不顺耳。”他脱口而出,“你就不能说因为咱俩关系好所以我自愿帮你么?”
贺笑晖咽了口口水:“是,所以我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