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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心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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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心的感觉
椿肆年落荒而逃的时候压根没想到白荼会追上来。白荼体能比他好,腿也比他长,椿肆年根本跑不过他,没逃出几里路就被抓住了。
“椿肆年!”在转角的地方,白荼大步追上,一把拉住前方人的手。
手腕被结实握住,压迫住失常的脉搏,将难堪的情绪无限放大。白荼感觉眼前咫尺可触的少年在今天突然变得很遥远。听着椿肆年似有似无的急促呼吸,白荼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情绪。
“为什么逃跑?”
“为什么不敢看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荼的语气没有任何诘问,只是稀松平常的,仿佛一场日常的聊天一般,仿佛只要椿肆年再像平时一样撒娇耍赖就能一笔带过。
但椿肆年没有转身。初中的经历慢慢在眼前清晰起来,百口难辩和牵连他人的感觉太沉重,那些周围人的眼神太恶心,责骂声太真实,字字句句,逐帧逐帧掠过,化作山一般的负担,压在椿肆年脆弱的身躯上。他太懦弱,所以他不配委屈,他不敢哭,不敢看,不敢说。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把那些伤口藏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敢向任何人真诚地展示自己的内在,直到某天身上再也容不下更多破损。
可白荼的声音还是脑后响起。在他最窘迫和脆弱的时刻,有人从身后用力抱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用他沙哑发抖的声音告诉自己那些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假设。
“不是你的错,别再怪自己了。”
他把自己的伤痛用玩笑似的语气讲出,把自己的过往如同闲聊般带过。但是有人却刺破他的那点伪装,告诉他“你没错”。
只有这一刻,椿肆年才卸下最后一点堪堪维持的体面,紧紧抓住白荼的衣角痛哭出来。
只有这一刻,他才敢做回那个不谙世事、孤独无助的小孩。
“别怪我,白荼,别怪我。。。”椿肆年哭到失声,艰难地恳求托住自己的人。“我不想害得你也被造谣,我不想,别怪我。。。”
白荼轻轻拍打他剧烈颤抖的后背,出声安抚:“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手心拍打在椿肆年瘦弱的后背,只感到透过外套传来的心跳那么沉重。他细细拨开椿肆年脸上被泪水沾住的发丝,露出他澄澈的双眼。
透过不断涌出泪水的双眼,白荼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就是了,这是椿肆年,是他认识的那个椿肆年。他用指尖擦去椿肆年难以抑制的泪水,胸口也跟着刺痛。“椿肆年,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椿肆年艰难着开口“好恶心。但我想让他受到惩罚。你在身后托着我,我才有勇气告诉别人。”“他对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白荼问他,哪怕已经知晓答案。
“在想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讨厌我。你相信我吗?”
白荼说他一直都相信椿肆年,因为他很自信。
椿肆年不解,问他什么自信。
白荼与他对视片刻,向操场上被太阳晒得发光的跑道望去。再远些的地方,是他曾带着椿肆年初次交心的花圃,自己曾在那里答应椿肆年“有需要就告诉我”。
最后他的眼神落回椿肆年身上。椿肆年红着眼眶,鼻头和眼睛都有些发肿,泪水被风干后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泪痕,横在椿肆年的脸上。
“我有自信你不会骗我。没有原因,就是打心底这么觉得。事实也证明我是对的。”
从椿肆年的眸子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对的。
正午的日光沿着房檐落在椿肆年脸上,温暖的感觉从指尖后背一直扩散到全身上下。
“你会讨厌我吗?”椿肆年求证。
“不会,我不会讨厌你。”白荼真诚地回应。见椿肆年还有些不信,白荼道:“有人霸凌你,始终是霸凌者的错。你可以还手,可以忍着,可以对我哭,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答应我,不要怪自己,我也不会怪你,好吗?”
