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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出口恶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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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出口恶气
椿肆年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可以说惊艳了。语文排开作文得了六十分,数学五十分,英语七十分,两小科总分一百二刚好及格,历史40,这让唐念很受挫。
总的看,对于椿肆年来说已经是相当优秀的成绩了,白荼说按这个成绩过期末考试绝对没问题,椿肆年很高兴。
历时两周的补习,也算是出师了,接下来椿肆年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步调跟上学校的进度就行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椿肆年本来就不笨,只是从来没机会努力而已,现在稍微认真学习一下立马就有了大突破。
经历了这么多事再放松下来,一天已经过去一半。岳望第一个闹着说自己饿了,拉着吴玥和明允儿要她们陪自己吃午饭,两人拗不过他,跟其余人告别后就走了。唐念也要跟上去,被岳望赶回班。
“他说他们有三个人之间的悄悄话要讲,不让我听。”唐念悲哀地瞪了一眼满脸嘲讽的白荼,拉开岳望的座位顺势坐下,两条腿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憋屈。椿肆年非常善解人意地把自己旁边的空桌子往后拉了一点,让唐念的活动面积扩大了些。
椿肆年在白荼的指导下正在订正试卷,看唐念刚好在这就顺便请教了他历史试卷的问题。两人就袁*凯的事迹展开了相当学术性的讨论。
唐念:“我再问一遍,袁*凯为什么要窃取革命成果?”
椿肆年:“因为他是零食总统,比较馋。”
唐念:“这是谁教你的。”
椿肆年:“岳望。”
后来唐念一怒之下要拉着椿肆年补习正规历史,多亏隔壁班的人来邀请他们打球,白荼以腿痛为由拒绝,让唐念自己去。唐念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临行嘱咐椿肆年订正卷子,跟个老妈妈似的。
椿肆年小心翼翼地冲大家挥手。
白荼撑着下巴看着他,看他把眼神从唐念的背影上收回来,回到自己身上。椿肆年被直勾勾地盯得不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白荼大拇指摩了摩下巴,感叹:“你学东西还挺快的,我高一的时候花了好久才学到这个分数,你两周就学上来了。要是打视频的时候少偷点懒说不定还能更高。”
说到打视频,椿肆年又想起尴尬的回忆——他每天学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的时候就按着岳望教的,扭扭捏捏地卖惨装嗲。不知道白荼是真心在夸自己还是话里有话,低头假装订正错题,不理他。
“这里订了也是错的。”白荼点了点试卷上的一处地方,原本被红笔圈出来的错误被新的痕迹覆盖了过去。“人口迁移给迁出地带来的好处是缓减压力,不会导致科技发展的。”
他的声音很柔和,淡淡地在椿肆年耳边飘过,夹杂着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味道。椿肆年不会忘记的,很久以前他就闻过的,是桔梗。
“别走神了椿肆年。”白荼拿笔敲了敲桌子。
椿肆年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乖乖划掉写错的地方,改上正确答案。
“白荼。”他边写边小声呼出身前人的名字。
“好好订正,这次你撒娇也没用。”白荼板着脸严肃道。
“不是,我是想问,你朋友很少吗,岳望之前跟我说全年级的人你都认识呀。”
白荼一听到“岳望说”三个字就头疼了起来。狗贱果然够贱,他早该想到椿肆年会有问这个问题的一天——想交朋友的椿肆年自然会好奇人缘广但朋友少的白荼。
“你不是人缘特别好吗,怎么平时都不怎么跟别人来往啊?”
