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迷途家书 ...

  •   日子总得过下去。裴知遇把自己埋进没完没了的忙碌里,指尖沾着尘土与汗水,不肯有片刻的空闲。纪瑜洲则守着空荡荡的屋子,默默打理着家务,扫地、擦桌、整理被角,把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在填补空气里的空缺。

      裴知遇偶尔抬眼,看见纪瑜洲安静的身影,便轻声问:“你想回家吗?要不要我去通知警察,帮你找回家的路?”

      纪瑜洲没有回答。他何尝不想回去,可来路早已被岁月模糊,他连家的方向,都摸不清了。

      日子像檐角的水滴,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流逝。转眼间,又是半年。

      这天,裴知遇急匆匆地冲进家门,气息都有些不稳,他攥着纪瑜洲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沉郁:“我打听到了你们家里的消息。你听完,别哭。”

      纪瑜洲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那边……地震了。”裴知遇的声音艰涩,“活下来的据说只有十三个人,名单里,没有和你同姓的。但你别担心,你父母……说不定,说不定没事的。”

      纪瑜洲依旧没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那沉甸甸的、悬了许久的石头,轰然落地,却砸出了一片空茫。

      他是活下来的,还是早已不在了?

      如果他的根,他的家,真的在那场地震里彻底覆灭,那他便是在故土上死过一次了。可在这里,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他明明活着,心却像是跟着那场震碎一切的灾难,彻底沉了底,没了半点生气。

      裴知遇看着纪瑜洲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一万个不愿意看他受这样的委屈。他太清楚了,纪瑜洲临走前没能见父母一面,如今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这是刻进骨血里的痛苦,也是这辈子都没法弥补的遗憾。

      裴知遇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稳得不像话,一字一句都裹着沉甸甸的温柔:“纪瑜洲,我可能是给你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但你听我说——这句话是一个骗局。”

      纪瑜洲会信吗?

      会的。

      早在几年前他就该明白,他记忆里的家是蜜糖般的美好,可那片故土早成了吞吃人心的魔鬼,啃噬了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家庭。

      两个少年,明明是鲜衣怒马的最好年纪,却硬生生扛下了生活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命运。

      可对他们来说,“活着”,就已是最好、最幸福了。

      次日清晨,裴知遇登上那辆红色的大车——这是他赖以为生的营生。纪瑜洲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一同坐进了车厢里。

      纪瑜洲望着身旁的人,心头漫过一阵说不清的涩意。裴知遇明明才刚满十八,是刚够得上成年的年纪,下巴上却冒出了浅浅的胡茬,那青涩的硬朗里,仿佛藏着父亲未尽的温柔与暖意。他原本留着利落的短发,如今也长了些,更显几分憔悴。而纪瑜洲自己,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只是脸颊愈发清瘦,衬得眼眶微微凹陷。

      车厢里的空气静了半晌,还是裴知遇先开了口,声音裹着几分沉缓的回忆:“早在几年前,父亲盯着我身份证上的信息——上面写着极镜体(valkor),突然就紧张起来,非说我是得了什么怪病。后来我们去了诊所,医生瞧过之后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是很正常的情况。那时候我在诊所里四下张望,才发现好多人都在排队等着做身体检查。我总担心父亲的身体,催着他也去做个检查,他起初怎么都不肯。我一直劝他,他拗不过我,终于还是去了。谁能想到,那一查就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说,他活不过两年。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真的不想让他走。可他是个骨子里硬气的人,硬是咬着牙,陪了我整整两年。这两年,是他陪我最久的一段时光啊。”

      纪瑜洲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原来当年裴知遇跪着求他等两年、等送他回家的底气,竟是藏着这样的苦衷。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你是极镜体(valkor),我也是特殊体质,我是维立体(virel)。”

      裴知遇怔了怔,喃喃自语:“极镜体、维立体……这两者,真的有很大差异吗?”他对这些全然不懂,顿了顿又看向纪瑜洲,“要不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纪瑜洲点了点头。

      两人辗转到了一家医院,接诊的医生很年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便道:“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很正常。我们在翡兰迪尔公国做过相关统计,这种体质其实很常见,而且你们俩的体质,完全是一对的。”

      医生仔仔细细讲清了极镜体(valkor)与维立体(virel)两种体质的关联与特质,两人听完都有些不知所措。从前并肩同行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0.3米,是少年人之间最寻常的亲近分寸。可此刻听完这番话,明明身侧人的位置没动分毫,心里却无端生出一种疏离的感觉——就像骤然窥见了彼此身上某种未曾想过的特质,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仿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后来两人开着红色大车送货,车行至半途,沙漠里骤然刮起了沙暴,狂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车窗上,天地间瞬间被昏黄的沙尘吞没,车子也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熄了火,孤零零地陷在漫天黄沙里。

      纪瑜洲推开车门就想下去帮忙,裴知遇却回头按住他的手腕:“你不用下来,待在车里,我自己能解决。”

      他关上车门走进沙暴里,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半个多小时后,沙暴才算渐渐平息,裴知遇终于把车修好,拉开车门坐进来时,满身都是沙尘,额角的汗混着沙粒往下淌,连脊背都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纪瑜洲见状,立刻从包里掏出硬邦邦的馒头和水壶递过去。水壶里的水混着几粒细小的沙子,裴知遇却顾不上这些,拧开盖子就大口喝起来,竟像是喝到了什么甘冽的琼浆。

      两人坐在车里啃着硬馒头,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前路漫漫,却又像是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盼头,一直延伸向远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