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9章 ...
-
春风是自带暖意的,拂过脸颊时带着草木的清香,可这份暖,却穿不透沈砚心里的冰壳。周日的阳光比前两日更盛,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沿,映得灰尘在光里跳舞,他却缩在被子里,指尖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林澄染的消息就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无数次抬手,想要点开那条未读消息,可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又猛地缩回——他没脸看。昨天一整天,他躲在家里,连回复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见面了。一想到林澄染在巷子里哭红的眼睛,想到自己的懦弱无能,沈砚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骤然变黑,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席卷而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像被潮水吞没,连自己晕过去都未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的暖意:“砚砚,醒醒,怎么睡在这儿?起来出去走走,总待在家里闷坏了。”
沈砚缓缓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眼眶干涩得发疼。他对着母亲含糊地“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随手抓过一件黑色外套套在身上,就推门出了门。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冰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小贩的吆喝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他无关。他对这一切都提不起丝毫兴趣,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寒凉。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海边的长椅旁,坐了下来。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底的阴霾。人们常说,爱人的眼睛里藏着第八大洋,盛满了温柔与深情,可他们忘了,海洋深处,本就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压抑。沈砚望着翻涌的海浪,心里全是林澄染的影子,想念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他起身离开长椅,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竟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僻静处。这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青树,树后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木屋,木屋简陋得很,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沈砚愣在原地,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木屋前的身影——是林澄染。少年坐在青树的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安静得像一幅画。
一瞬间,沈砚的心脏狂跳起来,紧张得胸口发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逃,想立刻转身消失在这片僻静处,他害怕面对林澄染,害怕看到他眼里的委屈、失望,更害怕听到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愧疚、难过、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林澄染的目光穿过树影落在沈砚身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被春风揉得轻轻的:“过来坐吧。”
沈砚脚步发沉地跟着他走进木屋。外面看着破败,内里却异常干净,地上没有杂草碎屑,墙角整齐堆着几卷布料、几捆棉线,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和几根针筒,显然是有人常来打理。他在林澄染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的棉麻清香,却驱不散彼此间的滞涩。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木屋的宁静。他慌忙拿起一看,屏幕上“陈一鹤”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刚才情急之下关机,不知何时竟又开了机。
林澄染瞥见那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指尖攥得发白,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底瞬间翻涌起重现的恐惧,像受惊的小兽般缩了缩身子。沈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像被刀割,之前的懦弱与愧疚在此刻爆发,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澄染不该再受这样的罪,绝对不该。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木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脚步声。陈一鹤和宋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两人,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哟,沈砚,你怎么也在这儿?”陈一鹤挑眉,语气带着挑衅,“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故意躲着我们?”
沈砚喉咙发紧,刚才挂断电话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澄染看着两人步步逼近,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想护住沈砚,刚开口喊了一声“沈砚”,就被宋昊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角的布料堆上。
“躲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以为我们找不到?”宋昊狞笑着,和陈一鹤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竟同时朝着沈砚扑了过去。
木屋本就狭小,两人的拳脚像雨点般落在沈砚身上,没有章法,却带着十足的恶意。沈砚被按在地上,后背重重磕在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胸口被死死压住,一拳拳砸下来,让他原本就憋闷的心脏像是被巨石碾轧,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反抗,却根本挡不住两人的殴打。
之前的愧疚、自责、难过早已化作浑身的燥热与剧痛,他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陈一鹤、宋昊的狞笑与咒骂。他想挣扎,想喊,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拳脚落在身上,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碎他仅存的勇气,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陈一鹤和宋昊的恶意早已超出底线,他们踹开蜷缩在地的沈砚,转而将魔爪伸向林澄染。粗糙的手掌死死按住林澄染的肩膀,将他猛地推倒在木板地上,冰冷的木头硌得他骨头生疼。宋昊按住他的胳膊,陈一鹤则俯身逼近,嘴里吐着污言秽语,双手不安分地扯着他的衣角,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触碰,让林澄染浑身汗毛倒竖,绝望地挣扎着。
沈砚就躺在旁边,浑身是伤,嘴角挂着血痕。刚才的殴打让他浑身剧痛,可此刻,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的麻木——他看着林澄染被欺辱,看着那两张狰狞的脸,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嗡嗡作响,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疯狂。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什么时候卷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觉得心里那根名为“懦弱”的弦,彻底崩断了。
“怂包,看见没?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陈一鹤一边撕扯林澄染的衣服,一边转头嘲讽沈砚,语气里的轻蔑像淬毒的冰锥,“林澄染是挺好,可惜啊,他从来都不是你的。”
宋昊跟着哄笑:“就是,你这种废物,也配跟我们抢?”