说着,他伸出自己的一只手,立起自己的小指。“我们拉钩。”
椿肆年没有半分犹豫,勾住了他的手指。
两截小指紧紧牵住,摇摇晃晃地,伴随着椿肆年口中念念有词的幼稚童谣,盈满了栏杆外偏移进来的阳光。
吴玥和唐念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出逃的二人。吴玥体育常年成绩垫底,跑这几步路心脏已经快停跳了,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我去你们俩怎么跑这么快啊”,唐念倒是脸不红心不跳,还有余力充当吴玥的嘴替:“我们看小椿一个人先出来了,荼悠悠在后面死追,怕你们出什么事,所以就跟上来看看。”
椿肆年抱歉地上前扶住吴玥,愧疚道:“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吴玥感觉自己今天一天都在长跑中度过,哎呦哎呦地扶着栏杆,满不在乎地宽慰他:“这有什么,你没事就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糖糖回去怎么跟明允儿和岳望交代。”
唐念拍拍他的肩膀,不放心地看着椿肆年,有点扭捏:“我和吴玥在外面也听了个大概,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哭出来,不用硬撑着。我们大家都是朋友,不会笑话你。”“我真的没事了,你们别担心我。”椿肆年支支吾吾地回答,在唐念眼里却显得更加可疑,不断地追问确认。
白荼靠在栏杆上,抱胸望着耳根红透的椿肆年,知道他在不好意思。
椿肆年交到了值得交往的朋友,白荼想告诉老是放心不下的周淮南。周淮南三番五次地就要找自己询问椿肆年的情况,问他学习和人际交往怎么样。白荼现在想告诉她,椿肆年有了一群真正的朋友,会互相关心担忧,会在一个个小细节中读出椿肆年不善表达的情绪。
椿肆年习惯性地向白荼投去求助的目光,白荼嘴角翘了翘,拼命忍住笑。
“好了啊好了啊,椿肆年好得很,你们两个回班报平安去吧,我带小椿去医务室。”
“医务室?!小椿哪受伤了?”吴玥刚放松下来,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快被逼的神经衰弱了。看见椿肆年一直捂着自己的胳膊,她拉过那只胳膊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了几条被抓破的痕迹。伤口过了很久,已经肿起来,渗出来的血也干了。
“卧槽那死男的手怎么这么贱,老子要去剁了他的手!”吴玥一下子火了,撸起袖子就要折回办公室去。唐念和椿肆年赶紧拦住她叫她别冲动。“姐姐你冷静点好不好,你搞得过人家吗,别去添乱了咱们先回班吧!”“吴玥你别去,吴玥你听我说,他伤得更重!要不是唐念拉着我我差点就把他掐死了!”
唐念架着还在叫着要去找夏纪算账的吴玥,慌慌张张地说要先把她送回班上去冷静冷静。白荼一摆死脸,跟他们挥手拜拜,然后拉起目送二人离开的椿肆年往反方向走。
椿肆年一路低着头,静悄悄地跟在白荼旁边。白荼笑嘻嘻地揽过他的肩膀,低头便看见他红透的耳朵。“在害羞啊?”
椿肆年踩了他一脚,抬头瞪他。白荼也不避,与他对视片刻,椿肆年自己败下阵来,磕磕巴巴:“也不是,就是,就是觉得大家对我很好,很开心。”
白荼揽着他的手捻了捻他右耳旁乱糟糟的头发,被椿肆年一巴掌拍开。白荼笑道:”现在的朋友肯定跟之前不一样了。我不比你早认识他们多久,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他们值得你信任。“
椿肆年微微点头,心底再度泛起浅浅的波澜。
校医室在一楼,一楼没有班级,所以现在很安静。两人慢吞吞地走过长长的走廊,斑驳的叶影透过窗户抚摩椿肆年苍白的脸颊,照得他皮肤下可见的血管温暖起来。
白荼让椿肆年在外面等他,自己先看看有没有老师,然后就推门进了医务室。椿肆年乖乖在门口等着,突然听见校医室里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吼声。
“白荼!又是你!”
