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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途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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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裴历知的病势愈发沉重,身子骨熬得只剩一把枯槁,医生说,他只剩最后几天的光景了。
他瞒着两个孩子,悄悄变卖了那栋老旧的屋子。换来的钱不算多,却足够给这两个半大的少年,铺一段安稳些的前路。那几天里,他字未提卖房的事,只静静守着这方破败的屋檐——这是当年他和妻子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家,每道木缝里都嵌着他们的笑,每寸土墙都藏着两人的暖,是独属于他们的,沉甸甸的爱情见证。或许把它换成活命的钱,才是这屋子最后,也是最该有的归宿。
儿子已经寻到了能糊口的营生,能扛得起肩上的担子了。他想,自己活着,也不过是个累赘,再熬下去,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若身死能换少一分拖累,若长眠能换活着的人多一分安稳,那他甘愿。
在这世间走一遭,他没有半分遗憾,也没有半分不舍。
唯愿死后,能与妻子的坟茔并立一处,同眠于三尺黄土之下。如此,便够了。
人生走到尽头,就像一朵玫瑰在风中凋谢,无论多么用力地想要抓住它,终究无法挽留。新的花朵不断绽放,可那朵曾经最爱的玫瑰已经不在,只留下空荡荡的花瓶和无处安放的思念。
老屋子里,纪瑜洲和裴知遇刚忙完回来,顾不上歇口气,就一头扎进屋里收拾。两人脚步匆匆,抹布擦过桌面扬起细尘,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间或还要腾出手来,给裴历知掖掖被角、递杯温水,忙得脚不沾地。
裴历知靠在床头,目光黏在两个少年身上,枯槁的脸上,竟慢慢漾开一抹浅淡的笑。
裴知遇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只想把父亲最后的时光,都牢牢攥在手里。他像小时候那样,挨在父亲身侧,听着父亲气若游丝的念叨。恍惚间,那些久远的夜晚又浮了上来——儿时的他缠着父亲讲故事,父亲就算熬红了眼,就算整夜没合眼,也会把最好的、最有趣的桥段,揉碎了讲给他听,眉眼间全是心甘情愿的温柔。
裴历知的嘴唇早已没了半分血色,身子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落叶。他微微抬了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攀住了裴知遇的胳膊,额头轻轻抵在了儿子的肩头。
裴历知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裴知遇坐在床边,紧紧攥着父亲枯瘦的手,纪瑜洲立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苦水的棉絮,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疼。
裴历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往裴知遇的肩头靠了靠。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我想……你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裴知遇死死咬着下唇,把涌到眼眶的泪意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得厉害。
裴历知像是感应到他的隐忍,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耗着残存的气力:“我认……你们好好过安稳的日子……还有……千万别分开。我想让你们别被生活的苦压住……”
他偏过头,望向站着的纪瑜洲,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湿意:“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人生,你要怪我也可以怪我,但别怪知遇。”
“从你来到我们家时,我就开始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没有办法放你走。我是坏,我最对不起你了,孩子,真的很对不起。”
他歇了歇,又看向裴知遇,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歉疚:“最后呢,知遇,你别难过。是父亲没有……没有给你个安稳的家。我亲爱的两个孩子,等我走了,别悲伤,过自己的人生。至于我……去见你的母亲,她肯定在那个美好的世界里等我的,你……好好过。”
话音刚落,他喉咙猛地一阵剧咳,殷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染湿了衣襟。
最后的三分钟,空气静得可怕。裴知遇把父亲搂进怀里,纪瑜洲也慢慢走过去,三人依偎着,任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裴历知的手垂了下去,呼吸缓缓停在了风里。
纪瑜洲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攒了两年的恨,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曾无数次想过要恨这个人,可真到了诀别的时候,才发现那份恨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相伴磨平了,半点都剩不下。
裴知遇咬着牙,舌尖被牙齿硌得生疼,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却硬是没哭出一个字。苦日子他不怕,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些年,他早就熬惯了。他最怕的,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像指间的沙,怎么攥都攥不住。他握住父亲渐渐冰凉的手,指尖抖得厉害,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呼吸彻底停住,才后知后觉地默念出声:父亲,你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多可笑啊。那句藏在喉咙口的话,终究还是晚了,晚在了阴阳两隔的遗憾里。
纪瑜洲站在一旁,心头沉甸甸的。他还没找到回家的路,这个收留了他的人,却又先走了。
裴知遇缓缓将父亲放平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屋子里静得可怕,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清晰得刺耳。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哪怕天塌下来,路也得一步一步地走。
明天就是裴历知的葬礼,巧的是,也是他的生日。就让他在这一天安息吧,带着满身的牵挂,去往那个有母亲在等他的地方。
死亡并非终点,而是生命长河中的一次温柔转折。愿逝者如清风化羽,飞向无尘无垢的彼岸,那里繁花不谢,忧愁永消。纵使离别如秋叶凋零般令人怅惘,唯有参透无常,方能在红尘中紧握眼前人的温度。
第二天,裴历知的葬礼落了幕。裴知遇跪在父亲的坟前,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深深抠进坟头的泥土里,指节泛着白。
身旁的纪瑜洲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硌着冰凉的地面。他曾真真切切恨了裴历知两年,可这人一闭眼,那些翻涌的怨怼就跟着散了,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空落。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尘,含糊的音节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才勉强挤出来:“父……亲,一路走好。”
这是纪瑜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着裴历知喊出这两个字。
裴知遇的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钻心的疼,可他还是咬着牙开口,字字都浸着颤意:“我忘记了母亲的坟墓在哪里,父亲,请你原谅我。”
裴知遇的喉结滚了滚,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浓重的哽咽,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总是说,让我接受这个事实,可我找不到母亲的坟墓在哪里。我没能让你和我的母亲葬在一处,我不接受你就这么和她离别。”
我重新给你改,字句往凝练里收,带着那种沉下去的、克制的劲儿,绝对贴合你要的感觉:
裴知遇的声音抖得厉害,沙哑的腔调里压着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字碾着喉咙往外挤:“你当初为了我,除了母亲,再没娶过旁人。我从没得到过母爱,是你——我最爱的父亲大人,把所有的疼爱、所有的好东西,一切的一切都给了我。临死前,你还心心念念着我的未来该怎么走。”
裴知遇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沙哑的声线里裹着化不开的钝痛,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却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在这里长念。最后我想对你说,父亲,祝你生日……快乐。”
磕完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两人撑着膝盖站起身,腿脚早麻木得没了知觉。裴知遇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我帮你打听清楚你回家的路的。”
纪瑜洲沉默着,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屋子里空落落的,连一丝往日的烟火气都寻不到,冷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温度。
裴知遇的目光落在院门上,记忆突然翻涌——小时候,父亲还年轻,总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苹果塞到他手里,那苹果的甜,能漫过一整个童年。父亲性子笨拙,不会说什么软话,却总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地捧到他面前。
酸涩猛地涌上鼻腔,裴知遇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却硬是咬着牙,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入夜后,两人都没碰桌上的饭菜,实在是没半点胃口,和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有父亲硬朗的模样,有院子里飘着的饭香,有不用强撑的安稳。
父亲的心愿大抵是实现了,他终究是看着两个孩子有了相互扶持的底气。可遗憾的是,裴知遇终究没能完成父亲最后的念想——将他与母亲的坟茔并立一处。小时候父亲确实带他去过母亲的坟前,只是岁月磨蚀了记忆,如今他竟连半点踪迹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