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迷途家书 ...
-
等最后一箱货卸完,两人拖着沉得发僵的腿往回走,晚风扫过脸颊,带着点清冽的凉意。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房间里还留着白日里晒过的阳光余温,角落里那个落了灰的老木柜,在昏暗中静静立着。
两人挽起袖子收拾,指尖刚碰到柜面,就觉出不对劲——柜壁的暗格处,竟卡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裴知遇蹲下身,用袖口蹭掉盒面的锈斑,指尖扣住边缘一掀,“吱呀”一声,盒盖弹开的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沓沓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钱静静躺着,边角被岁月浸得泛黄,却依旧叠得整整齐齐。钱的上方,压着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留着一头黑长卷发,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她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裙子,身形挺拔,没有笑,眼神平平静静地望着镜头,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泉,藏着说不清的沉郁。
裴知遇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隔着塑封,轻轻描摹着照片上人的眉眼,喉结滚了又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纪瑜洲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知遇缓缓点头,指尖还停留在照片上,声音哑得厉害:“嗯,没错了。”
“这里还有张纸。”纪瑜洲的目光落在铁盒的角落,伸手将那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抽了出来。
纪瑜洲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念出声来,末了停在那行最沉的字上:“房子该卖了,这是给你们往后日子的钱,一定要保护好。”
纸页被岁月浸得发脆,边角微微卷起,像是承载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房子卖了,那我们怎么办啊?”纪瑜洲猛地抬头,眼底漫上一层慌,“我们……我们先住哪里?”
裴知遇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带着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薄茧,力道却稳得让人安心。他接过那张纸,指尖摩挲着纸背的纹路,沉声道:“别着急。今晚我把这屋子收拾利落,明天收房子的人来了,也好交接。”
“那我们不是……没家了吗?”纪瑜洲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掠过墙上贴着的旧年画,掠过窗台上摆着的搪瓷缸,掠过这个他们挤了好几年的小窝,眼底的不舍快要溢出来。
裴知遇看着他,忽然牵起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怕什么?我们把这笔钱,再加上这些年送货攒下的积蓄,凑一凑,去送货的片区买套小房子。离得近,干活也方便。”
纪瑜洲愣了愣,随即慢慢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行吧。”
第二天的日头升起来时,巷子里静悄悄的。两人把屋里有用的家当一件件搬上大红车,锅碗瓢盆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和这个老房子作最后的道别。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扬起一阵细尘,阳光穿过尘雾落下来,落在落了锁的门上——从此,这里再无灯火。
日子像巷口的流水,一天天淌过去。
转眼便是一年。
裴知遇和纪瑜洲真的在送货的片区安了家,不大的屋子,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家里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咿咿呀呀地扯着裴知遇的衣角,也会窝在纪瑜洲怀里,揪着他的袖子咯咯笑。
只是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就顺遂起来。偶尔遇上阴雨天,送货的路泥泞难走;偶尔碰上难缠的主顾,要磨上半天的嘴皮。可每当推开家门,看见暖黄的灯光,看见小女儿伸着胳膊扑过来,看见纪瑜洲端着热气腾腾的晚饭从厨房走出来,裴知遇就觉得,那些难捱的时光,都一点点熬成了甜。
凌晨三点半的天光还浸在墨色里,裴知遇已经揣着大单的单据出门了。
另一边,纪瑜洲也早早起了灶,揉面、醒发、烘烤,香气漫满了不大的屋子。等面包晾到温热,他就挎着篮子出门叫卖,忙活半晌,也赚了不少钱。
傍晚回了家,通讯器突然响起来。纪瑜洲快步走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裴知遇的声音。
“我这边得几天才能回,一路都平安,你和女儿别担心。”
纪瑜洲的嘴角立刻扬起来,声音里带着笑:“好嘞,我在家还能卖点面包做生意,家里的事你都别操心,有我呢。”
裴知遇在那头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赞叹。
正说着,床上的女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女儿醒了。”纪瑜洲连忙道。
“那你快去哄她。”裴知遇的声音温和下来。
纪瑜洲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小家伙许是哭累了,已经安静下来,趴在枕头上抽噎着。他走上前抱起女儿,从剩下的面包里挑了块最甜最软的递过去。不到两岁的小丫头立刻不哭了,乖乖地捧着面包啃起来,安安静静的。
纪瑜洲的面包做得好,不到两周的功夫,就全都卖光了。
不到两天,通讯器的铃声突然急促响起。纪瑜洲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粗糙又模糊,背景里满是乱糟糟的急促声响,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喂?出什么事了吗?”他心头一紧,追问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分钟,才终于有了清晰些的回应:“你好,我们是辰医院。请问你认识裴知遇吗?他是极镜体(valkor),是你的直系亲属,对吗?”