这一声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就扯破了走廊的宁静。椿肆年吓了一跳,赶紧探头进去看里面的情况。
染着金色头发的卷发女人正举着听诊器对着一旁立正站好的白荼,好看的细长眼睛被满脸怒容堆得狰狞。
“你自己说你一周要来我这里几次啊白少爷,你还挺耐造啊你!今天又把哪磕了?!”
白荼偷偷瞟门外被吓傻的脑袋,弱弱道:“我带人来的,你把人家吓到了。。。”说着冲椿肆年招手“进来擦药。”
椿肆年有点害怕,怯生生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往白荼身后拼命躲。谁知校医邱羡辕一改刚刚横眉冷对的态度,笑弯了眼招呼他:“哎呀别怕,过来我这里,我还挺温柔的呀。”
白荼翻了个白眼,邱羡辕回了他一个更大的白眼,打量了一下椿肆年,随后温柔地对着他笑:“我平时还是很平易近人的,哪受伤了给我看看。”
白荼帮不敢说话的椿肆年挽袖子,回答:“他手被抓破了,我怕不干净,过来给他消个毒。”“我没问你。”“他怕生我替他说。”
两人在桌上无声地僵持不下,椿肆年就躲在一边偷偷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
邱羡辕无奈叹气,从抽屉里取出碘伏和棉签帮他消毒。“白荼你去拿一张登记表来,你知道在哪里吧?”
白荼点头,转到医务室内去了。椿肆年疑惑地问:“来校医室还要登记吗?”
这时白荼已经把登记表找回来拍在她桌上了,帮她回答:“登记以后学生出了事学校可以少负点责任,证明自己已经做了处理。”
邱羡辕在桌下踢他一下,怒道:“你在我这里填的表最多,这学期都快有几百张了!”
白荼小声狡辩:“哪有那么多,我这学期很少来吧。”“放屁,这周就来了两次!”她转向椿肆年,大声议论道“你别看白荼平时装得多高冷多牛逼,其实。。。”白荼慌乱地上前捂椿肆年耳朵,大声打哈哈“好了老师你快给他填表涂药吧!”
邱羡辕好笑,取出大褂胸口口袋里的黑笔,边写边问道:“六班的?新同学吗,以前没见过啊。”
“上个月刚转来没多久。”
“名字。”“椿肆年,椿龄无尽的椿,恣肆经年的肆年。”
“你是椿肆年?”邱羡辕笔下一顿,抬起头再次望向椿肆年。她刚刚第一眼看到这个男生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你妈妈是不是椿幕舟?我就说看你似曾相识,没想到真是你啊!我是你妈妈的老同学啊,我们之前见过的!”
椿肆年恍然大悟,眼睛一亮:“你是邱姐姐?我记得你,我过十岁生日的时候你来参加了生日宴,还给我包了红包。”
白荼看两人一见如故,还没搞清楚状况:“你们认识?”
椿肆年高兴点头:“邱姐姐来参加过我的生日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去工作她还来我家照顾过我,不过好久没见我都没认出来!”