白荼习惯性地扣了扣手指,好像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一样。椿肆年慌忙说很为难的话不讲也没关系。
“你都跟我分享你的往事了,我也得拿出点诚意了。你可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白荼摇摇头,认真道。
“我人际交往是有原则的,刚认识的人只保持一个礼节性的社交距离,不会轻易深交,但如果对方有需求的话我也会提供帮助。这是我很早以前就改不掉的习惯。帮助的人多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所以别人都觉得我很好相处,但我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交往,所以大多数时候会选择拒绝,如果有人跨过了我为彼此划定的距离,我会看情况选择退让或者断交。”
“为什么呢,多交朋友不是好事吗?”椿肆年奇怪地问。他跟白荼的交友准则现在看来完全是相反的。
“我以前其实也是很喜欢交朋友的人,但因为我过分热情给朋友带来了困扰,导致最后跟好朋友渐行渐远,所以我不想再对他人展示过多的热情,不想再让别人觉得苦恼了。重点是,我不想再看见朋友离开。”白荼搓了搓手,有些狼狈。他原本还以为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些往事了。
“那你跟大家的关系不是也挺好的吗,他们算你的朋友吗?”椿肆年又问。
“岳望完全就是靠死缠烂打拉近了跟我的距离,不过后来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我也把他当真正的朋友了,他是我故事的第一个听众,也是目前跟我关系最好的。我跟唐念有过一面之缘,是刚开学的时候帮他搬桌子,但我对他印象并不深,与他认识还要靠岳望。唐念跟岳望本身就是老相识,岳望总是跟我介绍他,还撺掇我们一起打了几次球,我对唐念的初印象就只有‘球技还行,长得很凶‘。”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起来。
白荼笑着回忆道:“后来每次我跟岳望一起吃饭的时候唐念就会坐过来,久而久之的大家就成了朋友。唐念是第一个主动打听我故事的人,所以我也讲给他听了。”
椿肆年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好奇心太重了,这个也算是你的隐私了吧。”
白荼看他认真为难的样子,怕逗他他会当真,只好克制住邪恶的念头诚实道:“说给你听没关系。”“为什么,因为我也朋友少吗?”椿肆年趴在桌上叹气“我们两个还挺同病相怜的。”
“我朋友不算少了好吗,加上你都有八个了。”
椿肆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岳望、唐念、明允儿、吴玥、安宁、安欣、我。。。还有谁呀?”
白荼一怔,窘道:“我的第一个好朋友,就是那个跟我断交的人。哪怕过了很多年我也依旧记得那扇永远敲不开的门,和我一直没说出口的道歉。我自责了很久,最后发现我是个难缠又只顾及自己的混蛋,热情过了头,就把周围的人烫伤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喜欢交朋友了。”
直觉告诉椿肆年,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比较好。他赶紧转过话头问白荼是怎么跟四个女生认识的。
“这个啊。”白荼笑了起来。“有一段时间明允儿和吴玥都以为我和岳望是情侣,关键是我们俩本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允儿和吴玥跟岳望关系好,都说想认识我,但是岳望知道我的原则,说什么也不肯给我的联系方式,就被两个女生以为是吃醋了,跑来直接找我本人要,我跟她们解释了很久才解释清楚。后来这两个人就跟着岳望一起每天在我身边晃,一开始还心中有愧,久而久之就放开了,慢慢混到了一起。至于安宁和安欣,她们两个跟我是初中同学,她们两个的乐队还是我帮忙组建的。”
椿肆年听着白荼絮絮叨叨地讲,他是第一次听白荼一次说这么多话。对朋友敞开心扉地聊天,椿肆年有了点交朋友的实质。
“白荼,你有没有发现,你不愿意主动交朋友,你的朋友全是在被动中日久生情的。”椿肆年严肃地指出道。“这是很不好的,不能只有对方单方面的给予,你也要予以相同的情感付出。他们把你视作重要的人,如果你不愿意回应这些情感就要直接说出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要付出相应的情感,这样才能算是朋友”他指着白荼的鼻子教育。
“是是是,椿老师教育的对,弟子受教了。”白荼点头哈腰,一副混混的样子。椿肆年打了他一下,没察觉到白荼因为这番话而被扰乱的心绪。
椿肆年的话如同荡过湖面的第一阵风,让他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明明自己才是缺乏社交的那个,现在却在认认真真地教自己怎么跟朋友相处。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自己从未想过事。他不擅长直白地叙述情感,只是把一个个有关重要之人的细节习惯性地记在心里,只会把想透露的真实捏在手中,直到有人撞破,再故作疏松地放开。
