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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家书 ...

  •   日头爬到院心枣树的梢头时,裴历知回来了。
      裴知遇早就在磨盘旁的石墩上坐了半晌,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噌地站起身。他盯着父亲的身影,目光却被对方肩上扛着的人拽了过去——那是个少年,脑袋歪垂着,早就没了动静。
      “父亲,你上午去哪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紧了些,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裴历知的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上午招人去了。”
      这话像冰碴子,直直砸进裴知遇的后颈,他浑身的血液都似冻住了,僵硬地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他……?”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他不敢问,也不敢想那个答案——这少年分明是被拐来的。
      裴历知没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把少年撂在泥地上,转身就坐回了堂屋门槛的矮凳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烟杆,一言不发。
      地上的少年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嘴里还塞着块粗布,手腕上的麻绳勒出了一圈红痕。裴知遇的心揪成一团,快步上前:“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鼻头发酸,眼眶发烫。他知道,父亲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可看着少年挣扎的模样,那些辩解的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晌午开饭时,日头更烈了,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裴历知弯腰扯掉了少年嘴里的布,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再多加苛责。
      布刚落地,少年就扯开嗓子骂起来,唾沫星子溅了一地:“你这个绑架狂!人贩子!没人性的狗东西!”
      一连串的咒骂像鞭子似的抽过来,裴知遇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听见少年骂自己的父亲,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少年骂的是实话,他无从辩驳。

      裴历知像是没听见似的,端了碗糙米饭放在少年面前,碗沿还带着点温热。
      少年骂得口干舌燥,盯着那碗饭,喉结滚了滚,半晌没吭声。等扒完最后一口饭,他的气焰明显弱了下去,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恳求:“叔叔……我手疼,能不能把绳子松开?我就活动一下……”
      裴历知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走到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少年手腕上磨得渗血的麻绳,指尖触到那片泛红的皮肤时,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少年刚活动开手腕,就抿着唇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发哑:“我想上个厕所。”

      裴历知没抬眼,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少年踉跄着走出院门的背影,裴知遇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父亲,要不……我们把他放了吧。”

      裴历知这才抬眸看他,目光沉沉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不行。等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我一个人行的。”裴知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执拗,他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喉头发涩,“父亲,别伤其他人,我可以自己扛过这一切的。”

      裴历知没再接话,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泥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握着瑞丽亚的手,信誓旦旦说要给她一辈子的幸福。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护住,连瑞丽亚都没能留住。他怎么能让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受自己受过的苦?

      沉默半晌,裴历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风拂过枯草:“我要了。”

      裴知遇一脸疑惑,开口问:“父亲,‘我要了’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裴历知只应了一声:“嗯。”
      没多余的话,就这三个字。

      裴知遇点点头,转身朝着秦海贝家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他就看见秦家窗户里亮着昏黄的光——屋里摆着台奇特的通讯器,圆形拨号盘上嵌着数字孔,连着粗实的深色线路,少年正用手指抠着孔位,转一圈、松一下,重复着拨号的动作。

      裴知遇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正是秦海贝。

      “秦叔叔,我父亲说他‘我要了’。”裴知遇低着头,把父亲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过去。

      秦海贝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走到少年身边,温和地开口:“你打完了吗?”

      少年应声:“打完了,谢谢叔叔。”

      他转身的瞬间,刚好看见门框边站着的裴知遇,愣了一下心里嘀咕:“他也在这里啊?”

      他转身从拨号盘旁拿起那部带着粗实线路的通讯器,递给裴知遇。裴知遇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时,少年已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秦家院门。

      乡间的小路被日头晒得发烫,两人并肩走着,只有脚步声落在尘土里。

      “你叫什么名?”裴知遇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无波。

      少年攥着衣角,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我……我叫纪瑜洲。”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身旁的人,“你呢?”

      “裴知遇。”他答得干脆,又补了句,“你刚才打电话,是想获得信任后逃跑吧。”

      这话戳破了少年的心思,纪瑜洲的脸瞬间涨红,先前的戒备褪去大半,只剩下急切的恳求。他停下脚步,望着裴知遇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好不好?我真的特别想回家,我爸妈肯定在家里急疯了,他们一定很担心我……”

      裴知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可以的。”

      之后便再无多余的话,两人一路无言走回裴家。

      刚进院门,裴知遇就径直走向坐在堂屋的裴历知,将手里的通讯器递了过去。

      裴历知抬手接过,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纪瑜洲,转身把通讯器放在了屋角一个不高不矮的木柜上。

      “你可以打电话。”他的声音依旧沉得像风,“但这地方和外界完全不通,不管哪家的电话,都打不出去。”

      纪瑜洲站在原地,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那句没说出口的逃跑念头,像根刺似的梗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回了心底,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绝望。

      夜里最难熬的是挤在同一张硬板床上,裴历知靠墙躺着,裴知遇睡在中间,另一边缩着纪瑜洲。

      纪瑜洲翻来覆去睡不着,鼻尖萦绕着稻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跟家里干净的被褥天差地别。他越想越委屈,明明昨天还在书桌前啃着苹果写作业,今天就被拐到这个穷山沟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裴知遇,可那人呼吸平稳,早就睡得沉了。

      第二天清晨,裴历知犯了腰疼,没早起。裴知遇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蹲在灶膛前生火做早饭。纪瑜洲醒过来时,嗓子干得发疼,他盯着裴知遇的背影,哑着声问:“我……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裴知遇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作响,他头也没抬,声音淡得像水:“我也猜不透,或许……得坚持两年吧。”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像老兵说守完这个岗就退伍。纪瑜洲却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我做不到!”他哽咽着,肩膀剧烈地抽动,“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我难受……求你了,放我出去吧!”