纪瑜洲的手猛地颤抖起来,慌得声音都发颤:“我是他家人!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出了车祸,现在还在昏迷中。”对方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了五六个小时,终于联系到你这个家属。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巨大的难过瞬间攥住了纪瑜洲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个字:“嗯。”
挂了电话,眼泪才忍不住掉下来。他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怎么也舍不得带她奔波——她还不到两岁,万一路上出点意外怎么办?纪瑜洲咬了咬牙,匆匆把女儿送到林据希希娜家托付好,转身就往火车站跑。
四个小时的火车,他坐立难安,熬得眼睛通红。终于抵达目的地,他抓着路人反复询问,才找到那所医院。冲进大厅后,他马不停蹄跑到护士站,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您好,请问裴知遇在哪个病房?”
护士核对信息后指了方向,纪瑜洲顺着指引,终于找到了裴知遇所在的病房。
他小心地推开病房门,看清床上的裴知遇时,纪瑜洲立刻快步走进病房,反手带上门,轻手轻脚地凑到床边。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裴知遇,积攒的痛苦终于冲破防线,失声哭了出来。
裴知遇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温声安慰:“亲爱的,别难过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吗?别哭了。”
他的手掌顺着纪瑜洲的脊背慢慢抚着,等纪瑜洲的哭声稍缓,已是傍晚。纪瑜洲抽噎着埋在他颈窝,哽咽道:“如果你没了,我和女儿怎么办啊?我们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裴知遇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无奈又温柔的哄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纪瑜洲却哭得更凶了,揪着他的病号服摇头:“我真的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你以后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一起,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害怕的滋味。”
裴知遇轻轻回抱住他,掌心揉着他的后脑勺,满眼心疼。纪瑜洲像个受了惊的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
裴知遇叹了口气,慢慢解释:“其实我这伤不算严重。当时开车想往前挪点,踩刹车的时候发现根本没用,车直接失控冲了出去,朝着山边翻了过去。还好我系了安全带,头上还戴着安全帽,就只是手被撞得疼了点,其他地方都没大碍。”
裴知遇看着怀里哭到肩膀发颤的纪瑜洲,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自己真的没了,纪瑜洲绝不会这样哭。家里还有女儿,他是唯一的靠山,是撑着这个家的大人,再痛再怕也会咬着牙扛住。可偏偏自己还活着,纪瑜洲心里攒的那些委屈、那些后怕,就再也藏不住,一股脑全发泄了出来。
裴知遇心疼地抚着他的背,低声问:“女儿呢?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过得安稳吗?”
纪瑜洲抽噎着点头,声音闷闷的:“把她放邻居家了,让人家帮忙照顾着。”
“好了,亲爱的。”裴知遇抬眼瞧了瞧窗外,“天快黑透了,你吃饭了吗?”
“嗯。”纪瑜洲蹭了蹭他的衣襟,带着点懊恼,“我本来想给你带几个面包的,走得太急,竟忘了。”
裴知遇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没关系,等回了家,我肯定要吃你做的面包。”
纪瑜洲闻言,终于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裴知遇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又摩挲了下他的眼尾,柔声问:“还疼吗?”
纪瑜洲摇了摇头:“现在已经好了。”
“好了,亲爱的,我们睡吧,明天就回家。”
纪瑜洲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点茫然:“怎么回家啊?你的大车呢?”
“我把车送进修车库了,你别担心。”裴知遇轻声道。
纪瑜洲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便挤在病床上躺下。裴知遇将他揽进怀里,纪瑜洲靠在他胸口,心里的空落和慌惧都被这温暖的怀抱填得满满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月亮挂在遥远的天幕上,像一枚蒙着薄纱的玉珏,清辉淡淡的,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温柔。