“白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朋友的?是我来的那天你带我参观学校的时候吗?”椿肆年问。
“恐怕还要更早。周老师把你推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也许会相处的很好,不只是因为我妈的委托,还有一种心里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让我想跟你做朋友。”
“感觉?”椿肆年追问。看着白荼回避的眼神,抓住他的手鼓励。“白荼,你可以学着大胆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
手心湿润的感觉,终于与大脑中某个节点重合。
“感觉你会成为我狭隘世界的一部分,就像其他人一样。”
白荼回握住他的手,连带着直白的心意一同牵住自己本该孤独着的心脏。
夏纪的事情学校很快就给出了处理结果,第二天就把双方的家长请来了学校。
椿幕舟大致听周淮南和椿肆年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气愤之余也对椿肆年的举动感到一丝惊讶。椿肆年从小就是内向的个性,她早已习惯了帮儿子考虑一切问题和解决方法,这一次椿肆年却靠着自己的勇气解决了纠纷,实在是让椿幕舟感到欣慰。
进入校长室的时候,她握了握椿肆年的手——这是他们母子间的习惯。每次椿肆年做手术之前紧张的时候,椿幕舟都会握着他的手安抚他,让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子慢慢放松。
但是令她意外的是,椿肆年这次没有抓她的袖子,只是捏了一下母亲的手,侧身递过去一个镇定的眼神。不由的,连椿幕舟心中的那点紧张感都被驱散了。
上高中以后椿肆年确实变了很多,椿幕舟想到了【白荼】。椿肆年说他能鼓起勇气也多亏了白荼的鼓励,椿幕舟暗想要找机会见见这位白同学。
校长室的门一推开,一股烟草的味道就卷了出来。椿肆年微微皱眉,一阵熟悉感随之而来。
他的嗅觉在长期的住院中变得异常灵敏,所以现在办公室里的刺鼻男烟味让他倍感不适。当年初中的时候,在狭小的教务处,就是在这股味道的刺激下,自己昏头昏脑的被坐实“口说无凭”。
椿肆年目光扫过夏纪的父母,和记忆中倒是别无二致。夏东山还是肥头大耳的猪油脸,对外爱称富贵相的肥肚腩和一身的烟酒气。他的五官很小,挤在脸上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两个小眼睛到处贪婪地打量——他估计是在看校长办公室里摆放的几处古董花瓶,椿肆年想。孟莎的两个腮帮子缩进去,从多年前就是这样,如今显得愈发瘦削,嶙峋的骨架撑着地摊假货的名牌衣服,背着批发价的假包,趾高气昂地拿鼻孔对着人。
见椿肆年进来,孟莎立刻就夹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哟,受害者来啦?蓄意谋杀我们家孩子还敢来跟我们当面对峙?”
椿幕舟火气噌一下燃上来,周淮南先一步出声:“夏纪妈妈,这里是校长室,我们现在的对话是在录音留存的。”
孟莎是个好面子的虚荣女人,听到这就噤了声。她还记得椿肆年,上次的事情他们胡搅蛮缠椿肆年,椿肆年因为害怕才被迫承认了口说无凭。那个时候学校护着夏纪,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本身就是夏纪理亏。她的原计划是避重就轻,哭诉夏纪被椿肆年掐到失声,心理受到伤害然后向对方索赔天价,最后再假装善解人意地说只要对方不追究就放弃索赔,当年夏纪初中的烂摊子就是这样解决的,只要给班主任一点好处让她帮忙打掩护,自然是水到渠成。但很可惜这次事情发生后,班主任立刻撇开了关系,送出去的好处也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夏东海沉默地看着孟莎退下来,忽然暴起一脚踹在夏纪的屁股上,把夏纪踹到地上:“真他妈的不嫌丢人!老子来学校都嫌晦气!惹一堆破事又叫老子给你收拾烂摊子!老子要是死了看你怎么办,你他妈就跟着你妈街头上混去吧!”夏东海冲上去拽着夏纪的领子,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夏纪很配合地哭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赶紧上前帮忙拉开两人。场面乱作一团。椿幕舟脸色难看,正想问问椿肆年有没有不舒服,却见椿肆年正直勾勾地看着混乱的中心。
又来了。
椿肆年感到熟悉的压抑感又涌了上来。要是不演这么一出他都没注意到一边的夏纪。这是他们父子的惯用套路,夏纪一副知错就改的鹌鹑模样在边上一言不发,夏东海就假装在众人面前动手制造混乱让老师们上来拦,接下来只要他们继续胡搅蛮缠校方就会为了息事宁人而让步。
夏东海的话,看似是矛头对着夏纪,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对椿肆年的嘲讽。