这些话重重砸在沈砚的心上,砸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隐忍。他没有知觉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边只有林澄染带着哭腔的哀求:“沈砚,救我——”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背,是林澄染拼尽全力伸过来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在他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那痛感终于穿透了麻木的外壳,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他混沌的意识。心里积压的所有绝望、愧疚、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疯了一般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是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
他双手死死攥住那冰凉的物件,指尖触到锋利的边缘,却浑然不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不是带着怒意的狠劲,而是绝境里的茫然与无助,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剩本能的执念。
陈一鹤和宋昊的嬉笑声、污言秽语还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他们压在林澄染身上,动作粗鲁而蛮横。林澄染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带着窒息般的绝望,像细针一样扎在沈砚的耳膜上,却穿不透他混沌的意识。沈砚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是一片浓重的模糊,光影扭曲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也看不清脚下的路。他听不见完整的话语,只有断断续续的恶意碎片在耳边盘旋,混杂着林澄染的哀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喘不过气。
脑子里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报复的念头,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那点仅存的、想要阻止眼前一切的本能,猛地抬起手,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模糊影子,刺了下去。
冰凉的利刃划破布料的声响很轻,却让那片影子猛地一顿。旁边的人影愣了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沈砚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惨叫或求饶,他的世界里只有林澄染越来越轻的哭声,和自己胸腔里剧烈的起伏。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一下、两下、三下……手臂的颤抖从未停止,力道却带着一种麻木的执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无助。
他不知道刺了多久,直到压在林澄染身上的影子渐渐瘫软下去,不再有动静,周围的嬉闹与哀求也一并消失,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才停下动作,双手还保持着攥着东西的姿势,指尖冰凉。
林澄染用力推开身上的人,那些重量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挣扎着站起身,凌乱的衣服贴在身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又看向站在原地、浑身是斑驳痕迹、眼神空洞得吓人的沈砚,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他踉跄着扑过去,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阿砚……他们……他们不动了……”
沈砚的视线依旧模糊,耳边的声响渐渐远去,林澄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抓不住。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前的模糊越来越浓重,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直地倒在旁边的布料堆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半小时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沈砚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浑身的酸痛让他刚一抬头就忍不住蹙眉。他撑着布料堆慢慢起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疼,视线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角落、还在低声啜泣的林澄染。
“澄染,别哭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滞涩,踉跄着走过去,轻轻将人揽进怀里。林澄染的肩膀还在发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带着微凉的温度。沈砚低头,才瞥见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是自己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沈砚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我跌进黑暗里时,唯一能抓住的点点暖意,是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这个念头刚落下,“自首”两个字就像烙印一样刻进心里。他不能连累林澄染,更不能逃避自己做过的事。“我去自首,澄染,我去自首。”他一遍遍地重复,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决绝,“这是我该负的责任,不能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林澄染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要……阿砚,不要去……”可他知道沈砚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两人沉默着收拾好现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最后绕到警局不远处的一片草丛旁——这里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能遮住两人的身影,远处警局的灯光隐约可见,却又隔着安全的距离,刚好能让他们说最后几句话。
晚风拂过草丛,带着夜露的微凉,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低呜咽。沈砚捧起林澄染的脸,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痕,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绝望:“澄染,我爱你。遇见你之前,我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是你带着光闯进来,照亮了我所有的灰暗,让我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温暖。你就像我生命里的救赎,是我拼尽全力也想守护的人,所有的美好都想捧到你面前,这份心意,永远都不会变。”
他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上林澄染的嘴唇。这个吻带着颤抖的绝望,带着不舍的珍惜,还有压抑已久的深情,轻轻的,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执着,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刻进骨血里。唇齿相触的瞬间,林澄染的哭声哽在喉咙里,泪水汹涌得更凶,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沈砚的衣角,像是要抓住这最后一点温暖。
吻毕,沈砚缓缓松开他,正要转身朝着警局的方向走去,手腕却被林澄染死死抓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别走!阿砚,你别走!”林澄染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脸颊的凉意,浸透了沈砚的袖口,“我们去私奔好不好?去其他国家,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想让你进去……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紧紧抱着沈砚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因为过度悲伤而剧烈颤抖:“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等?我怕我等不到你……”
沈砚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全身,他轻轻拍着林澄染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亲爱的,我们不能逃避。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管后果是什么,都该我来扛。”他指尖抚过林澄染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嘱托,带着哽咽的沙哑,“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不来了,你就帮我告诉爸妈,让他们别难过,就说我一切都好,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好生活,不用惦记我。”
“别等我太久,”他顿了顿,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但如果……如果你愿意等,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回来找你。只是现在,我必须走进去,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不让你被这件事拖累,让你能干干净净、毫无牵挂地活下去。”
他轻轻掰开林澄染的手,指尖最后一次摩挲过他的掌心,然后毅然转身,朝着远处警局的灯光走去,背影在树影里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不容回头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