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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途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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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踏进门,就见裴立志蜷在炕角睡得昏沉。纪瑜洲放轻步子,压低声音问:“他这是怎么了?”
裴知遇的声音沉得像浸了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上的旧痕:“昨儿我跟他去河汊子里捕鱼,脚下打滑摔进冰窟窿,腰给硌折了,动都动不得,只能躺着捱。”
纪瑜洲心口一揪,脱口道:“那怎么不去治病?”
裴知遇缓缓摇头,喉结滚了滚,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人:“没钱,治什么。”
这话刚落,炕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裴历知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胳膊想坐起身,身子刚抬起半寸,就被剧咳拽得发颤。裴知遇几步跨过去,小心翼翼扶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父亲单薄的衣衫,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着。那力道稳得很,一下又一下,许久都没停下。
后半夜,裴历知开始发高烧,烫得吓人。裴知遇守在炕边,换毛巾、喂温水,片刻都不敢歇。纪瑜洲也没闲着,烧热水、找干净的布巾,两人守着昏昏沉沉的病人,一盏煤油灯芯跳了又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眼皮都没合一下。
第二天,裴历知的高烧还是没退,额头烫得能灼伤人的掌心。裴知遇攥着他枯瘦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发着颤:“父亲,咱去医院看看吧,就这一次,行不行?”
裴历知艰难地掀了掀眼皮,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音轻飘飘的:“去啥医院……咱家没钱……别乱想,我没事……你去找个靠谱的活儿干,啊?”
裴知遇咬紧牙关,没再出声。他怕一开口,那股憋了整夜的哭腔就会冲出来,他不能在父亲面前掉眼泪。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额头抵着父亲滚烫的手背,眼底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裴历知看着他,枯槁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不想拖累这孩子,只想多陪陪这两个半大的少年。
纪瑜洲实在不忍心看这一幕,悄悄转身进了厨房。锅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他闷头淘米煮粥,把熬得软烂的粥盛进粗瓷碗里,端到炕边。裴知遇接过碗,一勺一勺,极慢极轻地喂着父亲,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纪瑜洲没再留,脚步沉沉地挪到门外,仰头望着天上悬着的一轮残月。清辉冷冽,洒在他单薄的肩头,晚风卷着寒意,吹得人鼻尖发酸。
两人揣着攒下的零碎钱出门做工。屋里只剩裴历知一人,他靠着墙缓了半晌,竟扶着桌沿,一点一点挪着步子站了起来。脊背依旧佝偻,双腿抖得厉害,却实实在在挣脱了榻边的束缚。
正午的日头越过窗棂,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踩着热浪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就撞见立在屋中央的裴历知。
时间仿佛瞬间凝滞,裴知遇手里的工具袋“哐当”砸在地上,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父亲,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光景。他鼻尖发酸,嘴角却扬得老高,开心得像个被赏赐了糖果的孩子,声音都带着哽咽的雀跃:“父亲!你能站起来了!”
纪瑜洲站在门边,原本疲惫的眉眼瞬间亮了,紧绷的嘴角缓缓扯开,露出一抹安稳又真切的笑,眼底的担忧也散了大半。
两人没敢多耽搁,扶着裴历知慢慢坐下。等歇了口气,两人又出门接着做工,留裴历知独自守着屋子。
屋里静悄悄的,裴历知目光扫过屋角,瞥见那个缺了只耳朵的木头玩偶,早被扔在一旁蒙了灰。他慢慢挪过去,颤巍巍捡起玩偶揣进怀里,嘴里喃喃着:“要给儿子,留给儿子。”
窗外的枯枝落下几片碎叶,他又挪到门边,一片一片捡着完整些的,也小心收进口袋,指尖摩挲着叶面上的纹路,眼里盛着细碎的温柔。
直到暮色彻底漫进屋子,两人踏着最后一抹余晖收工回来。裴历知立刻迎上去,从口袋里掏出木头玩偶和枯叶,颤巍巍递到裴知遇面前。
裴知遇看着那两样简陋的“礼物”,愣了愣,随即脸上炸开极灿烂的笑容,声音都带着雀跃:“谢谢父亲!”
裴历知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枯槁的脸上泛起难得的血色。
纪瑜洲没出声,默默转身去收拾灶台,把白天寻来的鱼收拾干净,架起锅烧火炖汤。鱼香渐渐漫开时,三人围坐在桌旁吃完了晚饭。
饭后,裴历知却像个孩子似的,非要挪到屋外。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片枯叶,对着天边的晚霞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玩得不亦乐乎。
裴知遇也索性加入进去,蹲在父亲身边,陪着他摆弄那些枯叶和木头玩偶,两人笑闹着,院子里飘着久违的轻快气儿。
纪瑜洲没参与,只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目光落在那两个身影上。恍惚间,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小时候,父母也是这样陪着他,他想要什么,他们都笑着满足,那些藏在灰扑扑记忆里的童年,竟全是甜的。
日子像指间的沙,一晃就是半年。
裴知遇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神色一日比一日颓败,鬓角的白发疯长似的蔓延,爬满了整个头顶。他能做的都做了,却拦不住岁月把父亲往深渊里拽。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把他的心淬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又沉又冷。他每天守着父亲,常常趴在床边,陪着父亲一起睡着,梦里都是父亲硬朗时的模样。
裴历知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总像压着什么没完成的心愿。他心里清楚,儿子如今能撑得起这个家,身边还有纪瑜洲作伴,他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只是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他咬着牙活着,却连半碗饭都咽不下去。
裴知遇把跑大货车挣来的血汗钱,全都换成了父亲以前念叨过的吃食。他知道这些东西留不住父亲的命,可他只想把能给的最好的,都捧到父亲面前。这点钱,别说攒二十年,就算攒一辈子,也治不好父亲的病——那是医生亲口说的晚期,回天乏术。
为了多挣点钱,裴知遇没日没夜地跑长途,开着大货车穿梭在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家里的事,全靠纪瑜洲一手操持。
等攒够了一笔钱,裴知遇立刻带着父亲往大城市的医院跑。可每一家医院的医生,都对着他摇着头,说这病到了晚期,谁也没办法。裴知遇红着眼眶,说愿意给他们很多很多钱,求他们再想想办法,医生却只是叹气,说医术有限,无力回天。
他没能拦住这注定的结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像抓不住的风,怎么留都留不住。
他踉跄着躲进院子,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肩膀狠狠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被晚风揉碎,半点不敢让屋里的人听见。十八岁的少年,刚迈过成年的门槛,却要扛下这摧心剖肝的苦。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小刀,颤抖着划在胳膊上,尖锐的痛感刺破麻木的心脏,竟让他生出一丝荒谬的清醒——这样的日子,真的太苦了,苦得他快要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