实在精彩。要是换作以前,椿肆年可能已经哭出来了,但是现在,他只感到一阵轻松。
等他们演够了就会发现,没人会再向着他们,自己也不会如愿地认怂认栽。白荼已经告诉过自己了,夏纪吃满了处分,这次的事迹已经足以被开除。察觉到椿幕舟的视线,他对她露出一个笑,脸上没有半点泪水。
哭了的话就看不清楚了,他要好好看看这场闹剧会有怎样的结果。
众人静下来后,夏东海正欲张口巴结校长,叶究就打断了他,把那只随身听递给了校长。在周淮南和椿肆年的点头许可中,所有人都听到了被录下来的内容。
校长和双方家长都是第一次听,神色各异。校长震惊得肩膀都僵住了,椿幕舟的火气已经满到了喉咙,要不是因为身处办公室她一定会揪着那个流氓的脸给他一个响亮的巴掌。原本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夏纪父母在听到音频后都蔫了下去,再不敢发一言,他们只知道儿子混,但也没想到会混成这样,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就算再细究椿肆年对夏纪动手的事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椿肆年已经是第二次听了,心里却没了第一次听的那种感觉。他的小指上还勾着未消散的承诺,他什么也不怕。
“学校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今天把双方家长叫来只是进行一个告知,不会再改变,所以请双方家长都冷静一点。”周淮南冷冷望着夏纪一家人不得消停的样,警告道。
叶究点头:“经过校方研讨决定,夏纪同学多次违反校纪校规,屡教不改,本次行为涉及校园霸凌,言语侮辱同学人身攻击,情节严重,按照给予记大过处分。至此夏纪同学已累计三次记大过,按照校规,开除学籍。椿肆年同学在面对问题时未使用恰当的解决方式,涉及打架斗殴,但经调查核实确认属于防卫行为,需要给夏纪同学当面道歉并接受班主任教育。”
“我不答应!凭什么我家孩子要被开除他就只用口头道歉?”孟莎勃然大怒,尖声喝到“你们学校收了他们家多少钱这么偏袒他们?!班主任呢?我平时给你送的礼还少了?我家孩子都要被开除了也没见你说句话,拿了钱就想装没事人?!”
校长和夏纪班上班主任的脸色俱是一变,老班主任立刻沉着脸撇清关系:“夏纪妈妈你不要诬陷人,我从来没有收过您的私礼,您送我的那些红包我全都原样交还给夏纪同学了。”
夏东海揪住夏纪的头发吼道:“你他妈把钱都自己藏起来了是不是!老子让你塞给班主任的那些红包你他妈自己花了是不是!”说着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就往夏纪身上打,夏纪哭着喊救命,但办公室里这次没人动。叶究象征性地劝了两句,校长干脆别过脸不看。那个花瓶很贵,校长心疼得不行,但现在也不好找人家赔。
“你…是你,都是你!”孟莎指着椿肆年尖叫“都是你策划的这一切是不是?!你对我们家夏纪怀恨在心所以故意策划这次事件好坑害我们家孩子,是不是!”她整个人已经疯疯癫癫的了,口水溅得到处都是,与劣质香水的味道一起刺痛椿肆年的鼻腔。椿肆年不太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只看见暴怒的女人将自己的包冲他砸来。
椿肆年下意识地闭上眼。
没有痛感,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感觉一条阴影横隔在了身前。椿肆年鼻子里的香水味被一阵厉风吹开,取而代之的是好闻的薰衣草味。
他睁开了眼,看见椿幕舟的背影正挡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死死握住孟莎想施暴的手腕。
椿幕舟心底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她听到夏东海侮辱自己的时候没有发怒,嘲讽自己的婚姻时没有发怒,甚至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她都在极力克制着自己——椿肆年挺过来了,自己也要忍住。
但是唯独现在,她不能再忍。她见不得椿肆年受伤,身上和心里都不行。
椿幕舟狠戾地盯着孟莎,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像是要把那只手捏断一般。孟莎害怕了一瞬间,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果。
“你想在办公室里对我家孩子动手?”声若凝雪。
周淮南和叶究终于动了起来,上前分开剑拔弩张的两人,安抚双方的情绪。叶究慢了一步,被分配到了安抚孟莎的任务,她不是很情愿。
这之后不管夏纪一家怎么苦恼怎么诉苦求情,校长都没再说一个字。他对这一家人的耐心已经完全耗尽了,只想赶紧解决事情然后清净一下。
这场闹剧最后如椿肆年的愿收场了。夏纪在这学期结束之前就会收拾东西被开除学籍,档案里还会一直留着他的事迹。椿肆年想,如果自己能回到三年前,他一定要回到那个厕所里抱着小小的少年安慰他,没关系,勇敢做你自己,未来我帮你出了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