      裴知遇的手顿了顿,柴禾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他何尝不知道纪瑜洲是无辜的,错的是父亲,是这个吃人的穷日子。可他没法做主——父亲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他夹在中间,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哭着求饶的少年,只觉得心口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

      纪瑜洲更不必说,这里顿顿是掺着糠的糙米饭,冬天没有厚棉衣,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他日夜盼着能逃离这个地方。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枯燥又难熬,一天挨着一天滑过去。

      “转眼就到了一年后。”

      这天,裴历知带着裴知遇去河里捕鱼,想换点粮食贴补家用,家里只留了纪瑜洲一个人。

      空荡荡的屋子静得可怕,“逃跑”两个字像野草似的在他心里疯长。这一年来的委屈、恐惧、思念,全都汇成了一股冲动。他手脚麻利地套上自己那件早就洗得发白的外套,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推开院门冲了出去。

      他一路跑,一路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总怕裴历知追上来。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脚下被石子硌得钻心,可他不敢停。

      从屋后的林子穿过去,又跌跌撞撞跑了一个半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

      他顺着小路往前走,远远看见一栋挂着牌子的房子,走近了才看清,竟是个警局。

      纪瑜洲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一眼就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坐在里面。

      纪瑜洲冲进警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警察叔叔,我想回家……”

      他紧张得胸口发闷,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警察连忙起身扶住他,语气温和:“你别着急,慢慢说啊,慢慢说。”

      等情绪稍微平复些,纪瑜洲才磕磕绊绊开口:“警察叔叔,我叫纪瑜洲,我是纪铭先生的儿子。”

      他语无伦次地讲着自己被绑的遭遇,警察拿了笔记本,低头飞快地记录着。纪瑜洲越说越委屈,眼眶通红:“我再也回不去了……我被绑了,遇见两个人,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平时没打我,可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我明明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啊……” 他太紧张了,压根没提裴历知和裴知遇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裴知遇循着踪迹找到警局。他站在门外,一眼就看见坐在长椅上的纪瑜洲,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进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到谁:“纪瑜洲,我们回家好不好?”

      纪瑜洲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瞬间,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恨意全涌了上来。他扬手就给了裴知遇一巴掌,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吼道:“我的人生都被你们毁了!我凭什么跟你回家?凭什么啊!”

      裴知遇没躲,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咚”地一声跪了下去,抬手就往地上磕:“我求你了……我只有这一个父亲,我发誓,等我父亲心愿完成,我立马放了你。我可以去自首,可以赔偿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这辈子所有积蓄都给你,这样行吗?我这辈子算欠你的了!”

      纪瑜洲的脸色依旧难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帮这个人?我才16岁啊。

      就在这时,警察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屋里这一幕,瞬间愣住了。

      裴知遇听到动静,胸口堵得发慌,慢慢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瑜洲也默默抬手,擦掉了脸上没来得及干透的眼泪。

      警察转向纪瑜洲,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你家人暂时联系不上,我只是听说,你别伤心——听说你家里好像养了别的孩子了。”

      说完,他又看向一旁的裴知遇,目光里带着询问:“这位是?”

      纪瑜洲几乎是立刻开口:“是我哥哥。”

      警察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纪瑜洲连忙补充,声音很稳:“我被拐的时候是他救了我,虽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但这位哥哥把我当成家人,他有能力养我的。”

      裴知遇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心口那股堵着的闷意也散了大半。

      警察脸上的警惕褪去,看向纪瑜洲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显然是信了这番说辞。

      最后两人做笔录的时候,裴知遇紧张得指尖发颤,根本不敢写下真名,胡乱填了个随口编的名字。

      笔录做完,他们顺利走出了警局。

      外面是上午十点,天忽然下起了小雨,雨势不大,却把土路浇得泥泞不堪,脚下一踩就是一脚的烂泥。

      裴知遇看纪瑜洲走路磕磕绊绊,裤脚都沾了泥点,立刻停下脚步:“我背你吧。”

      纪瑜洲没说话,却乖乖地伏到了他背上。

      裴知遇稳稳地背起他,踩在泥地里往前走。纪瑜洲趴在他温热的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回家,可连家人的线索都找不到,又能去哪里?警察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或许父母真的因为思念他,养了别的孩子?他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回不到那个有父母疼爱的童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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