邱羡辕豪迈地一撩头发:“我之前备战研究生的时候打扮得比现在土多了,后来开始走潮女路线还染了头发,比以前漂亮多了吧?”她把沾了碘伏的棉签涂在椿肆年受伤的地方,接触的地方凉飕飕,冰得椿肆年一缩。邱羡辕还在跟他叙旧:“倒是小椿变化好大呀,好几年没见长高了,头发也比以前长了,但是眼睛没变,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椿肆年没刚刚那么拘束了,可能是遇到了熟悉的人,明显心情好了很多。刚经历完那样的事白荼害怕他一直攥在牛角尖里,现在看来椿肆年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很多。
“你跟白荼是熟人?那姐可要好好告诫告诫你,这白荼可没表面上那么好相处,完全就是笑面虎,你可得小心…”邱羡辕狐疑地瞥一眼白荼,勾勾手指悄悄跟椿肆年说。
全都被白荼尽收耳中。白荼皱眉勾过椿肆年的肩膀,让他跟邱羡辕保持一大段距离,大声道:“你别跟着岳望他们几个在椿肆年面前瞎编排我,我人怎么样可不是你说了算。”
椿肆年好笑地替他证明:“白荼还挺照顾我的,我们两是好朋友。”白荼骄傲地挺挺胸承认,得意。
邱羡辕跟白荼打了两年交道,对白荼也多少有点了解,甚至可以说比岳望他们更先熟悉白荼。白荼刚入学的那年,三番五次就浑身是伤地被人送进来,在邱羡辕这里填过不知道多少表。他周围的人总是不一样,邱羡辕也看得出来白荼并不是轻易跟人交心的类型。“我那时还会想到你呢小椿,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没什么朋友,白荼也不喜欢交朋友。”邱羡辕老气横秋地感慨。她多年前担心沉默寡言的椿肆年难以在社会中交往,后来又担心白荼个性太疏离会没有真朋友,担心来担心去,这两个人却悄悄玩到了一块。
邱羡辕左看右看,有种孩子成了器的感觉,挺高兴。
白荼吹吹刘海,白眼快翻到天上。“我那叫交友有度,保持合理社交距离。”
邱羡辕不理他,又开始讲起椿肆年小时候的事。“椿肆年小时候朋友也少,我记得我当时去照顾你的时候还问你怎么不去找周围的小朋友玩,你说只有小胖跟你玩,小胖不见了,没人陪你玩了。”
椿肆年有些无措地扣扣手指,轻笑:“确实,搬家后我就再也没交过新朋友了,也没联系过以前的朋友,一直到初中…”
白荼警觉地在桌下握住椿肆年的手,椿肆年感受到他握得很紧,知道他还在想自己之前说的话,抬头便对上白荼放不下担忧的眼睛。
邱羡辕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椿肆年的过往,但还是看出来两人间气氛有些不好,猜出来椿肆年不太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尴尬地转移话题:“伤口不深,注意一下就没事了,不严重。”
门外传来下课铃的声音,椿肆年和白荼起身道谢,准备离开医务室回班。
门突然被大力轰开,差点撞到椿肆年的鼻子。白荼护住椿肆年,怒喝:“哪个不长眼的这样开门!”
明允儿率先冲进来,紧接着是岳望和拼命拉住岳望的吴玥,最后是满脸无奈的唐念。“他们两个不放心小椿,这节是信息课,他们找借口说文艺委员要开会就先跑出来了。我和吴玥说身体不舒服,追过来看看。”
明允儿抱着椿肆年上看下看,毫不掩饰关心:“小椿你伤着哪了?疼不疼,我去还涂药了,严不严重啊?我们在班上急死了,问岳望他也不知道,问吴玥她也不说!”
明允儿真是要气哭了,她是唯一一个完全不知情的,被吴玥牵着散步的时候突然看见椿肆年跟人起冲突,跑去找老师又被打发回班,整整两节课所有人全都消失不见,问平时最八卦的岳望也不吱声,急得她今天没卷刘海没烫头,连指甲油都没来得及涂。
岳望憋了一肚子火,一进来就骂:“怎么没替我多揍那个男的几拳,贱死了,这种男的耍流氓起来最狠了!白荼你打我的时候那么用力,怎么不下死手打他,一路上就属你最着急,我还以为你能活剥了他嘞!”
岳望多少在唐念那里了解了点情况,他分得清轻重,这涉及到了椿肆年的隐私问题他不好跟别人说,火气只能自己憋着,气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看见椿肆年安然无恙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了。
吴玥一摊手,一路上这两人是要死要活,哭天抢地。她自己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跟他们说人没事,他们非要亲眼所见才相信。
椿肆年被包在中间,却不像很久前那么窘迫,确实切实地感到踏实的温暖。听着明允儿略带哭腔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鼻子也一阵酸涩。
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灾难,自己丑陋的过去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大家却都在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很多年都没有感觉到的被人关心的感觉,今天像是要一次性补偿给自己一样,多到他一颗心脏装不下,两只手抱不住。
眼泪和笑同时生在椿肆年涨红的脸上,他笑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抽着肩膀问:“我,我的试卷,做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